“李诚……”

门外的女人站在雨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化着精致的妆,却掩不住满脸的仓皇与局促。

李诚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开口,也没有让她进门的意思。

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雨水气息和一丝尴尬的沉默。

昨天还高高在上对他“指点江山”的初恋,为何会在此时,以这样一副姿态,出现在他家门口?

01

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驶入江南小城丰城的站台。

李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高楼多了,道路宽了,但那远山连绵的轮廓,和空气中独有的湿润气息,一如往昔。

他在省城打拼了近十年,从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做到了一个不好对外人言说的位置。

厌倦了省城的车水马龙和复杂的人际关系,再加上父母年事已高,他最终下定决心,申请了内部调动。

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

他回到了这座生他养他的小城,在县纪委里,谋了个看似清闲的职位。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真实级别,履历上也只写着普通调动。

单位分房他没要,而是选择住回了父母在老家属院留下的那套两室一厅。

房子有些年头了,墙皮微微泛黄,但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

他还把那辆在省城开了几年的奥迪A6卖了,换了一辆最普通的国产家用车。

他只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对他而言,这是一种回归,也是一种休憩。

褪去一身光环,他想重新找回那个简单的自己。

老家属院里都是些几十年的老邻居,大家只知道老李家的儿子从省城回来了,在机关单位上班。

人们热情而淳朴,见了他,总会笑着问一句“小诚回来啦”。

李诚也总是微笑着点头回应。

他很享受这种被当成一个普通人,而非“李主任”的感觉。

生活的节奏慢了下来。

他开始有时间在清晨去逛逛菜市场,傍晚沿着河边散步,甚至还能陪着老父亲下下棋。

那是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宁。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

直到那个下午,他遇到了胖子张博。

张博是李诚的高中同桌,人如其名,长得高大壮实,性格也豪爽。

他在县城里开了家不大不小的装修公司,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那天李诚去超市买东西,两人迎面撞上。

张博盯着李诚看了半天,才试探着喊了一声:“诚……诚子?”

李诚笑了。

“胖子,是我。”

张博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

“我靠!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他乡遇故知,总归是件高兴的事。

两人找了个路边的小饭馆,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两瓶啤酒。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张博聊着自己这些年的生意经,也问起了李诚的近况。

李诚还是那套说辞,只说在机关单位做个普通科员,图个稳定。

张博闻言,叹了口气。

“也好,稳定点好,不像我们做生意的,看着风光,其实吃了上顿愁下顿。”

酒酣耳热之际,张博拿出手机。

“来来来,我把你拉进咱们的高中同学群,里面可热闹了。”

李诚本想拒绝,但看着张博热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滴”的一声,他被拉进了一个名为“丰城一中08届3班”的微信群。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百条未读消息疯狂地跳动着。

“欢迎新同学!”

“哎呦,这不是咱们当年的学霸李诚吗?”

“李大学霸终于舍得出现了啊!现在在哪高就啊?”

面对一连串的提问,李诚只简单地回了一句:“刚调回丰城工作,大家好。”

群里的喧嚣并没有因为他低调的回复而停止。

大家开始热烈地讨论起聚会的事。

就在这时,一个头像精致、名字优雅的ID冒了出来。

“林晓雅:欢迎李诚回家。”

仅仅七个字,却让整个群聊的画风为之一变。

“哇!班花出来了!”

“晓雅,你老公的那个新楼盘什么时候开盘啊?给我们同学内部价呗!”

“是啊是啊,晓雅现在可是咱们班的骄傲,嫁得好,自己也成了女强人。”

看着屏幕上对林晓雅的各种吹捧,李诚的眼神有些恍惚。

林晓雅。

这个名字,曾是他整个青春岁月里,最柔软也最深刻的记忆。

那个穿着白裙子,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女孩。

她是他的初恋。

虽然那段感情,在高考的洪流中,无声无息地就结束了。

他默默地窥着屏,看着林晓雅和众人游刃有余地互动着,言语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优越感。

他没再说话,按下了手机的锁屏键。

往事,终究只是往事。

02

同学聚会最终还是定下来了。

地点在丰城最顶级的酒店——皇冠假日酒店的牡丹厅。

组织者是胖子张博,但谁都知道,真正有能力把聚会定在这里的,是林晓雅的丈夫,陈总。

李诚本能地想拒绝。

他不喜欢这种热闹,更不想去面对那些已经变了味的人和事。

但张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

“诚子,你必须来!你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

“大家十多年没见了,就当出来见见老朋友嘛!”

“林晓雅也说让你一定来呢。”

听到最后一句,李诚的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或许,他只是想去给自己的青春,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聚会当晚,李诚穿着一身干净的便装,开着他那辆普通的国产车,提前十分钟到了酒店。

牡丹厅里灯火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

厅内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声谈笑着。

男人们大多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名表,嘴里谈论的是项目、股票和人脉。

女人们则妆容精致,身上穿着名牌服饰,聊的是包包、美容和自家的老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酒精、香水和现实味道的浮躁气息。

李诚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他就像一颗被扔进繁华都市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胖子张博看到他,立刻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诚子,你来啦!怎么坐这儿,走,我带你去跟他们聊聊。”

李诚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我在这儿挺好。”

张博知道他的性子,也没再勉强,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

林晓雅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槟色长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

她一出现,就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她微笑着和众人打着招呼,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高贵而从容的气质。

仿佛她不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而是来视察自己领地的女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李诚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诚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随即,那丝惊讶就被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所取代。

她端着一杯红酒,迈着优雅的步子,朝他走了过来。

整个大厅,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看着这位光芒四射的“女王”,走向了那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人”。

“李诚,好久不见。”

林晓雅的声音,依旧像记忆中那样清脆,只是多了一丝距离感。

李诚站起身,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简单的四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周围的同学们都围了过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谁都知道,他们俩当年那点朦胧的往事。

“晓雅,你还记得李诚啊?我们都以为你早把他忘了呢。”一个女同学打趣道。

林晓雅笑了笑,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红色液体。

“怎么会忘呢?李诚当年可是我们班的第一名,老师们最喜欢的学生。”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奖,但李诚却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

“是啊是啊,可惜啊,读书厉害,不代表在社会上就混得好。”另一个男同学接过了话茬。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了李诚的身上。

他们好奇,这位当年的天之骄子,如今究竟是何模样。

林晓雅看着李诚,看似关切地问道:“李诚,听张博说你调回丰城了?现在在哪个单位工作啊?”

李诚平静地回答:“县里的一个机关单位,做点杂事。”

“哦?机关单位好啊,稳定。”林晓雅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现在的年轻人,还是应该多出去闯一闯,光图稳定可不行。”

她顿了顿,抿了一口红酒,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李诚身上那件普通的休闲外套。

“你看我们家老陈,就是不喜欢安稳,前几年非要去搞什么房地产,我都劝不住他。”

她嘴上说着抱怨的话,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不,前阵子又刚在市中心拿了块地,准备盖个新的商业中心,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想让他陪我吃顿饭都难。”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吹捧之声。

“哇,陈总真是太厉害了!”

“晓雅你真是好福气啊!”

林晓雅优雅地笑着,享受着众人的追捧,然后,她再次将目光投向李诚。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指点”。

“李诚,你读书时那么优秀,怎么现在反而没闯劲了呢?在小地方的清水衙门里,每天一杯茶一张报纸,一眼就看到头了,太可惜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温柔的刺,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这是同情?还是炫耀?

李诚没有动怒,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看着她精致妆容下,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优越感。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笑了笑,语气淡然。

“安稳点也挺好,人各有志。”

他的平静,在林晓雅看来,无疑是一种落魄后的自我安慰。

她眼中的那一丝轻蔑,更浓了。

她摇了摇头,像是为他感到惋惜,然后转身,又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众星捧月的中心。

接下来的时间,李诚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再也没有人来跟他搭话。

他一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看着眼前这群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听着他们嘴里那些浮夸的吹嘘和虚伪的恭维。

李诚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选择提前离场,是无比正确的一件事。

聚会结束时,很多人都喝多了。

林晓雅被她的专职司机接走,临走前,她甚至没有再看李诚一眼。

胖子张博踉踉跄跄地过来拍着李诚的肩膀,醉醺醺地说:“诚子,别往心里去,她……她就是那样的人。”

李诚笑了笑,帮他叫了个代驾。

“我没事。”

他是真的没事。

因为他和她,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03

聚会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

李诚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第二天是周末,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敲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个老家属院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显得格外宁静。

李诚没有出门。

他给自己泡了一壶信阳毛尖,茶香袅袅,在不大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旧书,是《万历十五年》。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重读,都有新的感悟。

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安宁的协奏。

那场同学聚会,对他而言,就像一部情节俗套的老电影。

看过,笑过,然后就忘了。

那些人,那些话,并没有在他的心里留下任何痕-。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别人眼中的成功,不是那些用金钱和地位堆砌起来的虚荣。

而就是眼前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安逸与从容。

他看书看累了,就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几棵老樟树在雨中愈发青翠。

楼下,几个老人撑着伞,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过。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叫卖声。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心安。

这就是他选择回来的原因。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他只需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胖子张博发来的。

“诚子,昨天不好意思啊,那帮孙子太势利眼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李诚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

“无妨。”

放下手机,他继续看书,喝茶。

雨,还在下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以为,这一天就会在这样平静的氛围中度过。

他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悄然向他靠近。

傍晚时分,雨势渐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李诚合上书,伸了个懒腰,准备去做晚饭。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门铃声,打破了满屋的宁静。

“叮咚——叮咚——”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诚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点,又是这样的天气,几乎不会有人来访。

他走到门口,习惯性地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光线有些昏黄。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的身影,撑着一把伞。

因为猫眼的缘故,她的面容有些扭曲变形。

但李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后。

门铃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加急促。

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李诚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把手放在了门把上。

他打开了门。

一股夹杂着雨水湿气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的,正是林晓雅。

她和昨天聚会上的光鲜亮丽判若两人。

虽然依旧化着精致的妆容,但神色间却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局促、焦虑,甚至是一丝恳求。

她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极为贵重的礼品盒,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风衣的肩部,让她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

“李诚……”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异的颤抖,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李诚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让她进门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用一种审视而平静的目光看着她。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更像是在审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冷静,而又疏离。

两人就在这半开的门口对峙着。

屋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风卷着雨丝,吹在林晓雅的脸上,冰冷刺骨。

屋内是沉默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为何而来?

昨天还言语讽刺,对他不屑一顾的她,为何会在第二天傍晚,冒着大雨,带着重礼,以这样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口?

巨大的悬念,笼罩在两人之间。

04

最终,还是李诚先打破了沉默。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林晓雅像是得到了赦免一般,松了一口气,连忙走进了屋里。

她想把手里的礼品盒递给李诚。

“李诚,这个……”

李诚却没有接,他只是指了指玄关的鞋柜。

“换鞋吧。”

林晓雅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脸上写满了尴尬。

她只好将礼品盒放在了鞋柜上,然后有些手足无措地换上了拖鞋。

李诚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了茶几上。

没有泡茶,只是一杯最普通的白开水。

林晓雅局促地在沙发边上坐下,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她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客厅。

陈旧的家具,简单的摆设,一切都和她想象中“落魄”的样子相符。

可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里,她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种压力,就来自于眼前这个正在平静地喝着茶的男人。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但他的气场,却强大到让她不敢直视。

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最后,林晓雅还是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