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志,市长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这声音客气又严肃,像块石头砸进李卫国平静了十年的生活。他看着眼前几个穿干部制服的人,和停在田埂上的那辆黑色小轿车,腿当时就有点软了。

他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市长见他干什么?

怀着满肚子的忐忑和不安,他第一次走进了窗明几净的市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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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9年的夏天,天像是露了个大窟窿。

李卫国那年才二十出头,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跟着工程队在邻县修水利。雨下了整整一个星期,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河里的水像发了疯的野兽,一天一个样。一开始只是浑黄,后来就开始夹杂着树枝和杂草,最后,连整棵的大树都被连根拔起,在水里打着旋儿往下冲。

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土腥味,混着一种让人心慌的压迫感。

老人们都说,这天要发怒了。

果然,这话应验了。

那天半夜,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把所有人都从梦里震醒了。是上游的水库决堤了!

洪水像一堵移动的高墙,咆哮着,嘶吼着,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跑啊!快往高处跑!”

工棚里乱成一团,人们惊慌失措地喊着,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水声给淹没了。

李卫国脑子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抓起一件雨衣就往外冲。

门刚一拉开,浑浊的泥水就“哗”地一下灌了进来,瞬间就没了小腿。

外面已经不是人间了。

电闪雷鸣之下,他能看见平日里熟悉的村庄、田地,此刻都变成了一片汪洋。房子的屋顶在水里起起伏伏,像一叶叶孤舟,随时都可能被巨浪打翻。

哭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却又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李卫国水性好,他死死抱住一根被冲下来的房梁,整个人被巨大的水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下游冲去。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祈祷这根房梁能结实一点,别散架。

冰冷的洪水不断拍打着他的脸,他呛了好几口水,肺里火辣辣地疼。

就在他意识都快要模糊的时候,一阵微弱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李卫国一个激灵,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侧着耳朵仔细听,没错,是婴儿的哭声!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拼命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漂在水面上的大木盆里,似乎有个小小的影子在动。

木盆在湍急的水流里打着转,好几次都险些被一个浪头掀翻。

那一刻,李卫国心里什么都没想。

他松开抱紧的房梁,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木盆划了过去。

02

洪水是无情的,它不会因为你想救人就变得温柔一些。

李卫国刚一离开房梁,一个浪头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按进了水里。

浑浊的泥水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他拼命地挣扎,手脚并用地往上划。

求生的意志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终于,他的头“哗啦”一声冲出了水面,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那个装着婴儿的木盆,已经被冲出了十几米远。

哭声越来越弱了。

“撑住!”

李卫国朝着那个方向大喊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喊给孩子听,还是喊给自己听。

他咬紧牙关,逆着一部分水流,用尽了在部队里学过的所有游泳技巧,奋力地朝那个小生命靠近。

每一次划水,都像是在跟死神角力。

水里不知道缠住了什么东西,好几次都差点把他的腿给绊住。

他不敢停,他知道自己一停下来,可能就再也动不了了,那个孩子也必死无疑。

十几米的距离,在那时,仿佛比从村头走到县城还要遥远。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木盆冰冷的边缘。

李卫国一把抓住木盆,将它紧紧地拉向自己。

他探头往里一看,心瞬间揪紧了。

盆里躺着一个女婴,被一块红色的布包裹着,小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哭声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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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是刚出生没多久。

这小小的生命,在如此巨大的灾难面前,脆弱得就像风中的烛火。

李卫国不敢耽搁,他一只手紧紧抓住木盆,另一只手奋力划水,寻找着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他看到不远处有一棵巨大的老樟树,树冠还露在水面上。

那里地势高,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他拖着木盆,一点一点地往大树那边挪。

这个过程,比刚才更加艰难。他不仅要对抗洪水,还要保护好这个脆弱的木盆。

有好几次,一个巨大的漩涡就在他们旁边形成,强大的吸力几乎要把他们都拖进去。

李卫国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木盆奋力推向了大树的方向,而他自己,却被水流冲得离大树越来越远。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完蛋的时候,他的脚,碰到了一截坚硬的东西。

是另一栋被淹了一半的砖房房顶。

他抓住屋脊,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木盆也拖了上来。

直到这时,他才敢松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屋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还在下,天和地都是灰蒙蒙的。

他看着木盆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五味杂陈。

他救了她,可是在这片汪洋里,他们俩又能撑多久呢?

03

天无绝人之路。

李卫国在屋顶上抱着那个小女婴,熬过了最难熬的一夜。

他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裹在包裹婴儿的红布外面,希望能给她多一点温暖。

小家伙许是知道有人在保护她,渐渐地也不哭了,只是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哼唧。

李卫国又冷又饿,可他看着怀里这个小生命,心里却升起一股奇异的力量。

他不能倒下,他得活下去,也得让这个孩子活下去。

第二天下午,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远处传来了“突突突”的马达声。

是救援队的冲锋舟!

李卫国像是看到了救星,他拼命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喊。

“这里有人!这里有人!”

冲锋舟发现了他们,慢慢地靠了过来。

几个穿着军绿色制服的解放军战士,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拉上了船。

“同志,辛苦你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干部握着李卫国冰冷的手,激动地说道。

“这孩子……”

李卫国指了指怀里的女婴,声音沙哑。

“放心吧,我们有临时安置点,有医生,孩子不会有事的。”

上了岸,李卫国才知道这次洪灾有多么严重。整个县城几乎都被淹了,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他把女婴交给了安置点的医护人员,看着护士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走,他心里空落落的。

那块包裹着孩子的红布,因为裹得太久,已经和他的衣服贴在了一起。他轻轻地把它撕下来,叠好,揣进了怀里。

这是他和那个孩子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他在灾民安置点待了几天,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就急着回去找自己的工程队。

幸运的是,大部分工友都活了下来。

大家见面,恍如隔世,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洪水退去后,是一片狼藉的家园和艰巨的重建工作。

李卫国所在的工程队,也被紧急抽调去参与灾后重建。

他想过去打听那个女婴的消息,可是人海茫茫,当时情况又那么混乱,他连孩子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被送去了哪里。

渐渐地,这件事就被他埋在了心底。

成了那场滔天洪水中,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灾后重建的工作很辛苦,李卫国干活卖力,人又老实,得到了领导的赏识。

项目结束后,领导看他是个好苗子,就推荐他去了城里的一家国营工厂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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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农村出来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李卫国告别了家乡,去了那座陌生的城市。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像厂里那些老师傅一样,上班,下班,结婚,生子,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他再也没想到,自己还会回到这片曾经让他经历生死的土地。

04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李卫国在城里的工厂,从一个学徒,干到了小组长。

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把最好的青春都献给了那些轰鸣的机器。

他也成了家,娶了一个同厂的女工,生了个儿子。

日子不算富裕,但也安稳。

可命运似乎总爱跟他开玩笑。

八十年代末,改革的浪潮席卷全国,工厂效益一天不如一天,最后,还是没撑住,倒闭了。

李卫国和妻子双双下岗。

城里人的饭碗,一下子就碎了。

他们尝试着做了点小买卖,但老实巴交的两个人,根本不是那些头脑活络的生意人的对手,没多久就把积蓄赔了个精光。

妻子整日以泪洗面,李卫国也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

儿子马上就要上学了,到处都要用钱。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

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1979年的那场大洪水,梦见了那个在木盆里啼哭的女婴。

醒来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家。

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回到那片土地上去。

妻子不同意,城里再难,也比农村强。

但李卫国这次异常坚决。

“城里是好,但已经没有咱们的根了。”他说,“回去了,有地种,至少饿不死。”

最终,妻子还是拗不过他。

他们变卖了城里不多的家当,带着年幼的儿子,踏上了返乡的路。

十年过去,家乡的变化很大。

当年的县城,已经发展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市。高楼多了,马路宽了,但乡下还是那个乡下。

李卫国回到了自己的村子,用手里仅剩的一点钱,承包了几亩地,重新做回了一个农民。

他脱下了工人的蓝色制服,换上了粗布的衣裳,卷起裤腿,赤着脚,重新踩在了泥土里。

那种久违的踏实感,让他心里无比安宁。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虽然辛苦,但看着地里的庄稼一天天长高,从嫩绿的幼苗,到沉甸甸的果实,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

他以为,自己的下半辈子,就会在这片土地上,平平淡淡地过去。

直到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开到他的田埂上。

05

那天,李卫国正在地里伺候他的那几亩菜。

夏日的太阳很毒,晒得人皮肤发烫。

他戴着一顶破草帽,光着膀子,黝黑的脊背上全是汗珠,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淌,滴进脚下的黄土里。

最近,村里有点不太平。

村东头的那个叫王老四的村霸,不知道从哪里搭上了关系,说是要搞什么“新农村开发”,到处圈地。

王老四看上了李卫国这几亩靠近水源的好地,三番五次地来找他,想用一个极低的价格把地收走。

李卫国当然不肯。

这几亩地,是他全家的命根子。

今天一早,王老四又带了几个小混混来地里闹事,把李卫国菜地里的水渠给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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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国没跟他吵,等人走了,就一个人默默地蹲在地头,用手一点一点地把堵住的泥土和石块给刨开。

他不想惹事。

在城里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就在他满手是泥,疏通水渠的时候,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一辆黑得发亮的桑塔纳小轿车,正小心翼翼地沿着狭窄的田埂,朝他这边开过来。

在他们这个小村子,自行车都算稀罕物,更别说这种一看就是“大官”坐的轿车了。

车子在他不远处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了三个人。

两个年轻一点的,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中间一个年纪稍长的,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制服,表情很严肃。

李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难道是王老四去镇上告状了?

“请问,哪位是李卫国同志?”为首的那个干部开口问道,语气很客气。

“我……我就是。”李卫国紧张地回答。

那干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公事公办的微笑。

“李卫国同志,你好。我们是市委办公室的。”

市委办公室!

李卫国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当年工厂的车间主任。市委,那是什么地方,他想都不敢想。

“找……找我有什么事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为首的干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老同志,市长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这声音客气又严肃,像块石头砸进李卫国平静了十年的生活。他看着眼前几个穿干部制服的人,和停在田埂上的那辆黑色小轿车,腿当时就有点软了。

我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市长见我干什么?

李卫国想不明白,一万个想不明白。

但他不敢问,也不敢不去。

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上了那辆他这辈子第一次坐的小轿车。车子很稳,里面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可他却如坐针毡。

车子一路开进了市区,最后在一栋气派的政府大楼前停下。

他跟着那几个人,第一次走进了窗明几净的市长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很亮堂。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左右,一头干练的短发,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眼神明亮而锐利。

这就是市长?这么年轻?

李卫国更加局促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位女市长站了起来,朝他走了过来。

她没有马上说事,而是先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双手递到他面前。

“老同志,坐,别紧张。”

李卫国受宠若惊地接过水杯,杯子里的水都晃荡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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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市长没有在意,只是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眼神,静静地打量着他。那眼神里,似乎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李卫国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女市长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澈又沉稳。

“老同志,您还记得那年的大洪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