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空气凝固。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锃亮的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萧振邦把一叠照片摔在桌上,照片上是烧得焦黑的床架和难以辨认的尸骸。

“魏皓然,十四条人命。你现在还觉得,一百万一条,很划算吗?”

对面,男人穿着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高定西装,手腕上的金表闪着光。他叫魏皓然,“暖阳养老院”的院长。

他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甚至还挤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萧警官,我理解您的心情,我也很悲痛。但您不能因为我拿出了最大的诚意赔偿,就认定我是凶手。”

“诚意?”萧振邦逼近一步,眼神像刀子,“你的办公楼完好无损,你的宿舍连一片瓦都没掉。这火,烧得可真有诚意!”

魏皓然摊开手,一脸无辜:“那只能说明我运气好。萧警官,凡事要讲证据。您有证据吗?”

01.

市公安局的大厅,在深夜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悲伤旋涡。

“杀人凶手!还我妈妈!”

“我的天啊……我爸昨天还跟我通电话啊……”

几十个家属挤在一起,有的举着老人的黑白照片,有的瘫在地上嚎啕大哭。记者们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个不停,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这一切的源头,是四个小时前,城北“暖阳养老院”的那场冲天大火。

穿过混乱的人群,萧振邦走进二号审讯室。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是火灾现场找到的唯一清醒的护工。

她叫程映梅,四十岁出头,穿着一身被烟灰和水渍弄得脏兮兮的工服。最显眼的,是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脸颊的一块暗红色胎记,让她的脸看上去,一半是悲伤,一半是狰狞。

她很平静,不哭也不闹,只是双手抱着一个发黑的铁皮饼干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说说吧,火灾发生时,你在哪里?”萧振邦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程映梅抬起头,声音沙哑:“我在我儿子的病房。我请了假,刚走不到一小时,养老院就出事了。”

她的目光,越过萧振邦的肩膀,望向虚空。

“二十年前,我十八岁,因为这块胎记,没有一家工厂要我。是老魏院长把我领回了养老院,给我一口饭吃,把我当亲闺女。”

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的养老院,虽然旧,但是干净。老人们吃的,都是院长娘自己种的菜。冬天,锅炉烧得暖暖的,老人们都说,这里比自己家还舒服。”

“七年前,老院长因为癌症走了。他儿子,就是现在的魏皓然,从国外回来接手了养老院。”

说到这里,程映梅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厌恶和恐惧的情绪。

“他不一样。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养老院的老人都换成了‘高端客户’,收费翻了三倍。然后,裁掉了一半的护工,我们一个人要看十几个老人。”

“老人们的伙食,从三菜一汤,变成了水煮白菜。冬天,他说锅炉老化,直接把暖气停了。好多老人,就是那个冬天没熬过去。”

萧振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那你为什么不走?”

程映梅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怀里的饼干盒:“我儿子有病,肾病,每个月都要一大笔医药费。魏皓然虽然克扣,但工资还算按时发。为了我儿子,我得忍着。”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一字一句地说:

“萧警官,这场火,不是天灾,是人祸。你查查他,一定要查查他!”

02.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萧振邦带着助手,驱车赶往火灾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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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暖阳养老院”,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养老院分前后两栋楼。

前面是老人们住的四层住宿楼,此刻已经烧成了一个黑色的空壳子,墙壁摇摇欲坠,窗户里伸出几根扭曲的钢筋,像垂死挣扎的手臂。

后面,仅仅隔着一个不到十米宽的小花园,就是魏皓然的办公楼和他的个人宿舍。

那栋楼,完好无损。

白色的墙壁,干净的玻璃,甚至连窗台上摆着的几盆绿萝,都还精神抖擞。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人间。

强烈的对比,让萧振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消防队的崔国栋队长走了过来,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熏得漆黑的脸。

“老萧,你来看。”

他带着萧振邦,走到住宿楼的楼道口。

“我们检查了,整栋楼的灭火器,要么是空的,要么早就过了期。消防栓,拧开之后一滴水都没有。烟雾报警器,我们拆下来看了,电池早就被抠掉了。”

崔国栋用脚踢了踢地上烧焦的电线:“他们对外说是电线老化引起的火灾。狗屁!这根本就是把所有求生的路,都给堵死了!”

“死亡人数,十四个。都是行动不便的老人,没一个跑出来。”崔国栋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愤怒。

萧振邦蹲下身,捻起一点地上的灰烬。

这不是一场意外。

这是一场蓄意的……屠杀。

03.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停在了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魏皓然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情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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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围了上去。

“魏院长!请问您对这次火灾有什么解释?”

“有家属说养老院消防设施不合格,是真的吗?”

魏皓然没有回答,他穿过人群,走到那些情绪激动的家属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各位叔叔阿姨,各位大哥大姐!我对不起你们!”他声泪俱下,用头磕着地,“是我管理不到位,我没有照顾好老人们!我是个罪人!”

这一跪,让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哭喊的家属,都愣住了。

魏皓然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逝者已矣,说什么都晚了。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做出补偿!”

他对着身后的助理一点头,助理立刻拿出一个文件袋。

“我决定,向每一位遇难者的家属,赔偿一百万!现金!今天之内,就全部发放到位!”

一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家属中间炸开了。

有些人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对于这些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魏皓然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个彬彬有礼的院长模样。

萧振邦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场完美的“表演”。

他注意到,魏皓然的皮鞋,擦得锃亮,没有沾染一丝废墟的尘土。他的眼睛是红的,却没有一滴真正的眼泪流出来。

04.

“魏院长,请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萧振邦走了过去,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审讯室里,魏皓然显得很从容。

“萧警官,我知道你们怀疑我。但那家养老院,是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我怎么可能去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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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么解释,消防设施全面瘫痪?”

“这个……”魏皓然叹了口气,“我要承认我的失职。我把维修工作,外包给了我一个表弟的公司。我以为他会做好,没想到……唉,是我用人不当。”

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我们还接到举报,”萧振邦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克扣老人伙食,冬天停暖气,还辞退了大量护工。”

“这是污蔑!纯粹的污蔑!”魏皓然的情绪,第一次有了起伏。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沓文件。

“这是我们养老院的员工记录,您看,程映梅,就是那个举报我的护工,她有多次迟到早退的记录,还因为偷老人的药,被记过处分!她的话,根本不可信!”

“这是我们给慈善机构的捐款凭证,每年二十万,我父亲在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多!我怎么会克扣老人的伙食?”

一份份文件,一个个红章,看起来天衣无缝。

萧振邦派人去核实程映梅的情况。

当助手把魏皓然的指控告诉程映梅时,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情绪非常激动。

“他撒谎!我没有偷药!是我儿子肾移植后要吃抗排异的药,那种药和院里王大爷吃的是一种。那天我儿子的药断了,我急着才‘借’了一板,第二天就买回来还上了!王大爷可以给我作证!”

“还有迟到!我儿子半夜经常发烧,我有时候是要多照顾一会儿,但我手里的活,从来没有耽误过!他这是血口喷人!”

程映梅气得浑身发抖,那块胎记因为充血,变得更加殷红。

“萧警官,你别信他!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狼!这场火,一定是他放的!”

05.

萧振邦从审讯室出来,感觉头疼欲裂。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两个人的口供。

一边,是魏皓然。冷静,体面,拿出的证据链条几乎完美无缺,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外包公司”和“问题员工”,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蒙蔽的、慷慨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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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是程映梅。情绪激动,除了反复强调“他是坏人”,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她说的“借药”,听起来更像是偷窃被发现后的辩解。

真相,仿佛被一团浓雾紧紧包裹。

直觉告诉萧振邦,程映梅说的是真话,魏皓然在撒谎。

但办案,靠的不是直觉。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重新翻看起从养老院财务室抢救出来的文件。

大部分都被烧毁了,只有最近半年的流水还算完整。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张单据上。

那是一笔五十万的“消防系统维修改造”的拨款申请,上面有魏皓然的亲笔签名,日期是三个月前。

钱,批了。

但是,消防队长崔国栋的现场勘查报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所有消防设施,至少在一年内,没有任何维护过的痕迹。

钱批了,却没有用。

那这笔钱,去哪了?

萧振邦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似乎抓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消防队的崔国栋。

“喂,老崔。”

电话那头,传来崔国栋急促、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老萧,你赶紧过来一趟!现场……现场有新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