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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仲成看点)
退休那天,我独自把办公室的钥匙系在门把上,像给旧时光别上一枚褪色的勋章。走廊尽头,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仿佛替我丈量前半生的路途——讲坛、提案、掌声、镁光灯……如今都凝成一声轻笑,散在风里,飞过天涯。
从学校讲台到下海淘金,从政协会场到田间地头,见过花开也遇过风雨,有过掌声也尝过失落。当学生捧着优异成绩来报喜,当村民握着我的手说“收成好了”,当提案推动的民生工程落地,忽然发现:那些曾以教授的头衔,政协委员的荣耀以及那些跨不过的坎、放不下的事,都在时光里慢慢淡去。
回家第一件事,是把尘封的砚台请上阳台。少年时它陪我临《兰亭》,中年时它被我塞进书柜,如今它重见天日,像一位老战友,默默打量我两鬓的霜。我注水、研墨、提笔,笔尖触纸的刹那,心里“叮”地一声,仿佛有人轻声对你说:一切都过去了,一切也都可以重新开始。
墨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条夜航的船,悄悄驶向无人知晓的彼岸。我用心写下“耕”字,又写“读“字,再写“问”字。最后,写“道”字。从学生时代的“读书找钱做学问”过渡到“耕读问道”也算是一大转折。“耕读问道”是文人理想生活与精神追求,并非简单的“种地+读书”,而是一种融合了实践与思考的生活哲学:农耕让人贴近自然、务实坚韧,读书则让人修身养性、求索真理,问道则是认识世界解决问题的哲学智慧,三者相辅相成,共同指向“安身立命”与“精神富足”的终极目标,是古代士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典型生活范式。
清晨六点,我换上一身粗布白衣,去江边打太极。雾气从江面升起,给世界披上一层轻纱。我伸手,雾从指缝溜走,像曾经攥得过紧的名利,攥得越紧,失得越快。于是我学会松手,任它来去,只把呼吸留在丹田。
午后,我背起小包,随高铁去陌生小城。不再有人安排行程、接待、合影,我只买一张高铁票,像大学时代那样,把额头贴在车窗,看油菜花掠过,看电线杆把天空切成一格一格的电影胶片。
车到终点,跟着人流出站,随便跳上一辆城乡公交,任它把我丢在任意一个村口。村口的老槐树下,总有几位老人摇着蒲扇,目光像井水般清澈。我递上自己写的折扇,他们呵呵笑,用土话夸“字真排场”。那一刻,我明白:所谓盛名,不过是另一座围城;而真正的掌声,是陌生人眼角的弯弯笑纹。
夜里,我宿农家。木窗吱呀,星子低垂,蛙声像一支古老的丝竹。借主人的八仙桌,点一盏煤油灯,写白天未竟的行书。墨汁在粗粝的宣纸上微微洇散,像远处的犬吠,一声一声,把夜叫得更加辽阔。
写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忽而失笑——原来圣人早把话说尽,我们偏要再走千山万水,才肯点头称是。
于是搁笔,推门而出。银河像被谁打翻的牛奶,泼洒得毫无章法,却又恰到好处。我对着夜空拱手:过去的我,愿你安息;未来的我,愿你迟来。此刻,只剩虫鸣作答,却足够诚恳。
旅游归来,我把沿途捡的石头、树叶、车票贴成一幅长卷,挂在书房。朋友笑我幼稚,我说:人老了,若再不幼稚,便真的老了。书法、太极、旅途,不过替我守住一颗会跳的心。只要心还会跳,墨就未干,路就未远。
偶尔,旧日老友来电,邀我去大学讲座。我婉言谢绝,说正练“悬腕”,手腕悬空,心也得悬空。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继而大笑:你终于得道。我答:不得亦不失,只落个“自在”。
挂断电话,窗外桂香正浓,我深吸一口,像把整个秋天吸进胸腔,再缓缓吐出——吐出的,是三十年的案牍与烟火;留下的,是一枚澄明的月亮,挂在心口,照着自己,也照着墨香里缓缓升起的黎明。
过去了,一切都会过去,一切也都会到来。墨香、江雾、星辉、蛙鼓……它们替我作证:人生下半场,不过把“拥有”看作“经过”,把“失去”改成“放过”。当我再次提笔,写下“黎明”二字,东方的天空恰好散下一片金,金色的阳光爬上纸面,爬上眼角,爬上我依旧温热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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