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您是李师傅吗?”
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他的声音很客气,但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爹扶着门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他打量着这些不像村里人的“大人物”。
老人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一字一句地问:
“我们是从北京来的,冒昧打扰,是想向您打听一块......二十年前,您用一台拖拉机换来的玉的下落。”
01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能抚平伤疤,也能让记忆沉淀得愈发清晰。
尤其是在我这个年近不惑的年纪,总有些往事,像陈年的老酒,偶尔打开,便香气四溢,又或者,辛辣呛鼻。
我们家的那件往事,就属于后者,辛辣了几十年,才终于品出一丝回甘。
故事得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说起。
那时候,我们村还很穷,土地贫瘠,靠天吃饭。
谁家要是能有一头壮实的骡子,那就是村里的大户。
而我家,比大户还要风光。
因为我爹,李满仓,是村里第一个拥有拖拉机的人。
那是一台“东方红”手扶拖拉机,烧柴油的,突突突一响,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在当时,那家伙就是我们家的“铁牛”,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春天,别家还在用牛拉犁,累得人仰马翻,我爹开着拖拉机,一天就能把自家地翻完,还能帮着亲戚邻里干活,换些粮食或者零钱。
秋天,它又成了运输车,把一年的收成从地里拉回家,那堆成小山的玉米棒子,就是全家人的希望。
我爹爱那台拖拉机,胜过爱他自己。
每天干完活,不管多累,他都要用布沾着水,把车身上的泥点子擦得干干净净。
机器的每一个零件,他都了如指掌,哪儿该上油了,哪儿的螺丝松了,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那时候的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坐在拖拉机的翻斗里,跟着我爹去镇上赶集。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柴油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威风极了。
村里人都羡慕我爹,说他有本事,有远见,是村里第一个“开上小汽车”的人。
我爹听了,总是憨厚地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满足。
可这份满足,这份荣耀,在我七岁那年,戛然而止。
那一年,我的身体不知怎么了,突然就垮了。
先是整天没精神,蔫头耷脑,吃什么都不香。
后来就开始发低烧,吃了退烧药就好,药效一过又烧起来,反反复复。
我娘急得嘴角起了燎泡,我爹的眉头也拧成了个疙瘩。
他们带着我,先是去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是体虚,开了几副中药。
喝下去像吞了一碗泥汤,苦得我直掉眼泪,但病却不见好。
后来又去了县里的医院,抽血、拍片,做了一大堆检查,最后也只得出一个“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的结论。
西药中药,偏方土方,家里能试的法子都试了。
我爹甚至听信村里老人的话,请了“神婆”来家里“叫魂”,也没起半点作用。
我的身体就像一个漏了底的木桶,再多的营养和药物也填不满。
家里的积蓄,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那台拖拉机挣来的钱,没能让我们家盖上新房,却都变成了医院的收费单和我嘴里苦涩的药。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重,我娘的眼泪越来越多,我爹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那台曾经带给我们无限希望的拖拉机,静静地停在院子里,好像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就在全家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外乡人。
那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虽然面容憔悴,但眼神清亮,身上有股读书人的气质。
他说自己是南下探亲,结果路上盘缠被偷了,走到我们这儿,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饭了。
村里人淳朴,看他可怜,东家给个馍,西家给碗水。
我爹那天正好从地里回来,看到那老者,动了恻隐之心,便请他到家里喝口热茶,吃了顿便饭。
饭桌上,老者看着病怏怏的我,叹了口气。
他对我爹说,看他的穿着,也知道我爹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吃了这顿饭,他无以为报,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一块祖上传下来的玉。
说着,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
布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佩,青中带黄,颜色并不鲜亮,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土沁般的斑点。
玉佩的雕工也很模糊,像是一种看不懂的图腾。
老者说,这叫“平安玉”,是他们家祖辈传下来的,能静心安神,驱邪避灾。
他说看我体弱,是“元气”不足,邪祟易侵,戴上这块玉,兴许能有所好转。
他本不愿出售祖传之物,但眼下实在走投无路,希望能用这块玉,换些盘缠,好继续上路。
我娘看了一眼那玉,又看了看我爹,摇了摇头。
我们家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哪还有闲钱去买一块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石头。
我爹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只是出于礼貌,拿过玉佩端详。
那玉入手温润,沉甸甸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朴气息。
我爹是个粗人,他不懂什么玉不玉的。
但他握着那块玉,又抬头看了看躺在炕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的我,眼神突然就变了。
那是一种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眼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一锅烟都抽完了。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我娘说:“他娘,你带娃回屋。”
我娘还想说什么,但我爹的眼神不容置疑。
等我和我娘进了里屋,我爹就和那老者在院子里低声交谈起来。
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隐约听到“拖拉机”三个字。
我娘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冲出屋子,声音都变了调:“满仓!你疯了?!”
我爹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我们,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沉地说了一句:“我没疯,我就想让娃好好的。”
那天晚上,我爹做出了一个让全村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他用我们家那台唯一的、也是最值钱的拖拉机,换了那个老者手里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玉佩。
第二天一早,我爹亲自开着拖拉机,把老者送到了去往县城的路口。
他回来的时候,是走回来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用红布包着的玉。
院子里,那台拖拉机曾经停放的位置,空了。
我爹走进屋,用一根结实的红绳,把那块玉佩穿好,亲手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玉佩贴着我的胸口,冰凉冰凉的。
我爹摸着我的头,布满老茧的手有些颤抖,他红着眼眶,嘴里反复念叨着:
“儿啊,不怕,有它护着你,咱就不怕了。”
我看着他,似懂非懂。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们家再也听不到那“突突突”的轰鸣声了。
我们家,失去了那头最能干的“铁牛”。
而我爹,成了全村人眼里的“大傻子”。
02
我爹卖拖拉机换玉的事,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子。
我们家,一下子成了全村的笑料中心。
村里人想不通,也理解不了。
“李满仓是读书读傻了吧?哦,他也没读过书,那就是天生的傻!”
“是啊,好端端一台拖拉机,能犁地能拉货,一年下来少说也挣个千把块,就换了那么个破石头?”
“我看了,那玉黄不拉几的,跟河滩里的鹅卵石没啥两样,怕不是让人给骗了!”
“骗了?我看他就是自愿的,为了个病秧子儿子,脑子都糊涂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从四面八方飞来。
人们当着我爹的面,还算客气,只是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瞟他。
但一转过背,那些刻薄的议论和毫不掩饰的嘲笑,就肆无忌惮地在我们家周围响起。
我娘是个要强的人,每次出门,都感觉背后有无数根指头在戳她的脊梁骨。
她回来总是一个人躲在屋里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日子可咋过啊......”
而我爹,从那以后,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他不再去村口的大槐树下跟人扎堆聊天,也不再主动跟人打招呼。
他就像一只受伤的孤狼,默默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用沉默对抗着整个世界的非议。
村里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李玉痴”。
孩子们更是有样学样,编了顺口溜:
“李玉痴,是个大傻子,卖了铁牛换石头,儿子还是病捞捞(方言,指病怏怏)!”
每次我出门,都会有顽皮的孩子跟在我屁股后面喊。
我气得跟他们打架,但瘦弱的我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每次都挂着彩回家。
回到家,看到我脖子上的玉佩,我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怨恨。
我恨这块玉,是它让我们家成了笑话。
我恨我爹,恨他做了这个“傻”决定。
好几次,我趁着晚上,偷偷把玉佩摘下来,想扔到院外的水沟里。
但每次举起手,我都会想起我爹给我戴上玉佩时那充满希望的眼神。
我的手,就再也用不上力气。
没了拖拉机,我家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
父亲不得不重新扛起锄头,拿起镰刀,回归到最原始的耕作方式。
别人家用机器一天能干完的活,他要弯着腰,在烈日下,用一个星期才能完成。
他的背,比同龄人更早地弯了下去,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手,变得像老树皮一样粗糙,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每天晚上,我娘都会端来一盆热水,让我爹泡脚。
看着他那双被泥土和汗水浸泡得发白的脚,我娘的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
她不忍心责怪我爹,只能一遍遍地问:“满仓,你......后悔吗?”
我爹总是把脚在水里使劲搓着,头也不抬地回答:“不后悔。只要娃能好,啥都值。”
这句话,他说了二十年。
说来也怪,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那块玉真的有什么神奇的力量。
自从戴上它之后,再加上我爹不放弃,四处借钱继续带我寻医问药,我的身体竟然真的开始慢慢好转。
不再整天发烧,胃口也好了起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到我上小学的时候,虽然比同班同学瘦小,但已经能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奔跑和玩耍了。
这个奇妙的转变,成了我爹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坚信,是这块“平安玉”显了灵,是它救了我的命。
每次看到我活蹦乱跳的样子,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对他来说,村民的嘲笑,生活的艰辛,在我的健康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那块玉,也从一件“愚蠢的交易品”,真正变成了我们家的精神寄托。
我爹把它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夏天我下河洗澡,他会千叮万嘱让我先把玉佩摘下来放好。
冬天天气冷,他会让我把玉佩塞进最贴身的衣服里,说要用“人气”养着它。
随着我渐渐长大,我也开始理解了父亲。
我不再怨恨他,也不再觉得脖子上的玉佩是一种羞耻。
我知道,那沉甸甸的,不只是一块石头,更是父亲如山一般深沉而无言的爱。
为了这份爱,他甘愿承受所有的误解和嘲讽。
日子就在这样的贫穷、辛劳和坚守中,一天天过去。
村里人的生活越来越好,很多人家都买了拖拉机,甚至还有人买了摩托车。
而我们家,依旧是村里最穷的那几户之一。
父亲用他那弯曲的脊梁,硬是供我读完了小学、初中、高中。
我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了我们村飞出去的第一个“金凤凰”。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爹喝了半辈子以来最多的一次酒。
他醉醺醺地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我胸口的玉佩,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好,好啊......我儿有出息了......这玉,没白换......”
我抱着他,泪流满面。
二十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
我在城市里扎了根,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我也曾多次提出,要把父母接到城里来享福。
但我爹执意不肯,他说他离不开那片土地,离不开那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小院。
我也想过把那块玉佩拿去鉴定一下,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但我爹不同意,他说:“管它是什么,它就是保我儿子平安的宝贝,这就够了。”
对他来说,这块玉的价值,早已超越了物质本身。
渐渐地,我也就断了这个念头。
那台拖拉机的故事,那块玉的传说,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被人们淡忘。
只是偶尔还会有老人,指着我爹的背影,对小辈们说:“看,那就是当年卖了拖拉机换石头的李玉痴。”
只是这一次,语气里少了些嘲笑,多了些说不清的感慨。
我以为,这个故事就会这样,成为我们家一个尘封的秘密,一个关于父爱的独特注脚。
直到那一天,那个平静的午后。
我休了年假,带着妻儿回村里看望父母。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我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眯着眼睛抽着旱烟。
我娘在厨房里忙活着给我们准备晚饭,炊烟袅袅升起。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祥和。
突然,村口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这年头,村里有小轿车不稀奇,但那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不像村里那些几万块的代步车。
果然,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奥迪车,缓缓地驶进了村子。
车头挂着的,是京字头的牌照。
这在小小的李家村,无疑是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在田间地头干活的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直起腰,好奇地张望着。
孩子们跟在车屁股后面,又叫又跳。
车子在村里唯一的水泥路上缓慢行驶,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终,它在我们家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我们家的院墙很矮,外面的人能清楚地看到院里的情景。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他恭敬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者,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后,还跟着另外两名同样气质不凡的中年人。
他们一下车,目光就在四周逡巡,最后,落在了院子里我爹的身上。
村里人远远地围了上来,不敢靠近,只是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这是谁啊?北京来的大官?”
“看这气派,不像一般人。”
“他们来我们这穷地方干啥?扶贫的?”
“不对啊,他们怎么停在李满仓家门口了?”
一个爱开玩笑的村民压低声音说:“你们说,会不会是来找老李讨债的?不对,是来找他要回那块‘傻子玉’的?”
这话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爹也站了起来,掐灭了烟袋,一脸警惕和茫然地看着门外的这群不速之客。
我心里也犯嘀咕,这些人到底是谁?找我们家有什么事?
我迎了上去,准备开口询问。
就在这时,那位领头的老者,扶了扶眼镜,径直向我们家门口走来。
他身后的年轻人想跟上来,被他摆手制止了。
他一个人,站定在我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院子内外,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仔细地端详了我爹几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咚、咚、咚。”
沉稳而有力的敲门声,敲在了我家的门板上,也敲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我爹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阳光下,两个年龄相仿,但气质、身份、境遇截然不同的老人,四目相对。
老者开口了,声音清晰而郑重,传遍了安静的院落:
“请问,您是李师傅吗?”
“我们是从北京中国历史博物馆来的。”
“冒昧打扰,是想向您打听一件二十年前,您用一台拖拉机换来的一块古玉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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