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这些年，我经常有机会跟刚刚进入大学的学生们聊天，给他们的大学四年，尤其是大一的规划提出建议。我告诉他们要尽量学好数学和英语，一是对我们经济学专业很重要，二是数学课学分比较多，对学分绩的影响大。其实每次说的时候我都是忐忑的，怕吓到孩子。
时间倒退到1996年9月初，我大学开学的某次会议，班主任拿着一张纸跟我们说，“这是一张成绩单，你们要用大学四年的时间填满它。毕业的时候你们要交出一份什么样的成绩单？”我刚进入大学的兴奋在那一刻变成了紧张和恐惧。5年之后的9月，博士生见面会，刚刚卸任的项目负责人Prof. M（他是这样强调的，不知道是不是要撇清关系，他去是因为刚上任的老师临时有事）说一年级结束要有一个资格考试，决定我们能否留下。散会前他盯着我们，意味深长地说，“希望明年还能见到你们。”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又重重落下，一直落，没有底，明年......如果考不过，我应该怎样体面离开？
我不希望学生经历同样的心情起落，但角色转变，作为老师，我也知道班主任和Prof.M必须要传达重要信息，让我们认清现实，做好准备。 科学研究证明，适度的、正向的压力(positive stress)可以转化为动力，激发我们的斗志，充分挖掘潜力，比如参加一场体育比赛或者表演节目，在接受挑战完成任务之后，我们会很有成就感，变得更加自信。可承受的压力(tolerable stress)，如果时间不长，而且能够得到其他人的支持和帮助，也有助于培养抗压能力和韧性。对于大多数学生，我希望我的建议带来的是这两种压力。
如果感受到的是正向压力，虽然不舒服，比如考试前（比赛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但仍然可以控制，觉得愿意去做，而不是逃避，不影响正常生活，就不必担心，这种压力会让人集中精力，效率更高，是有益的。
很多大一学生经历的是“可承受的压力”，一是因为到了新的环境，没有熟悉的朋友，可口的饭菜，身体和情绪都受到挑战；二是因为学业，学习的内容陌生而又艰深，教授的风格千差万别，还有人告诉他们学分绩很重要，影响到以后的各种机会；三是要考虑所谓“人生规划”和“职业发展”，想起来就觉得害怕；还有其他：有人要打工赚学费，男（女）朋友在异地，室友作息时间不同，不会选社团......十八九岁的孩子，一下子手足无措。
对付这种压力的办法是寻求帮助。要记住一句话“You are not alone.”其他大一的同学也在经历，与他们聊一聊，会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差。学长学姐们经历过，可以问他们是怎么应对的，他们还可以提供很有用的资源，比如复习资料，或者打工信息。学校的工作人员，他们的任务就是帮助学生，有问题就去找，不要怕麻烦他们，哪怕有人态度不好，也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去问，他们提供的信息是更加权威的。学校会提供免费的学业辅导、心理咨询和就业指导，他们遇到的困难往往是学生不主动求助，门可罗雀。
再就是教授们，虽然感觉有些距离，但他们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也经历过大学的迷茫，可能也有孩子正在读大学，找他们询问课堂上的内容，或者就是自己生活中的问题，他们都会愿意解答。如果遇到冷漠的呢？不常见，若不幸遇到，那就以后不去找他了，总有热情的教授，还有努力打工的助教。当然，不要忘了家人和朋友，也许不能直接解决问题，但他们的情感上的支持依然是很重要的，哪怕只是吐吐槽，哭一场，听爸爸妈妈说“没事儿”，心情也会轻松一些。
过去这些年，我被本科生们称为“马妈妈”，在扮演提供专业知识的教授角色之外，也提供情感支持。同学们说，有迷茫和焦虑的时候就去找马老师，聊完了就能好。如今我的大女儿读大学，我的经验让我可以更好地扮演“妈妈”这个角色。跟她聊天的时候，我不仅可以提供情感支持，而且可以冷静客观地跟她分析她遇到的问题，动之以情，也晓之以理，前面写的这些就是根据我跟女儿的聊天内容总结的。 我在学生身上花的心血，以这样的形式来回报，我很感恩。
可承受的压力，被称为“困难但可以胜过”（hard but survivable），这就好比在好教练指导下的高强度训练——虽然艰难，但能培养韧性，而不是把压垮。
万一，万一，大一就是没有做好呢？成绩很差，简历空白，没有朋友，怎么办？人生还有希望吗？开始联想的时候，我们就在制造“有毒的压力(toxic stress)”了，这是一种长期的压力，得不到支持和帮助，不会让我们产生动力，反而让我们失去希望。不幸的是，本来应该提供帮助的父母，有时候是压力的来源。
好几年前，有个学生在期中考试之后问我，“老师，是不是大学里挂一门课就毕不了业了？”我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赶紧解释说不是这样的，从一门课考试不及格到拿不到毕业证（学位证），中间还有很多步，不及格先要补考，补考不过可以重修，重修不过的学分到一定的分数要降级，再到一定分数才要退学，还有就是教育部规定要在6年或者7年之内（自己的正常学制加两年）完成，否则无法拿到证书。
这中间有很多详细的规定，在学籍管理规定写的很明白，都是公开信息。具体怎样执行需要权威部门解读（前文提到的学校工作人员），但绝对不是一门课考不过就无法毕业。一门考不过，从理论上说其实没有大的影响，只要赶紧补救就好了。我问她这种说法是从哪里听到的，她说是妈妈。我突然就明白了，有可能是她的妈妈不了解大学的情况，道听途说了一些可怕的谣言，就直接转告了孩子，或者是她其实知道真实情况，但为了鞭策孩子认真读书，故意说的很严重，以引起足够重视。
学生可以从各种渠道得到类似的信息，要读研，要进大厂，要进编制，要“上岸”，而如果要上岸，你要成绩好，要比赛拿奖，要去大公司实习，要.......这是规划好的路径，不能掉队，否则就跟不上了。在这样的压力下，学生患得患失，紧张焦虑。其实，人生哪有既定路线？慢一点，半路拐到旁边看看风景，甚至在“此路不通”时换一条路走，不影响继续前行，还可以多一些经历。我在“The Self-Driven Child”里读到一个关于Molly的故事。她大一上学期迷失自我，成绩很差，她的父母说如果不能提高成绩将不再支付学费。她接下来三年半努力学习，把成绩拉上来。她每次去参加医学院的面试都需要解释第一学期的成绩（据说大学成绩是申请医学院非常重要的条件），她承认自己第一学期掉队了，但也强调她对自己后面的表现很自豪，这段经历对她性格塑造非常关键。
她最终被一个很好的医学院录取。当我想要学医的大女儿担心自己考试成绩的时候，我把这个故事发给了她。我也遇到过类似经历的学生，有我自己的学生，在经历大一的低沉之后，后面两年逆袭，还有参加研究生面试的其他学校学生，我们对这样的经历很感兴趣，都会让学生聊他们的感受和收获。有故事的学生往往能给面试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看到一个姐妹分享生活中的小事儿，她直播做饭，快八点吃晚饭，被问会不会因此而焦虑，她回答“不会，第一已经吃饭晚了，这一步就不太成功了，因此焦虑了，不就失败更深了吗？”如果大一没学好，因此焦虑了，不就失败更深了吗？对家长我也说同样的话，如果孩子没做好，他已经很难过了，咱就不要推波助澜。给他支持，这个压力就是可承受的。压力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如何应对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一个可以在很多场合讲的故事。
作者：马老师，喜欢教书、育人、记录生活和思考人生，有公众号“生活琐事鸡毛蒜皮”。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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