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我所认识的顾准》[読道社2025年]
作者:徐方
文革中始终“不跪下”的他,精确预言了那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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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天问我,当年跟随母亲下干校有什么收获?那我一定会说,最大的收获莫过于认识顾准。
记得刚下去的时候,我们每天中午、晚上都到棉花仓库集中吃饭。在南北两排上下层大通铺之间,人们用桌子两两并在一起,摆成长长的一溜,中间每隔一段放一盏马灯。经济所全体职工加上家属近300人,大家分坐在桌子两侧,场面蔚为壮观。
一次妈妈指着坐在斜对面的一个人低声说:
“他叫顾准,遭遇很不幸。曾先后两次被打成右派,‘文革’后一直被隔离审查,临下干校时才得知夫人已自杀,孩子又都跟他断绝了关系。他的心情坏极了,我很担心他也会自杀,咱们以后应当多帮助他才是。”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偷偷看了那人一眼,只见他瘦高个子,戴着一副眼镜,在那里默默地吃着。心想:这个伯伯好可怜啊……
少年徐方
对于右派,我并不感到陌生,家里亲戚当中就有好几个,母亲常带我去探望他们。她告诉我,右派都是因言而获罪,往往是一些性格耿直的好人。对于母亲帮助落难学者,更不感到意外,她是个乐于助人的人。
自从母亲跟我讲到顾准伯伯,我开始注意他,发现他很少讲话,总是拼命干活儿。一次看见他一个人在那儿筛沙子,不停地挥动铁锨,干了很久很久……几年后,我们一起回忆干校生活。他说当时精神已濒临崩溃,是想通过拼命干活儿使自己麻木,忘掉痛苦。
刚去时整个气氛左得出奇。食堂伙食很差,每天不是萝卜熬白菜,就是白菜熬萝卜。非但见不到肉,甚至见不着一点儿油星儿。据说是因为有人认为吃肉是资产阶级。两个月下来,人们渐渐撑不住了。董辅礽叔叔发牢骚说:“肉都让资产阶级吃了,无产阶级吃什么?!”
幸好母亲有先见之明,带来不少奶粉、肉罐头等食品。她想到顾伯伯身体不好,一定需要营养补充,应该给他送一些吃的。可伯伯当时是监管对象,处境极为恶劣,时不时会挨斗,没人敢跟他说话,更别提给他送东西了。于是母亲让我去送。那时我十几岁,在大人眼里还是个孩子,不引人注目。
我趁大人出工时,悄悄溜进棉花仓库,把奶粉等食品塞在顾伯伯的被子里。这时一个“老左”突然回宿舍取工具,看见我,满脸狐疑地问:“你在这儿做什么?”我怕他发现藏在被子里的东西,赶紧坐在顾伯伯的床上,说自己在等一个小朋友,他这才走掉。
我怕伯伯不知情,打开被子时抖落那些食品被人发现,心想得想办法告诉他。我看到他在不远处干活儿,就假装漫不经心地走过去,跟他擦身而过时低声说一句:“注意你的被子里有东西。”他心领神会点点头。做这件事时我紧张得要命,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完成任务后异常兴奋,感觉像电影里地下党在接头。
一来二去慢慢熟了,没人的时候他也跟我聊聊天儿。当时社会上正盛行读书无用论。我生性贪玩儿,觉得从此以后不用念书实在太好了。可顾伯伯却对我说:
“你千万别相信这一套。一个民族不读书是注定要灭亡的,可我深信中华民族不会灭亡。将来有朝一日国家需要有知识的人去建设。到那时谁有本事谁上,你若没本事就太可悲了。”
我这才意识到不学习问题很严重。可是怎么学呢?他建议自学,说:“自学是一种非常好的方法,我过去没上过多少学,绝大部分知识是靠自学获得的。”
于是我想办法找来一些文革前的中学课本,开始补习。顾伯伯耐心地告诉我该学些什么,怎样学。在他的指点下,我迈进一个崭新的世界。求知是多么美妙啊!我感觉自己懂事了,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不久之后,我们这些干校子弟被安排到当地公社中学借读。农村学校虽然条件很差,但受政治运动的影响比城里少,教的东西深多了。干校子弟入学至少要“蹲”一级,否则跟不上进度,只有我一个人例外。
徐方出版的新著《我所认识的顾准》
一天上午,我在棉花仓库里给经济所何建章的儿子补数学。晚上顾伯伯对我说:“今天生病没出工,你讲的课我全听见了,能把那些抽象的数学概念讲清楚很不容易。我也是从十几岁开始做小先生的,跟你现在的年龄差不多。有道是‘教学相长’,教书对自学很有帮助,能把学到的东西理得更清楚。”接着他又问我数学学到哪儿了,我说学到几何了,可惜没圆规,不好画图。
他一听二话没说,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皮盒。我打开一看:啊,藏青色天鹅绒衬里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不锈钢圆规和其他绘图工具。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级的制图仪,不敢接。他好像看出我的心思,说:“拿去用吧,用完后还给我。”后来我才知道,顾准伯伯多年来通过自学,数学根底很深。下干校时他的行李很简单,却随身带着这套绘图工具,足见他对学问的执着。
后来我们住进自己盖的席棚子。这种临时住所八面透风,冬天冷得要命,只好生火取暖。“炉子”是用十几块砖砌成的,煤的质量又不好,火很容易灭。顾伯伯那时除了参加各种劳动,还被指派照看炉子。趁没人的时候,我就坐在炉火边跟他聊天儿。
伯伯不仅在学习方面指点我,他那刚直不阿的品格对我来说也是做人的楷模。干校期间他尽管是斗争对象,却颇有几分傲骨,从不卑躬屈膝。一次开完批斗会,他对我说:“别看我前面头都快低到地上了,其实后面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开别人的斗争会时,他总是拿个马扎,远远地坐在最后。一次另一个右派虽然自己多年来也是批斗对象,可斗争别人时却总是坐在第一排,非常起劲儿地高声喊:“低头!低头!你要老实交代!”伯伯对此颇不以为然,事后说:“我看这样做大可不必。”
干校后期,工作重点转向清查“五一六”,人们已不再干体力劳动,每天集中精力搞运动。顾伯伯便利用这难得的放松,开始着手艰难的探索研究,他要回答“娜拉出走以后怎样”的问题。
娜拉是易卜生创作的话剧《玩偶之家》中的女主角,在经历了一场家庭变故后,她认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丈夫的玩偶,于是毅然出走。娜拉勇敢地寻找新生活,激励了上世纪二十年代中国大批进步青年。可是,鲁迅却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娜拉出走之后怎么办?”娜拉出走,意味着抛弃旧制度、旧秩序、旧文化。可出走之后呢?也就是说,破“旧”了之后如何立“新”。这个问题不解决,无论革命革得怎样彻底,也不能说取得了成功。
新中国成立后,顾准经历了大跃进、人民公社等运动。特别是1959年他被下放到河南商城,在那里经历了惨绝人寰的信阳事件,该事件导致100多万人饿死。这一切促使他思考,提出这样一连串疑问:为什么共产党在1949年夺取政权以后,会出现1960年前后的大饥荒?为什么会发生“文化大革命”这样的政治运动?计划经济为什么没能让中国人富裕起来?中国要建立怎样的经济体制和政治制度,才能真正实现现代化?
为了回答上述问题,顾准伯伯和吴敬琏叔叔私下里读一些自己带的书。一次伯伯正在读一本中英文对照的《圣经》,被刚好路过的军宣队吴参谋看见了。他大声训斥:“马克思早就说过:‘宗教是麻醉人民的精神鸦片’,你怎么能看这种书?!”伯伯只好把书收起。当时只准看六本书,都是一些对马列经典著作的注释。过了几天,顾伯伯拿着一本《“左派”幼稚病》辅导材料去问吴参谋:“列宁说:‘修正主义者为了一碗红豆汤,出卖了长子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吴参谋傻了眼,回答不出来。伯伯当众数落了他一顿:“这个典故出自《圣经》,你不读《圣经》就根本读不懂列宁!”军代表后来知道这个人不好惹,只要一看见他,就远远地绕着走。
那本《圣经》(新约全书)是顾伯伯于1961年在北京王府井东安市场旧书摊儿上淘到的,上面有他的签名。这是他写《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等著作的重要参考书。在他去世后,按照他的遗嘱:“请六弟选择一些纪念物品代我送给张纯音同志和她的女儿咪咪,”这本《圣经》作为遗物留给了我,一直珍藏至今。
顾准遗物《新约全书》
就这样,在那个特殊的社会大学堂,经过顾准伯伯的言传身教,我从一个混沌未开的少年逐渐成熟起来,人生观慢慢定型。可以说顾伯伯对我人生道路的选择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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