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2月15日,给你挑的那套棉军装还嫌大?”老班长一边拍着我肩膀,一边笑着问。那天,我刚满十五岁,个子瘦小,袖口反折了三道依旧拖在手背,裤腿卷起半尺才能露出解放鞋的鞋尖。对我来说,昨天还是树上的野猴子,今天却在人武部的仓库里套上星星闪闪的军帽,这个转换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入伍点在皖北,一所旧祠堂被临时改造成新兵连。木檩子顶棚里挂着风干的玉米棒子,生炉子的烟味混着陈年香火味,直冲鼻腔。环境不算差,可我的脚先“闹腾”起来。冬天干脚开裂,热水少得跟宝贝似的,只能端一盆温水抹一下就算“足浴”。裂口愈合慢,我一咬牙,用缝衣针把两片皮拉紧,缝合时血珠冒出来,钻心地疼。旁边战友瞪大眼,我却咧嘴:“省两包创可贴,多好。”没想到连长在队列会上公开表扬:“小鬼点子多,吃苦不叫苦。”那一刻,羞也有,暗喜也有。

新兵训练十个月,功课全凭嗓门和腿脚。白天打背包、齐步、立定,晚上练电台报务。电键“嘀嗒”节奏枯燥,我却听出旋律来,硬把莫尔斯码练成了哆来咪,最终收报、发报双第一。傍晚站哨时,北风呼啦啦刮,耳朵冻得木,心里却有火:能留在标图班就好了。果不其然,老班长把我名字报给营部。营部用的地图是苏制1:50000比例的,符号密密麻麻,我看得眼花,但只花了一周就能闭眼画出分划网。营长拍拍桌子:“小丁,跟我走。”于是,我成了最年轻的标图兵。

1977年,部队抽调人手到吉林安图县打山洞,背景很简单——防空需要地下化。那年我已是指挥排长,带着一班人乘闷罐车北上。施工前的教练课把我吓出一身汗:教员举起七号电池一样大小的雷管,轻描淡写一句:“捏爆,仅剩半只手。”大家都噤声。我手心冒汗,但动作不能抖。练了三天,用钳子把雷管与导火索“咬”到恰好八分之一,老师点头:达标。

正式施工昼夜倒班。8小时掘进,16小时休息,看似宽裕,其实班班都赶进度。排长必须最后一个出洞。我习惯把灯往最里面探半米,耳边只有水滴声,黑得像浓墨。确认无未爆炸药后才招手:“安全员,进!”三个月完成首段洞体,我们队零伤亡,进度全师第一。总结大会上,我捧回“标兵施工队”锦旗,又添一枚三等功奖章。说不骄傲是假的,但更多是庆幸:兄弟们都在,没有缺胳膊少腿。

正当汗水还没擦干,喜讯来了:全军中断十年的院校系统要复课。名额有限,师部提三个硬杠杠——文化底子、年龄、立功。弹指一算,我都符合,但还是忐忑。文化?只有初中!报名那天,队伍排到门外,我心里打鼓,还是咬牙写下名字。

九月,收到录取通知:“解放军郑州高炮学校,高炮指挥专业。”坐绿皮火车南下,心情像在滚筒里。军校的课堂跟连队天差地别,射击计算公式成行成列:T=(200×√H)/V……看得脑袋发涨。夜自习灯光昏黄,我把稿纸堆成小山,一遍遍演算,错了改、改了算。第二学期,射击推算课我拿到96分。教研室主任说:“排长,理论补上了,基层经验你有,不考虑留校?”我没吭声,可心里波浪翻。

高炮学校不仅练脑子,还锻炼带兵。野外综合演习,我被指定代连长。夜色里,37毫米高炮炮口闪火,通报席反复询问射击诸元,我连报三次都准确。评议会上,几位老教员交头接耳,我只听到一句:“可以留下培养。”毕业时我拿到全优档案袋,一并收到留校通知。身份再次转换:少尉教员。讲台上,我面对的新学员里,不乏从前的老班长那样的硬骨头。第一堂课,我抬手敬礼:“各位同志,请坐。”那一刻,我才真切意识到,八年的摸爬滚打,兜了个圈子,把我带回校园,却不再是学生。

1988年,服役满十八年,我转业到中石化安庆分公司。油区规章与部队条令一样严,有了先前的历练,适应并不难。每当年轻员工抱怨夜班辛苦,我笑说:“当年我们在零下二十度的洞里,也得把炸药捆好。”他们听得目瞪口呆,连声“排长”不敢叫,改喊“丁工”。

岁月脱去迷彩,却抹不掉骨子里的军味。那些站夜哨、踏雪路、测炮位的日子,像军帽上的红星,亮得刺眼,也亮得踏实。要说收获,无非两样:敢担责,能吃苦。其余的,都留给火炮口那抹硝烟,和军校操场上抛起的黑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