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陈礼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75年的赣东北山区,横峰县姚家乡的泥土路在翠绿丘陵间蜿蜒,清晨的薄雾中总飘着袅袅炊烟。35岁的周文贤带着一纸调令,从县人民医院走进了乡卫生院——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里,仅有一张诊桌、旧药箱、听诊器和几瓶常用药,这便是全部家当。

彼时的姚家下辖六个行政村、几十个自然村,最远的村落要翻三座山、蹚两条河,步行需两三个小时。“看病难、看病贵”压得村民喘不过气,生病多靠“土办法”硬扛,实在不行才找“赤脚医生”或用板车送县城,常耽误最佳治疗时机。这正是1965年“六二六指示”所直面的困境:当时80%的高级医务人员集中在城市,农村医疗经费仅占25%,农民亟需能就近看病的医生。

周文贤医生主动扛起全乡巡回医疗的担子。从此,山路上多了个背棕色药箱的身影,无论风雨寒暑从未停歇。天刚蒙蒙亮,他就带着青霉素、阿司匹林等药品和记满慢性病患者信息的笔记本出发,上门为患者问诊送药。在昏暗的土坯房里,他或蹲在门槛边量血压,或跪在床边查病情,把村民的疾苦刻进心里。暴雨冲垮木桥时,他蹚着洪水为急性肺炎的王大爷送医;面对感激的鸡蛋和钱,他总摆手拒绝:“这是我应该做的”。

8岁的女儿桂琴和11岁的儿子建军成了父亲的“小跟班”,有时出诊也会带上大女儿小琴。山路崎岖,她的小脚常磨出水泡,却从不叫苦,主动帮着拿东西、递药品。一次去源头村出诊,半路突降大雨,周文贤脱下外套裹住女儿,把药箱紧紧抱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前行。桂琴冻得发抖,仍笑着催“病人还在等”。深夜返程时,父女參浑身是泥,鞋子也走坏了,周文贤看着女儿疲惫的模样,既心疼又欣慰。

跟着父亲出诊的日子里,桂琴和建军见证了太多感动:父亲为难产的张婶沉着接生两小时,让母子平安;为家庭困难的村民减免医药费,甚至自掏腰包买药。当看到村民对父亲的信任与感激,桂琴终于懂了这份工作的意义——正如父亲常说的,“医生的职责就是治病救人,能为老百姓解除病痛就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七八年间,周文贤医生的足迹遍布姚家每寸土地,被村民唤作“活菩萨”。因家庭经济所迫,他放弃回县医院的机会,停薪留职回老家南庄村开诊所,继续服务乡邻。离开姚家那天,村民们带着鸡蛋、蔬菜自发送行,泪眼叮嘱他常回来看看。天有不测风云,三反五反运动的暴风雨来临,整风运动如火如荼在全国进行,那个时代私开诊所是属于走资本主义道路,周医生的命运也随之急转直下,成了批斗的对象。批斗大会上,周文贤医生跪在大会堂冰冷的灰砖上。砖面粗糙的麻刺扎进膝盖,他却顾不上疼——几个造反派正围着他,拳头和脚像雨点般落下。

“走资派!还敢开私人诊所?”污言秽语伴着暴力袭来。突然,一记重脚狠狠踹在他的腹部,周文贤只觉内脏像被搅碎般剧痛,一口鲜血猛地从口鼻涌出,溅在身前的青砖上,红得刺眼。

他蜷缩在地,意识渐渐模糊,唯有膝盖上的刺痛和胸口的腥甜格外清晰。这场批斗成了他余生无法磨灭的烙印,那带刺的灰砖、温热的鲜血,永远刻在了他的伤痛里。即便后来经历文革批斗与平反,他始终保持着兢兢业业的作风,常对年轻医生说起姚家的岁月:“那是我人生最宝贵的时光”。

在那个“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行走田间的年代,周文贤作为国家培养的正式医生,对下乡支医没有任何半点怨言,用一生诠释了“医者仁心”。他不是半农半医的赤脚医生,却有着同样“出诊愿翻千层岭”的热忱,更用行动教会儿女责任与担当。他的故事如山歌回荡山间,成为“六二六指示”下乡村医疗守护者的生动注脚,温暖了一个时代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