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卡车就停在马场町,朱枫是第一个下来的,穿着那件绿色碎花旗袍,外面是深蓝色的毛衣,两手空空,脸上很静,看不出什么,吴石跟在后头几步远,两边都是宪兵,靴子上全是泥,地上潮乎乎的,一片灰白,空气冷,吸进去都费劲。
法庭那边直接就判了,死刑,马上执行,名字一个一个念,朱枫吴石,陈宝仓,聂曦,念完了也没让走,书记官上来问要不要留几句话,朱枫就那么站着,隔着栏杆,吴石就在她两米外,她一直看着吴石,吴石低头写东西,手紧紧抓着栏杆,关节都白了,周围特别安静,那个拍照的,就是这个时候按了快门。
后来有个当兵的说过,那女人的眼神很静,看人不像恨,也不像不认识,倒像是一起走趟远路的熟人,那张照片藏了几十年才拿出来,成了个标志,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的事,可那个眼神,其实什么都说尽了。
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往前倒,1949年底,朱枫从香港飞到台北,提个棕色皮箱,大家都叫她“陈太太”,一个普通家庭妇女,说是走亲戚,皮箱夹层里是密信,任务就是找到吴石,把东西带出来。
朱枫是浙江镇海人,家里条件不错,还去日本留过学,会英语,能画画,这种人本该一辈子安安稳稳,可她二十多岁就干这个了,给游击队送药送情报,上海、香港、浙江到处跑,送机密,掩护人,圈子里的人都说她牢靠,话不多,办事稳。
吴石这条线是何遂给牵的,俩人是老乡,也是熟人,朱枫先在香港见了吴石的太太王碧奎,这才搭上话,到了台北,朱枫按约定找到吴石,吴石见面就说,何先生讲了,你是自己人,一切听你安排,密信是米汤写的,藏在《古文观止》里,得用特殊光照才看得见,两个人身份天差地别,其实是一条心。
一个多月,在台北,俩人悄悄碰头,情报都塞得小小的,吴石把那些防务、动向全做成微缩胶卷,就指甲盖那么大,朱枫拿口红管、粉饼盒装着带出去,先到香港,再走秘密航线送回总部,台北留不得,十二月风声就紧了,吴石一听到消息,赶紧给朱枫办通行证让她快走,最后一次交接,吴石说这东西比命重,朱枫就回了句,我只要活着,东西就丢不了。
那是最后一面,后面天就变了,1950年1月14号,朱枫在舟山准备上船,人被抓了,三天后,吴石那边也暴露了。
到这份上,已经没路可退,看守所里,什么电刑、老虎凳、辣椒水,轮着上,左腿骨头都断了,手指头也烧焦了,朱枫就一句话,我来探亲,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些特务本来以为一个文化女人,三天都扛不住,结果硬是一个字没问出来。
她心里有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特务把吴石的口供拿给她看,她扫一眼就明白了,吴石只承认工作上的来往,组织情报的事一个字没提,朱枫也就顺着说,只认办过通行证,其他一概不知。
三月份在走廊里碰见过一次,朱枫刚审完出来,吴石也从另一头出来,隔着五米远,眼神对上了,吴石看她拖着一条腿,脸上有伤,眼圈都红了,朱枫没躲,还对着他笑了笑,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说,没事,我挺得住。
执行那天,朱枫把自己收拾得很利落,旗袍扣子扣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路上没说话,车窗外是台北的街景,她学生时代送别同志也走过这些路,这回轮到自己了,宪兵一队队把人押下去,摄像机早就架好了,朱枫没躲镜头,反而转头去找吴石的眼神,就是那个瞬间,被拍了下来,照片进了绝密档案,九十年代才公开。
好多人第一次看那张照片,就只看她的表情,没哭没闹,也没想着跑,就那么站着看吴石,好像在确认这最后一步,她二十二岁入行,什么事都早想透了,这一天来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人没招,情报没丢,任务算是完成了。
1991年,大陆追认她是革命烈士,名字刻在了西山公墓,1994年吴石的骨灰也从台湾迁回北京,安葬在福田公墓,2000年朱枫的骨灰回了宁波老家,碑上就写着,朱枫烈士之墓,旁边还有八个字,坦然赴死,信仰如磐,没有口号,没有多余的话,几十年后,照片就放在那,谁看了都说不出话,这不是怕不怕死,是心里早就有了准备,这种东西,别人教不来,也装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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