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长江大枯水年，重庆涪陵段的江面会慢慢退去——浑浊的江水像被谁悄悄抽走，露出一道横卧江心的石梁。石梁长约1600米，宽约15米，弯弯曲曲的轮廓像极了一只伏在江底的千年神龟，更奇的是，“龟背”上竟刻满了石窟佛像与千年题刻，手指抚过那些风化的纹路，仿佛能摸到长江千年的脉搏。这只“神龟”，便是长江里独一份的奇迹——白鹤梁题刻，它藏在江底，寻常年份不见踪影，只有当江水退到极低时，才肯掀开神秘的面纱，几十年难得一见。
初见“神龟”：江底石梁的千年真容
第一次见白鹤梁露出，是在2022年长江特枯水期。那时涪陵段的水位降到了165米以下，江中心突然冒出一道灰褐色的石梁，远远望去，它顺着江流卧在江里，头部朝东，尾部向西，中间微微隆起，活像一只伸着脖子、伏在江底休憩的巨龟。走近了才发现，“龟背”上并非光滑的石头，而是密密麻麻刻着东西——有的是半尺高的佛像，有的是歪歪扭扭的题字，还有的是记录水情的符号，历经千年江水冲刷，依旧能看清轮廓。
最显眼的是“龟背”中部的石窟佛像群。十几尊唐代佛像嵌在石缝里，最大的一尊弥勒佛高约半米，盘腿而坐，衣纹褶皱清晰，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虽鼻尖已被江水磨平，却依旧透着温润的灵气。旁边几尊小佛像，有的双手合十，有的手持莲花，姿态各异，像是在守护着这道石梁。考古专家说，这些佛像最早刻于唐代，后来宋、元时期又陆续增补，算下来已有上千年历史，是长江流域少见的“水下石窟”。
除了佛像，“龟背”上最珍贵的是那些题刻。从唐代到清代，160多位文人墨客曾在这里留下字迹，有的记录当年的水情，比如“唐广德二年，水至此”；有的题诗抒怀，比如北宋诗人黄庭坚写的“元符庚辰仲冬，涪翁来”；还有的画着简单的图案，比如一只小鱼、一艘小船，像是给后来者留下的暗号。这些题刻用楷、隶、篆等字体写就，有的刚劲有力，有的娟秀飘逸，江水的浸泡让墨迹变成了深褐色，与石头融为一体，成了“神龟”背上最特别的花纹。
“神龟”的秘密：为什么几十年才露一次？
这只“长江神龟”并非故意“躲猫猫”，而是被长江的水位“藏”了起来。白鹤梁位于长江主航道下方，平时江水深度达十几米，石梁完全淹没在水下，连渔民都难见其踪。只有当长江出现特枯水期——比如每十几年或几十年一次的极端干旱，水位降到165米以下时，石梁才会部分露出水面，若想看到完整的“龟背”，更是要等水位降到160米以下，这样的机会，往往一代人只能遇上一两回。
在三峡大坝建成前，“神龟”露出的频率还稍高些。老涪陵人说，上世纪80年代初，长江曾出现一次大枯水，白鹤梁全段露出，当时沿江的村民、学生都跑去看，有人用铅笔拓印题刻，有人对着佛像祈福，江边上挤满了人，像赶一场热闹的“千年盛会”。但2003年三峡大坝蓄水后，长江涪陵段的常年水位维持在175米左右，白鹤梁彻底沉入水下，只有遇上像2022年那样的特枯水年，水位大幅下降，“神龟”才肯短暂现身。
为了保护这处千年奇迹，如今人们在白鹤梁上方建了一座“水下博物馆”——透过厚厚的玻璃，游客能看到水下的石梁、佛像和题刻，像在看一个“藏在江底的时光胶囊”。但老涪陵人总说，隔着玻璃看，不如亲眼见一次江底露出的真容：阳光洒在石梁上，江水在“龟背”边缘轻轻拍打，题刻的字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那一刻，才像真的与千年的长江对话。
千年守护：“神龟”与长江的故事
在涪陵人的传说里，这只“长江神龟”是长江的“守护者”。古时候，涪陵是长江航运的重要节点，商船、渔船往来频繁，人们发现，白鹤梁露出的高度，刚好能反映当年的水情——水位高，石梁露得少，当年可能发洪水；水位低，石梁露得多，当年可能是旱年。于是，人们便在石梁上刻下水位标记和祈福的佛像，祈求“神龟”护佑航运平安、五谷丰登。
北宋时期，白鹤梁已成了文人墨客的“打卡地”。黄庭坚被贬涪陵时，曾多次乘船到石梁旁，在上面题诗，还写下“白鹤栖梁，长江万里”的句子，“白鹤梁”的名字，也正是从那时流传开来。后来，明清的官员也常来这里查看水情，将白鹤梁的水位记录作为治理长江的依据，这道石梁，渐渐成了长江的“活水文站”。
如今，“神龟”虽大多时候藏在水下，却依旧守护着长江。2022年它露出时，考古学家在石梁上发现了新的痕迹——几处明代的题刻边缘，竟有现代人用红漆描过的印记，一问才知，是上世纪90年代，当地文物保护者趁着枯水期，悄悄给模糊的题刻补了色，怕它们被江水彻底磨平。这些新与旧的痕迹叠在一起，像是“神龟”背上新添的纹路，记录着一代又一代人对它的守护。
再见“神龟”：下一次相遇在何时？
每次白鹤梁露出，都会吸引无数人赶来——有抱着孩子的父母，想让孩子看看“长江里的千年奇迹”；有扛着相机的摄影师，想留住“神龟”短暂的真容；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坐着轮椅来，说“年轻时见过一次，这次要再看一眼，不然怕没机会了”。
2022年那次露出，我在石梁上遇见一位老渔民，他指着一尊小佛像说：“我小时候跟着爷爷来，他告诉我，摸一摸佛像的手，能平安过长江。”说着，他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佛像的指尖，像在与老时光打招呼。旁边有个小姑娘，拿着笔记本，一笔一画地抄录题刻上的字，她说：“老师说这是活的历史，我要记下来，讲给班里的同学听。”
如今，长江的水位早已回升，白鹤梁又藏回了江底，只有水下博物馆里的玻璃，还映着它的影子。没人知道下一次“神龟”露出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十年后，也可能是二十年后，但涪陵人总说：“它不会走，只是在江底睡觉，等江水退了，就会醒过来，再给我们看看它背上的故事。”
这只藏在重庆长江里的千年“神龟”，从来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长江的记忆载体——它刻着佛像的温柔，题着文人的诗意，记着水情的变迁，也装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牵挂。下次长江枯水时，若你路过涪陵，不妨去江边看看，说不定，就能遇见这只从千年时光里醒来的“神龟”，听它讲一讲长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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