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时,杭州临平镇有座明因寺,层峦映翠,飞阁流丹,琉璃瓦在日光下鳞次栉比,殿内瓶插山花、炉焚降檀,是有名的清净佛地。寺里有三位尼僧,分别是三十二岁的老尼本空、二十四岁的少尼玄空,还有个万历己丑年避祸来的田小姐,田小姐本是长安宦家小姐,因父亲吃官司下狱,她无所去处,这才来到明因寺投寺受戒,法名性空。
性空年方二八,长得好,又生了一张巧嘴,本空便让她做了知客,负责陪伴来寺烧香的宦家女眷。先前明因寺因灵验招了不少游客光棍生事,本空曾求太守禁游,太守亲书宋朝仁烈皇后三十二字贴在寺门:“众生自度,佛不能度,欲正其心,先诚其意。无视无听,抱神以静,罪从心生,还从心灭。”
从此后门禁森严,只在每年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才开寺门,任人进殿,甚至能到尼僧寝室。
第二年的六月十九,明因寺开门迎客这一天,整个临平镇男女都往明因寺赶。
性空作为知客,她站在殿上,容貌殊丽、体态妖娆,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镇上典当铺的东家黄焕之,是一位从徽州来的美貌少年,俊雅风流,本在临平攻书,听闻观音盛会也来随喜。一进殿遇到性空,便一见钟情,如醉如痴,再也移不动脚,在殿角踱来踱去不肯走。
本空常去当铺典钱,认得黄焕之,见状端了杯香茶唤他:“相公过来用茶。”
黄焕之喜出望外,上前与本空、玄空见礼,又对着性空深深作揖,眼睛却黏在她身上挪不开。性空被看得心慌,托故进了内室,她一离开,黄焕之像丢了珍宝般怅然,直到道场散了,才依依不舍地回家去。
第二天一大早,黄焕之又跑到明因寺,想要再见佳人一面,谁料到这一次却寺门大锁,铁将军把门,他希望落空,只能怏怏地回家去。
七月中旬,本空拿件衣裳来当铺典钱,说是性空要给亡故的父母做中元追荐。黄焕之听了,忙说:“知客孝顺,我这里有一千钱送她用,衣裳您带回。”本空再三推辞,他却执意要送。
性空见本空带回衣裳和钱,知道是那日殿上的少年,只笑了笑。后来有官家夫人请寺里诵《法华经》,性空得了二两衬银,她便让本空加利送还给黄焕之。谁料黄焕之却不肯收,说:“我本想捐钱修寺,这点钱何足挂齿?”还留本空吃了茶。
但性空却不愿占这个便宜,过了几日,亲手做了数百枚点心,托本空送去。黄焕之见是性空手制,喜得拍手:“师父可算来了!”拉着本空到后房,让童子煮了点心同享。席间他见四下无人,突然搂住本空,欲行好事。
本空正值青年,哪禁得住这般撩拨,竟顺从了他。事毕,黄焕之摸出一支金簪:“劳烦师父转赠知客。”本空打趣:“郎君这是得陇望蜀?”他只笑:“师父最懂我。”
回到寺里,本空把金簪给性空,却被她掷在地上。“黄郎先前从未舍过钱,如今突然这般殷勤,定是有别的心思。”性空让本空把金簪送回,还带话:“若黄檀越真心喜舍,不如留着簪子,等日后修殿时再来领白金。”
黄焕之见金簪被退回,反倒更上心,写了封情书让本空带去。性空拆信一看,是些“自谒仙姿,徒深企想”的痴话,笑而不答,次日也回了封信,说自己“操凛冰霜,披缁削发”,不敢受他厚礼。
黄焕之读了回信,思慕更甚,又留本空温存,赠了金帛,求她帮忙牵线。本空回到寺中,没少向性空说黄焕之的好话:“那书呆子见了回信,一心想着吃天鹅肉呢!”
性空嘴上说“不要理他”,心里却早软了,还写了首诗藏在砚下:“断俗入禅林,身清心不清。夜来风雨过,疑是叩门声。”
黄焕之这边相思成疾,一日踱到前村云净庵,撞见个叫了凡的小尼。这了凡年方二十一,肌如白雪、眼含秋波,比性空也不逊色。当时庵里只剩了凡一人,黄焕之见了,又起了心思,故意问她:“可晓得《玉簪记》里潘必正与陈妙常的故事?”
了凡知他是挑逗,却故意说:“听说他俩如今在阴司地狱里呢!”黄焕之笑:“不过是些风流事,怎就下了狱?”说着上前抱住了凡,了凡假意推阻,最终还是从了他。事后两人约好,中秋二鼓时,了凡掩上山门等他来。
到了中秋,黄焕之托辞“前村有约赏月”,离了当铺往云净庵去。二更时分,了凡果然开了门,月光下她更显娇媚,两人说了许多贴心话。了凡问起他的心事,黄焕之便把对性空的爱慕和盘托出。了凡听了笑道:“巧了,我与性空极熟,我来帮你牵线!”
次日,了凡拿着黄焕之的珍珠同心结和一首诗去见性空。性空本还推脱,被了凡劝了半日,终于提笔回了首诗:“郎情温似玉,妾意坚如金。金玉两相契,百年同此心。”了凡把诗带给黄焕之,他读了大喜,又留了凡温存半晌才放她走。
可没过几日,黄焕之收到家里来信,说他的未婚妻左氏病重,催他回徽州完婚。
他又喜又愁,赶紧让了凡去和性空说明情况,并传达了思念之情,让性空想办法与黄焕之见上一面,性空听了,当场落下泪来:“我非草木,怎会无情?可寺门森严,黄郎难道能飞进来?”了凡说:“只要你订个佳期,我保准把他领进你房!”性空犹豫半天,取了块白绫帕,题诗在上:“妾年方入弃,那知月下期。今宵郎共枕,桃瓣点春衣。”
黄焕之见了帕子,知道性空还是处子,喜得睡不着。可临到约定那日,他和了凡刚走近明因寺,就见有五六个人在寺外探头探脑,原是镇上的光棍,专靠捉人把柄诈钱,见黄焕之常往尼庵跑,早盯上了他们。两人不敢上前,只得退了回去。
性空在房里等到四更,也没见黄焕之来,又悔又怨,写了首诗怨他:“嫩暮未经风雨润,柔条先被雪霜催。从今不学闲花草,总是春来也不回。”次日了凡来解释,说寺外有光棍把守,性空才消了气,只说“等没人了再图”。
那些光棍没捉到现行,反倒被其中一个叫王七的骂了顿:“捉奸要捉双!你把寺门守着,他怎会进去?得先放他进来,再慢慢拿人!”众人听了,便散了去。
当晚,了凡就领着黄焕之往明因寺去。本空开了门,把两人引到性空房里,玄空还摆了酒肴。五人围坐饮酒,了凡笑着斟酒:“郎饮合欢杯,娇花醉后开;相逢成夜宿,檀越雨云来。”黄焕之趁机说:“家父催我回徽州完婚,可我舍不得性空。今日就请本空师父主婚,了凡做媒,我与性空对天盟誓,日后必带她归家!”
玄空忙在佛前摆了香烛,两人交拜完毕,性空还吟了首诗:“旋蓄香云学戴花,从今不着旧袈裟。宁操井臼供甘旨,分理连枝弃法华。”到了三鼓,众人各自就寝,黄焕之抱着性空,她娇声说:“平生未识灯花开,倏到花开骨尽寒。愿郎爱护些。”黄焕之取了白绫帕验了红,越发珍爱她,还答应在寺里陪她读书,等她头发长了再一起回徽州。
此后一年多,黄焕之常在明因寺里住,只偶尔回当铺料理事务。那些光棍久不见动静,倒也歇了心思。等性空头发长齐了,黄焕之便打算回当铺收拾行李,带她走。可他刚开寺门,就被那伙光棍扑上来绑了,连跟在后面的了凡也被扯住:“好个清净佛地,竟敢做这等污事!送官去!”
黄焕之忙求他们:“我愿出银赎免!”光棍们刚要松口,里甲却闻风赶来,执意要把两人送杭州府。太守升堂问案,黄焕之和了凡无言辩驳,各挨了二十板,还被枷在府门外示众。有好事者写了首诗贴在府墙上嘲笑:“五更三点寺门开,多少豪华俊秀来。佛殿化为延婿馆,钟楼竟似望夫台。去年弟子曾怀孕,今岁尼姑又带胎。可惜后园三宝地,一年埋了许多孩。”
明因寺里的性空还不知道黄焕之遭了难,只以为他在当铺忙,日日盼他来。直到一日,有人急叩寺门,玄空开门一看,是个少年,说要见性空。性空因已蓄发,本不想见外人,可一听少年自报姓田名元,是她的亲姐姐,她当即便冲了进去。
原来田元是性空的嫡亲弟弟,当年家里遭难,他逃到徽州,被黄家招了赘。如今陷害田家的权奸倒台,圣上赦免了所有受牵连的人家,还归还了田家的田产。田元先来报信,打算次日去杭州府办手续,领回田产。
次日,田元到了杭州府,刚走到府衙前,就见围着一群人看枷号的犯人。他挤进去一看,枷上写着“好骗尼僧犯人黄金色”,忙问旁人:“这人是做什么的?”有人答:“是临平镇当铺的徽州商人,因勾连尼姑被捉了,家里妻子死了也不回,如今遭了报应!”
田元正疑惑,府衙三声梆响,他忙换了衣裳进衙。太守见了他的手本,知道是同年田副使的儿子,忙请他到后堂吃茶。田元趁机说:“方才见府门外枷着个黄金色,其实是误会。他是徽州来的书生,在临平攻书时偶尔路过尼庵,被光棍诬陷的。如今他没人送消息,连饭都吃不上,还望老伯细查!”
太守听了,当即传命开枷放了黄焕之和了凡,还派人去临平镇拿那伙光棍来重责。黄焕之谢过太守,带着了凡往临平镇去,刚到明因寺,就见寺门封着,门口还有黄家的人在找他——原是田元派人来寻的。
跟着黄家的人到了长安田家,黄焕之刚进厅,就见田元迎了出来,身后还站着性空。两人相见,又悲又喜,性空细说前因后果,黄焕之才知道田元竟是自己的小舅子,田元这才明白,姐姐心心念念的人,就是自己的姐夫。
田元感念姐姐对黄焕之一片痴情,这才通过自己的关系,将黄焕之给救了出来。
但黄焕之有未婚妻子,性空算怎么回事?谁料到天公也有意他们在一起。没多久,黄焕之收到一封信,未婚妻因病离开了人世。人死了,当年许下的婚约也就此作废。
于是,太守作证婚人,黄焕之与性空这对有情人,几经波折,最终成为夫妻。
不久,徽州黄家送来了黄焕之的妾室林苑花,田家也恢复了往日的宦门气象。黄焕之感念了凡的情义,让她也蓄发,后来娶了她做第三房。过了几年,黄焕之发奋读书,考进了徽州府学,还特意去临平镇,厚赠了明因寺的本空、玄空和云净庵的老尼。
后来,有人把这段故事编成了《金簪传奇》,流传后世,与《玉簪记》并称“双美”,成了临平镇一带人人乐道的民间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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