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难堪的场面。
李大壮站在新房门口，脸色煞白，嘴唇不停地颤抖。他刚刚给了我一个电话，声音急促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刘婶，您能不能过来一趟？我...我想退婚！"
我是村里的红白喜事操办人，今天刚给大壮操办完婚礼，这会儿正要回家歇息。这小子说要退婚，把我惊得差点从炕上滚下来。
"大壮，你是不是喝多了？新婚夜说什么胡话呢？"
"刘婶，我没醉，您快来吧，这婚我真的结不下去了！"
村里的小路上，萤火虫闪烁着微弱的光。八月的晚风带着稻谷的香气，却吹不散我心里的疑惑。李大壮是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家里种了十几亩地，在村里条件算不错。为了娶城里姑娘小雨，他家砸锅卖铁，凑了八万八的彩礼，连唯一的拖拉机都卖了。
到了新房门口，能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抽泣声。大壮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拉着我的手，声音哽咽："刘婶，我被骗了..."
屋里，新娘小雨穿着红色的睡衣，坐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她今天下午还是那么漂亮，白皙的皮肤，大眼睛，笑起来甜得像蜜。可现在，她哭得妆都花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咋回事啊？新婚之夜闹什么别扭？"我看着两人，心里直打鼓。
大壮咬着牙，指着小雨："刘婶，她骗了我！她...她肚子上有个疤，她以前生过孩子！"
小雨的哭声更大了，嘴里不停地说着："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说..."
我这才注意到，小雨的睡衣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了一道几厘米长的疤痕，正是剖腹产留下的痕迹。
村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李家的灯还亮着。我把两人分开坐下，像审案子似的问清楚了事情经过。
原来，小雨确实有过一段婚史，四年前嫁给了城里一个开饭店的男人，生了个女儿。可婚后不久，那男人就染上了赌博，输光了家底还欠下巨债，最后一走了之。小雨含着泪把孩子送给了婆家，自己重新开始生活。
去年，她通过媒人认识了李大壮。见他老实本分，踏实肯干，心里渐渐有了好感。但她始终没敢告诉大壮自己的过去，只说自己是离过婚的，没提孩子的事。
"我...我害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小雨抽噎着说，"我以为等我们感情深了，你会理解的..."
大壮坐在凳子上，双手攥成拳头："那你为啥不早说？骗我到洞房才让我知道？我家给了八万八的彩礼啊！村里人都知道我娶了个城里姑娘，要是知道你生过孩子，我以后怎么做人？"
"大壮，她也是怕啊。"我叹了口气，"农村这地方，对女人苛刻得很，谁不想要个好名声？"
大壮猛地站起来："刘婶，我不管那些！我就觉得被骗了！我不要二婚还带孩子的女人！这婚我不结了！"
小雨听到这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李大壮，你嫌弃我？我跟你在一起一年多，洗衣做饭，照顾你爹娘，我哪点对不起你了？就因为我有个孩子？"
我看着两人针锋相对的样子，心里直叹气。年轻人啊，婚姻哪有那么简单？
正僵持着，大壮的父母也闻讯赶来。他爹一进门就火冒三丈："什么？生过孩子还敢嫁人？退婚！必须退婚！把彩礼全部退回来！"
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小雨的泪水和大壮家人的怒火搅在一起，像是要掀翻这个新房的屋顶。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小雨带到了自己家。这孩子哭得眼睛都肿了，脸色惨白。
"阿姨，我真的很爱大壮..."她捧着热茶，声音嘶哑，"我只是害怕失去他..."
我拍着她的肩膀："傻丫头，爱一个人，就不应该有秘密。"
第二天中午，村里炸开了锅。李家要退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大家纷纷议论。有说小雨欺骗感情的，也有说大壮太势利的。
我去了趟李家，大壮正在院子里劈柴，每一斧子都像是要把地劈开。
"大壮啊，婚姻大事，不能冲动。"
"刘婶，我没冲动。我就是受不了被骗的感觉。"他停下手，抹了把汗，"她连这么大的事都能瞒着我，以后还有什么信任可言？"
"那你想过没有，她为啥要瞒着你？"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这个社会对女人多苛刻，你知道吗？特别是农村，离过婚就已经被指指点点，更别说还生过孩子。她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就失去你啊！"
大壮沉默了，手中的斧子垂了下来。
"再说了，"我继续道，"她那孩子现在也不跟她，你还有啥可担心的？我看这一年来，她对你爹娘多好，把你家收拾得多干净。城里姑娘能嫁到咱村里，放下城里的优越生活，这份情你就不认了？"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大壮坐在柴堆上，低着头不说话。
就在这时，小雨突然出现在院门口。她换了身朴素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大壮，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再有昨晚的歇斯底里，"我知道我错了，不该瞒着你。这里是我存的钱，一共五万二，剩下的我会尽快还给你。"
大壮抬起头，看着站在阳光下的小雨。她昨天还是光彩照人的新娘，今天却像是老了十岁。
"至于孩子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她跟她爸爸的父母在一起。我每个月会给点生活费，但不影响我们的生活。"小雨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理解，一个女人带着过去重新开始有多难..."
阳光洒在小雨的脸上，照出她眼角的泪痕。大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默默地看着她。
"你记不记得，去年夏天，你来我家第一次吃饭，我爹喝多了摔倒，你二话没说就去扶他？"大壮突然开口，"我妈说，有你这样的儿媳妇，她这辈子值了。"
小雨愣住了，泪水又涌了上来。
"我昨晚是气昏了头。"大壮叹了口气，"我不是在意你有没有孩子，我是在意你骗我。但我想了一晚上，如果换做是我，可能也会害怕说出来..."
我悄悄地退出院子，留给他们空间。村子里的槐树开满了白花，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人生啊，就像这槐花，有苦也有甜，关键是怎么去品尝。
一周后，李大壮和小雨重新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这次，村里的人都知道了小雨的过去，但没人再说闲话。大壮站在台上，握着小雨的手，声音洪亮：
"我娶的不是一个完美的人，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她的过去我接受，她的未来我陪伴。"
看着台下掌声一片，我笑着抹掉眼角的泪水。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姻缘，能互相包容理解，才是真正的相守一生。
后来听说，小雨偶尔会接女儿来住几天，大壮也慢慢接纳了这个不是亲生的孩子。村里人都说，李大壮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不仅添了新拖拉机，还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
婚姻啊，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不过是平淡日子里的互相包容，互相理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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