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文人袁枚在《子不语》中记述:“鬼神之事,盖有三品:其一,圣贤之所谓鬼神,乃天地之功用;其二,佛老之所谓鬼神,乃六道之轮回;其三,巫觋之所谓鬼神,则人之魂魄聚散,其说尤为近俗。” 我做问米婆这行当四十多年,请上来的“魂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深知这碗饭靠的不是别的,正是对这“人之魂魄”的敬畏。行有行规,通灵问米,最紧要的一条铁律便是:亡魂身份,必问三遍,三遍无误,方可续话。错了一步,请上来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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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兰香的问米堂口,就设在老城区最深的一条巷子里。没有招牌,全靠熟人引荐。

这天下午,天阴得厉害,乌云沉沉地压在头顶,像是要塌下来一般。一个年轻姑娘被邻居张婶领了进来,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刚遭了大事。

姑娘叫李月,二十出头,长相清秀,但此刻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憔悴得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王婆,您行行好,帮帮我吧。” 李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王兰香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神浑浊,却像能看穿人心。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月。

张婶在一旁叹了口气,替她说道:“兰香姐,这姑娘可怜。她未婚夫上个月出了车祸,当场就走了。她一直缓不过劲来,说有话没来得及跟她男人说,想……想请您给问一问。”

王兰香这才将视线从李月脸上移开,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问米是泄露天机的事,要担因果。姑娘,你想好了?阴阳相隔,各有其道,强行交通,于你于他,都未必是好事。” 她的声音很慢,带着一种陈旧的沙哑。

李月“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膝行到王兰香跟前,泣不成声:“王婆,我求您了!阿浩走得太突然,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就想问问他,在那边好不好,还有……还有一句话,我必须告诉他。”

看着她这副模样,王兰香沉默了许久。

“也罢。” 她终于松了口,“起来吧。但我的规矩,你得听清楚。”

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一个白瓷碗。

“待会儿我开坛,请他上来,会附在我身上。但请的是不是他,得由你来确认。”

“我怎么确认?” 李月止住哭泣,紧张地问。

“我问三遍,你验三遍。” 王兰香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第一,问生辰八字,籍贯何处;第二,问你们二人之间,只有天知地知你知他知的一桩秘事;第三,我会摆出他生前的一件贴身旧物,让他说出此物来历。”

她死死盯着李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这三件事,他必须分毫不差地答上来。有半点迟疑、半点错漏,都说明来的不是他。到那时,我不管你心里多难受,都得立刻停下,懂吗?”

李月被她的气势镇住了,有些发愣,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我懂,我懂了。”

王兰香幽幽叹了口气。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痴男怨女,往往就是这些看似“懂了”的人,最容易在关键时刻被情感冲昏头脑,捅出天大的娄子。

02.

堂屋的光线本就昏暗,王兰香拉上厚重的窗帘后,屋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她点燃了三支白蜡烛,烛光摇曳,勉强照亮了神坛的一角。

神坛上没有神像,只摆着一个硕大的香炉,一碗半满的生米,一根红绳,几张画着朱砂符的黄纸。

王兰香让李月把她未婚夫陈浩的生辰八字、姓名籍贯写在一张黄纸上,然后取来她带来的遗物——一块半旧的男士手表。

她将手表放在那碗生米旁边,又让李月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离神坛三步远。

“记着,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大惊小怪。更不要随意开口,除非我问你话。” 王兰香再次叮嘱。

李月紧张地攥着衣角,点了点头。

王兰香自己则盘腿坐在神坛前的蒲团上,深吸一口气,从米碗里抓出一小把米,撒进香炉。

“清米引路,红绳搭桥……”

她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像是在梦呓。

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李月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那三支白蜡烛的火苗,不知何时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静静地燃烧着,没有一丝跳动。

李月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死死盯着王兰香的背影,只见她的身体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幅度越来越大,像是风中的落叶。

突然,王兰香的身体猛地一震,不动了。

整个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过了不知多久,王兰香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她转过脸来,烛光下,她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尊木偶。

“你……来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从王兰香的喉咙里发出来,沙哑、冰冷,带着一种不属于阳间的阴气。

李月吓得一个哆嗦,但一想到这可能是自己的爱人,又强行鼓起勇气。

“是……是阿浩吗?” 她试探着问。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附身在王兰香身上的“东西”,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03.

王兰香,或者说,被附了身的王兰香,缓缓开了口,这一次,是她自己的声音,但语调平板,不带任何感情。

“第一问。”

她像是复述机器一般,转向李月:“来者何人,生于何时,家在何方?”

李月强忍着恐惧和激动,将陈浩的姓名、生日和老家地址完整地报了一遍。

空气凝滞了片刻。

那个冰冷的男声再次响起,一字不差地重复了李月刚刚说出的所有信息。

“是他!是他!” 李月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王婆,是他!”

“闭嘴!” 王兰香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厉声喝道,“还没完!”

李月被这声呵斥吓得立刻噤声,但脸上已满是喜悦和期盼。只有王兰香自己心里清楚,刚刚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抗拒,这个“东西”似乎很不喜欢她的规矩。

她稳了稳心神,继续用那平板的语调说:“第二问。”

她看向李月:“你与他之间,有何秘事,外人绝无可能知晓?你现在问。”

李月擦了擦眼泪,望着王兰香那张陌生的脸,声音颤抖地问道:“阿浩,你……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跟我求婚,是在哪里?当时都看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口,李月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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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确实是他们两人之间最甜蜜的秘密。那天晚上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那个冰冷的男声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的寒意越来越重,烛火开始不安地跳动。李月的脸色由期待转为紧张,又渐渐变得失望。

难道……不是他?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那个声音终于响起了,带着一丝仿佛在努力回忆的迟滞。

“……在西山……山顶那棵老榕树下。”

李月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天晚上……有很多萤火虫。”

“哇”的一声,李月彻底崩溃了,伏在膝盖上大哭起来。

“是他是他!就是他!只有我们俩知道!王婆,真的是他!”

她哭得撕心裂肺,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然而,王兰香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不对劲。

这个回答,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在照着一个写好的剧本念。而且,刚刚那阵沉默,不像是回忆,更像是在……窥探。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王兰香的心头。

04.

“肃静!” 王兰香再次厉声喝止了李月的哭喊。

她能感觉到,附在身上的这个“东西”,在李月情绪崩溃的那一刻,力量似乎又增强了一分。它正在汲取她的悲伤和喜悦。

不能再拖了。

“第三问。”

王兰香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用僵硬的手指,指向神坛上那碗白米旁的男士手表。

“此为何物?从何而来?有何讲究?”

这是最后一道关卡,也是最关键的一道。生辰八字或许能打听到,秘密或许能窥探到,但这件死物,承载着亡者生前的气息,最是做不得假。

那个冰冷的男声又一次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格外漫长。

绿色的烛火疯狂摇曳,映照得王兰香的脸忽明忽暗,显得格外狰狞。李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停止了哭泣,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为什么……阿浩会不认识自己的手表?

这块表是他父亲传给他的,他日日夜夜都戴在手上啊!

李月的心沉了下去,刚刚的狂喜被一股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她看着王兰香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双不属于她的空洞眼睛,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满了全身。

“阿浩……你怎么了?你不认识了吗?这是你的表啊!” 李月急切地喊道。

“住口!” 王兰香奋力地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感觉自己像被困在深海里,动弹不得。

李月已经完全慌了神,她以为是陈浩的魂魄出了什么问题,冲动之下,脱口而出:“你忘了吗?表带后面还刻着字啊!是我们俩名字的缩写!‘Yue & Hao’!你忘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完了。

王兰香心里咯噔一下,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最忌讳的事情发生了——活人给鬼“递了话”。这等于是在黑暗中给一个不知名的存在,指明了家的方向。

原本还在迟疑的那个“东西”,在听到李月这句话后,附在王兰香身上的身体猛地一颤。

王兰香那张僵硬的脸上,竟然缓缓地、缓缓地,扯开了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哦……对。”

那个冰冷的男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流畅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我想起来了。是‘Yue & Hao’……我的月月,我怎么会忘呢?”

它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清晰了百倍,也阴森了百倍。

05.

王兰香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吞噬,像被潮水淹没。她拼尽全力,想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行中断仪式,却发现自己连动一下舌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东西”,借着李月递出的话头,彻底站稳了脚跟。

它已经不是在“附身”了,它是在“鸠占鹊巢”!

“阿浩……你,你别吓我……” 李月看着王兰香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吓得连连后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那不是她的阿浩,绝对不是!

“它”没有理会李月的恐惧,而是操控着王兰香的身体,极其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在欣赏一件新奇的玩具。

“有身体的感觉……真好啊。” 它用一种满足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语气感叹道。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阿浩!从王婆身上出去!” 李月壮着胆子尖叫道。

“它”缓缓抬起头,用王兰香那双已经变得漆黑如墨的眼睛看着她,笑容更深了。

“我当然不是他。不过,是他请我来的。”

李月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什么意思?”

“它”操控着王兰香的身体,慢慢从蒲团上站了起来,骨头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仿佛几十年没活动过筋骨。

它一步一步,朝李月走去。

李月吓得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蹭。

“别……别过来!”

王兰香的身体停在了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老脸上,挂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恶毒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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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退无可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绝望地哭喊着:“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它”歪了歪头,动作说不出的诡异。

“他让我来问问你。” 声音轻得像一阵阴风,钻进李月的耳朵里。

“他说,你有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他。”

李月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褪。

“什……什么秘密?”

“它”俯下身,凑到李月的耳边,脸上带着残忍的微笑,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轻语:

“那个孩子的秘密。”

“他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把他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