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那个夏天,一个干瘦的僧人来我家化缘。

一向固执的父亲难得心善,多给了他一个热包子。

可那僧人接过后,却不言谢,反而死死盯着院里那棵巨大的杏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施主,这杏树不能留,会引来血光之灾。”

父亲当场暴怒:“我好心给你吃的,你倒咒起我们家了?!滚!”

我当时只觉得荒唐,以为这不过是一句江湖骗子的胡言。

我们谁也没想到,这句谶语会成为一个家庭战争的导火索,更没想到,在那之后不久的一个暴雨夜,鲜血,真的染红了我家的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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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2006年,一个属于知了、汗水和冰棍的年份。

我叫王默,十五岁,正在本地一所不好不坏的初中里,度过我既迷茫又躁动的青春期。

我们家住在城市的边缘,一片正在被高楼慢慢蚕食的平房区。

红砖砌成的院墙,围起了一方不大的天地,也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喧嚣。

院子的正中央,有我们家最引以为傲的宝贝——一棵巨大的杏树。

这棵树,比我的年纪还要大上许多。

按照父亲王承业的说法,这是他和我母亲刘淑芬刚结婚那年,他骑着那辆永久牌的二八自行车,从几十里外的集市上,驮回来的小树苗。

他亲手挖的坑,亲手填的土,亲手浇的第一瓢水。

二十年的光阴,足够让一株纤细的树苗,长成一头沉默的巨兽。

它的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墨绿色巨伞,在夏天,几乎能将我们家小半个院子都庇护在它的荫凉之下。

这棵树,是我们家生活的节拍器。

春天,它不管不顾地开出一树繁花,粉白色的花瓣像雪,风一过,便纷纷扬扬,落得母亲刚扫干净的院子里到处都是,让她又爱又怨。

夏天,浓密到不透光的树荫,是我们全家天然的空调房。

父亲最享受的时刻,便是在黄昏时分,于树下摆一张吱吱呀呀的折叠小桌,一碟盐水花生米,一瓶冰镇的啤酒,他能一个人对着摇曳的树影,喝到天色完全黑透。

母亲则喜欢在树下那片清凉里,摆个小板凳,洗衣,择菜,和三三两两的邻居婶婶们,聊着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姑娘谈了朋友。

而我,整个贫乏而漫长的童年,几乎所有的快乐记忆,都与这棵树的枝干和气味紧密相连。

我曾无数次攀上它粗糙的树干,只为掏一个被我盯了许久的鸟窝。

我也曾用弹弓,瞄准那些青涩的、泛着光的杏子,在父亲的呵斥声中,仓皇逃窜。

更多的时候,我只是躺在树下那张破旧的竹制躺椅上,透过叶片的缝隙,看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看光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听蚂蚁搬家时细微的沙沙声,一待就是一下午。

那棵杏树,早就不只是一棵植物了。

它是我们家沉默而忠诚的一员,是岁月流转的刻度尺,是每个家庭成员心底最柔软的背景板。

父亲王承业,尤其珍爱这棵树。

他是一名老国营工厂的技术员,一辈子都在和冰冷的机器、精准的图纸打交道。

这养成了他务实、严谨,甚至有些刻板固执的性格。

在他眼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有科学的解释和逻辑的支撑。

而这棵树,是他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倾注了纯粹感性与温情的事物。

他会定期给树修剪枝叶,会为树根部的虫害而焦虑,会在杏子成熟的季节,像个孩子一样,充满期待。

僧人出现的那天,是个典型的六月午后。

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灰蒙蒙的天空上,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空气是凝滞的,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灼热感。

院墙外的柏油路,被烤得微微发软,蒸腾起扭曲的、肉眼可见的热浪。

树上的知了,仿佛要把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都嘶吼出来,那声音尖锐而绵长,让人心烦意乱。

我正在自己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里,对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昏昏欲睡,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来的风也是热的。

就在这万物仿佛都陷入停滞的时刻,院门那生了锈的插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一道缝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来,也没有高声叫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半身子在阴影里,一半身子在毒辣的阳光下。

正在院子里收拾干豆角的母亲,最先发现了他。

她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有些疑惑地走了过去。

“师傅,您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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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五十来岁的僧人,身材非常干瘦,仿佛一阵大点的风就能吹倒。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脚上一双布鞋,鞋面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的面容黝黑,额头和眼角的皱纹,像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深刻而清晰。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

那不是我偶尔在寺庙门口看到的,那些香油钱收多了的僧人眼中那种精明和油滑。

他的眼神,异常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一丝波澜,仿佛世间万物都映不进他的眼底。

他没有像其他化缘者那样四处打量,评估这户人家的家底。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越过了我母亲的肩膀,笔直地落在了院子中央的那棵杏树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久久没有移开。

“阿弥陀佛。”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女施主,贫僧路过此地,想化些斋饭。”

母亲是个典型的传统妇女,善良,心软,对出家人总怀着几分朴素的敬畏。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进屋。

“师傅,您等等,天太热了,先进来歇歇脚吧。”

屋里躺椅上午休的父亲,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他赤着上身,趿拉着拖鞋,一脸不耐烦地走了出来。

“干什么的?”他粗声粗气地问。

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僧人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来要饭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信这个。”他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嫌弃的意味,却清清楚楚。

母亲端着一碗刚晾凉的绿豆汤,从厨房出来,狠狠瞪了父亲一眼,示意他闭嘴。

父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也没走开,就那么抱臂靠在门框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那个僧人。

僧人对父亲的无礼,似乎毫无察

觉。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杏树上,仿佛那树上有什么东西,比世人的态度更吸引他。

母亲将绿豆汤递过去,又转身进屋,拿了两个中午剩下的肉包子,用塑料袋仔细装好。

“师傅,天气热,先解解渴。这包子您带着路上吃。”

僧人这才将目光从杏树上收回来,转向我母亲。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双手合十,对着母亲,微微躬下身子。

这个举动,让他的姿态显得愈发谦卑和真诚。

他接过碗,没有客气,仰头将一碗绿豆汤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将空碗递还给母亲,再次合十道谢。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种与周遭的浮躁炎热格格不入的沉稳和宁静。

他将那两个包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随身背着的、打着好几块补丁的布袋里,似乎那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做完这一切,他便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他迈出脚步的一刹那,一直冷眼旁观的父亲,却忽然开口了。

“师傅,等等。”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父亲大步流星地走进厨房,片刻后,手里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走了出来。

那是刚从锅里拿出来的,还冒着白色的热气。

“这个是热的,你路上吃。”父亲把包子塞到僧人手里,语气依旧有些生硬,但眼神里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却融化了不少。

02

我躲在窗帘后面,偷偷看着这一幕。

我猜,一定是僧人那过于干瘦的身形,和他那种不卑不亢、安然自若的神态,最终触动了父亲这个硬心肠男人心底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看过的骗子太多了,而眼前这个,不像。

僧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多出来的、这个热气腾腾的第三个包子,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没有看包子,也没有看我父亲的手,而是再次深深地看进了我父亲的眼睛里。

那一眼,非常奇怪。

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感激,反而像是在掂量,在审视,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院子里只剩下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然后,僧人再次将目光,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回到了那棵巨大的杏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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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决绝。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久到我父亲都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眉头又渐渐皱了起来。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池塘。

“施主,你家这棵杏树,不能留了。”

一句话,让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父亲脸上的那点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不解。

“师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家的树,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能留了?”

“这树长得太好了。”僧人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树长得好,难道不是好事吗?”父亲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火气。

僧人摇了摇头,目光幽深地看着那片浓密的树冠。

“此树已成气候,枝繁叶茂,本是福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无比严肃,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它位不正,根基所在,已成隐患,恐为你家,引来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冰冷的寒气,在炎炎夏日里,瞬间钻进了我们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母亲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而父亲的脸,则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那是被当面冒犯和诅咒后的极致愤怒。

“你这和尚,胡说八道些什么!”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指着僧人的鼻子就骂了起来,“我看你是要饭要疯了!为了多骗几个包子,连我家的树都敢咒上了?!”

“我好心给你个包子,你倒反过来咒我们家?”

面对父亲暴怒的斥责,僧人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辩解,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状若怒狮的父亲,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重复道:

“施主,听贫僧一言,此树,留不得。”

说完,他不再做任何多余的解释,对着我们一家人,再次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个躬,鞠得很深,很慢。

然后,他转身,迈着那种沉稳得如同丈量土地的步子,走进了巷口那片白花花的、刺眼的阳光里,身影很快便被吞噬,消失不见。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棵杏树的叶子,在热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阵阵不祥的、幸灾乐祸的耳语。

“神经病!江湖骗子!”

父亲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回了屋,“砰”的一声,把房门摔得震天响。

我知道,他是真的被气坏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好,结果对方反手就给了你一巴掌,还是打在最引以为傲的脸上。

母亲却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僵在原地,浑身都在轻微地发抖。

她呆呆地望着那棵枝叶葳蕤的杏树,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承业,承业……”她回过神来,追进屋里,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哭腔,“你听见没有?那个师傅说……血光之灾啊!那可是血光之灾啊!”

“听见了!一个江湖骗子的鬼话你也信?!”父亲的吼声从屋里传了出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他要是真有那么大本事,还用得着顶着大太阳出来化缘?他早就算出彩票号码,自己当富翁去了!”

“可是……可是他看着真的不像骗子啊。”母亲还在徒劳地辩解,“他的眼神……而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承业,万一是真的呢?咱家就小默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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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真的假的!”父亲的固执脾气彻底上来了,声音强硬得像块石头,“那棵树是我亲手种的,长了快二十年了!夏天给我遮阴,秋天给我结果,它碍着谁了?它怎么就引来血光之灾了?”

“我告诉你刘淑芬,你少给我整天神神叨叨的!”父亲下了最后通牒,“这事儿没得商量!谁也别想动我这棵树!我王承业就不信这个邪!我倒要看看,它怎么个血光之灾法!”

那天下午,家里的气氛,降到了我记事以来的最低点。

晚饭桌上,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一锅稀饭。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单调声响,和窗外越来越响的蝉鸣。

我夹在父母中间,感觉自己像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棵杏树,从那一刻起,不再是家的象征。

它成了一个禁忌,一个符号,一个随时可能引爆家庭战争的火药桶。

接下来的几天,母亲像是得了魔怔一般。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眼窝深陷,眼圈发黑,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

夜里,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她总对我说,窗外那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影,在月光下,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正扒着窗户,探着脑袋,往屋里阴森森地瞧。

她再也不去树下洗衣服,再也不在树下纳凉,甚至连路过院子,都要贴着另一边的墙根,低着头,快步走过,仿佛那树冠的阴影会灼伤她一样。

她开始不厌其烦地,用各种方式,劝说父亲。

“承业,咱把树砍了吧,我求你了,行不行?”她会在父亲看报纸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你看你,最近晚上都睡不好,白天上班哪有精神?为了棵树,把身体熬坏了,值得吗?”她会在饭桌上,给父亲夹菜的时候,轻声细语。

“就算是为了我,为了小默,行不行?我这心里,实在是慌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早晚得跳出病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然而,母亲的每一次退让和哀求,换来的,都是父亲愈发强硬和决绝的拒绝。

“妇人之见!愚昧!可笑!”他把报纸摔在桌上。

“一棵树而已!你怕它什么?它还能长腿跑进来吃了你?”他把碗重重地放下。

“我再说一遍,这事儿你想都别想!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树我也不会砍!我王承业一辈子不信鬼神,到老了,倒要让一个要饭的和尚给唬住?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父亲的固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一棵树的问题了。

砍掉这棵树,就等于向愚昧和迷信低头,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被江湖骗子一句话就吓破了胆的懦夫。

这关乎他的尊严,一个坚信科学、相信逻辑、和机器图纸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工程师的最后防线。

争吵的频率越来越高,声音也越来越大。

从最初的劝说到后来的争执,再到最后的互相嘶吼。

家里往日那种平淡温馨的氛围,被彻底撕碎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让人喘不过气的味道。

那棵无辜的杏树,依旧在院子里,沉默地,固执地生长着。

只是在每个人的眼中,它都染上了完全不同的色彩。

在母亲眼里,它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随时会应验的催命符咒。

在父亲眼里,它是他捍卫理性、对抗愚昧的最后一道防线,一座不容退让的阵地。

而在我眼里,它已经从我童年里最美好的乐园,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问号,一个让我感到畏惧和不安的谜团。

我甚至开始有些怨恨那个无名的僧人。

如果他没有出现,如果他没有多嘴说那句话,我们的生活,依旧会像那棵树的年轮一样,平静而缓慢地向前延伸。

一个多余的、出于善心的包子,换来的不是什么福报,而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家庭战争。

时间,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里,又艰难地爬行了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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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傍晚,天气发生了骤变。

持续了多日的酷热,仿佛在一天之内,积蓄到了顶点。

傍晚时分,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天边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远处滚滚而来,越积越厚,颜色也从鱼肚白,变成了铅灰色,最后,黑压压地,如同打翻的墨汁,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头顶。

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即将来临。

母亲比天气预报还要敏感,早早地就把院子里晾晒的东西都收了回来,关紧了所有的门窗。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眼神不时地,惊恐地瞟向窗外。

窗外,风起来了。

起初只是微风,吹得树叶飒飒作响。

很快,风势越来越大,变成了呼啸的狂风。

那棵巨大的杏树,在狂风中,开始疯狂地摇摆、挣扎,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像一头被无形的锁链捆绑住的、愤怒的巨兽。

“你看那树……”母亲的声音在发颤,指着窗外,“吓不吓人?感觉……感觉就像要活过来一样。”

父亲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闻言,头也不回地,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

“刮个风而已,有什么好吓人的?你能不能别自己吓自己了?有完没完了?”

母亲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把身体往沙发里缩了缩,眼里的恐惧,又加深了几分。

天色,很快就完全黑了。

明明才七点多,却黑得如同午夜。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开始砸在窗户的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

只几秒钟的功夫,雨点就连成了线,继而汇成了瓢泼大雨,仿佛整个天空都被捅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雷声,在黑沉沉的云层深处,接二连三地炸开。

一道道惨白而扭曲的闪电,会短暂地划破夜空,将窗外那棵在风雨中狂舞的杏树,照得如同地狱里伸出的鬼爪。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心烦意乱地翻着书。

父母在客厅里,似乎又因为什么由头,爆发了争吵。

他们的声音,夹杂在轰鸣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就说要砍掉!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你看看外面!”

“有完没完!我看你是真的疯了!这鬼天气,你还想让我出去给你砍树不成?!”

大约在晚上九点多钟,我正被一道复杂的几何题搞得焦头烂额。

突然!

窗外一道前所未有、亮得几乎让我瞬间致盲的闪电,划破了夜空!

那道惨白的光芒,在一刹那,将我的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墙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巨大而扭曲!

紧接着,一声巨响!

那绝对不是雷声!

雷声是沉闷的、滚动的。

而这个声音,是尖锐的、爆裂的,是某种巨大的物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折断时,发出的垂死呻吟!

是那种能让人心脏都停止跳动的,断裂和撞击的轰鸣!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甚至还没来得及让我做出任何反应。

“哗啦——!”

一声更加刺耳的、如同瀑布般倾泻的巨响,就在我的耳边炸开!

我房间的那扇大窗户,上面的每一寸玻璃,都在这同一瞬间,全部碎裂!

无数大小不一的玻璃碎片,被狂暴的风雨裹挟着,如同上千把锋利的刀片,向着屋内的我,爆射而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我只看到无数闪着寒光的晶体,在电风扇昏黄的灯光下,朝我的脸和身体扑来。

我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叫,身体的本能驱使我猛地抬起左臂,护住了自己的头和脸。

“刺啦——”

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剧痛,从我的左臂上传来!

我感觉到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毫不费力地划开了我的皮肤,深深地切了进去。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黏稠的液体,瞬间就涌了出来,浸透了我的衣袖。

我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耳边是风雨疯狂的呼啸、玻璃碎裂的余音和自己心脏快要跳出胸膛的狂跳。

然后,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父亲和母亲那两张因极度恐惧而完全扭曲变形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们没有看我流血的手臂,他们的目光穿透了我,死死地、用一种看见了世间最恐怖事物的眼神,盯着我身后的黑暗......

他们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两个最原始、最惊恐的针点......

紧接着,从他们喉咙深处爆发出来的,不是安慰,不是询问,而是两声撕心裂肺、混杂着无边恐惧与绝望的,我名字的嘶喊:

“王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