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街边,嗦一碗刚出锅的牛肉面。

热气腾腾的汤汁,筋道的面条,还有大块的卤牛肉,这是我想了整整五年的味道。为了这一口,我连家都没回,从监狱大门出来,直奔这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老面馆。

三辆警车,没鸣笛,却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呈品字形将小小的面馆门口堵死。

下来七八个警察,荷枪实弹,穿着防弹背心,像是要抓什么悍匪。

带头的那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眼神像鹰,他走到我面前,亮出证件,声音低沉:“周言?”

我从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点了点头。

“我们是市刑侦支队的,”他盯着我的眼睛,“上个星期城西发生的王家五口灭门案,跟你有关系。你被逮捕了。”

周围的食客吓得纷纷躲开。老板兼厨子的大叔,手里那把长长的面勺“哐当”一声掉进了锅里。

我眨了眨眼,慢条斯理地将嘴里的面条嗦了进去,然后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

迎着他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我摊开双手,露出了一个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的微笑。

“阿sir,”我说,“灭门案?听起来很严重。不过……我两天前才刚刚出狱,这五年我可一直都在里面。你们确定没找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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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言,32岁。两天前,我的身份是北城第二监狱的服刑人员,编号7347。而现在,我的新身份,是一起特大灭门案的“犯罪嫌疑人”。

这待遇,可比我五年前进去时高多了。

审讯室的灯依旧那么晃眼,不锈钢的桌子还是那么冰冷。带头抓我的那个国字脸警官,姓李,是刑侦支队的队长。

他坐在我对面,将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周言,别耍花样了。”李队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来谈谈王正国家里那把刀。”

照片被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把造型很独特的猎刀,刀柄是麋鹿角做的,刀身上还有精致的雕花。照片的背景,是一滩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王正国,他妻子,他父母,还有他只有十岁的儿子。一家五口,全部死在这把刀下。”李队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案发时间,是上周二的晚上。而在刀柄上,我们提取到了清晰、完整、唯一的指纹——你的。”

他死死地盯着我,想从我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惜,他要失望了。

我甚至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李警官,我敬佩你们的办案效率,但你们似乎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我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再说一遍,上周二,我人在北城第二监狱,距离案发现场两百公里。我正在牢房里,要么看新闻联播,要么准备睡觉。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监狱的监控、数百名狱警和上千名囚犯,都可以为我作证。”

我顿了顿,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二,这把刀,确实是我的。但这能证明什么?我五年前就进来了,我的所有私人物品,要么被我前女友处理了,要么被当垃圾扔了。一把五年前的刀,出现在一周前的案发现场,这不是很奇怪吗?”

“很奇怪。”李队点点头,他并没有被我绕进去,“但更奇怪的是,刀上的指纹,经过鉴定,是非常‘新鲜’的。也就是说,留下指纹的时间,和案发时间非常接近。”

我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起来。

新鲜的指纹?

这就有点意思了。

一个蹲在监狱里的人,穿越了两百公里的距离,去到一个富商家中,杀了五个人,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穿越回来,继续坐牢。

这是什么?《碟中谍》还是《越狱》?

“李警官,我建议你们查一下,我是因为什么罪名进去的。”我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商业诈骗,伪造金融票据。我擅长的是和数字、逻辑打交道,而不是用刀子。”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觉得不简单。”李队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一个高智商罪犯,因为一个人入狱,五年后,这个人全家被杀,凶器上还留下了你‘不可能留下’的指纹。周言,你这是在挑衅我们,还是在炫耀你的完美犯罪?”

我摊了摊手,不再说话。

我知道,在他们找到那个能突破时空限制的证据前,我说什么都没用。

而他们,也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逻辑题。

它是一个悖论。

02.

警方最终还是没能突破这个悖论。

我的不在场证明坚不可摧。北城第二监狱方面提供了我五年内的全部记录,精确到每一次点名,每一次放风,每一次熄灯。上周二晚上,我安安分分地待在我的三人间牢房里,和另外两个室友一起,完整地看完了七点档的新闻。

物证和人证形成了完美的逻辑闭环,死死地将我锁在“不可能犯罪”的保险箱里。

二十四小时后,他们只能放人。

但李队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我。他派了两个年轻警员,“保护”我,实际上就是24小时监视。

我不在乎。我先是回了趟五年没回过的家,早已人去楼空,房子被父母卖掉给我还了债。然后我去银行,取出了出狱时拿到的几千块安置费,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住了下来。

当天晚上,李队又来了。

他没穿警服,提着两盒打包的饭菜和一瓶二锅头,像个来探望落魄朋友的老大哥。

“聊聊?”他在我对面坐下。

我点点头,拧开了酒瓶。

我们沉默地吃着,谁也没先开口。我知道,他这是想打感情牌,从侧面突破。

“王正国这个人,你真的不熟?”酒过三巡,他终于开口。

“坐牢五年,外面的人和事,早就像上辈子的事了。”我夹了一口菜,淡淡地说。

李队笑了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了过来。

“五年前,你因为一起数额巨大的合同诈骗案入狱,被判了五年。当时你所在的公司,叫‘远航资本’,而你诈骗的对象,是‘宏泰集团’。”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们查了,这个宏泰集团,就是王正国起家的公司。而当年那起案子,把你送进去的关键证人,提供了所有核心证据的人,就是他的首席法律顾问。”李队一字一句地说,“而王正国本人,也在最后阶段,作为受害方代表,出庭作证。”

他的话像一把锥子,试图刺穿我伪装的平静。

原来是他。

我脑子里浮现出五年前法庭上的那一幕。那个叫王正国的男人,五十多岁,穿着考究的西装,在证人席上侃侃而谈,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我这个项目经理头上。

而我,只是个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用一笔足够让我家人过上好日子的钱,让我闭了嘴。

我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没错,我想起来了。”我抬起头,看着李队,“他是把我送进去的人之一。怎么,这就算是我的作案动机了?”

“一个完美的动机。”李队说。

“可惜,”我咧嘴一笑,“我有一个更完美的‘没动机’——我他妈的当时在坐牢。”

“你真的以为,你做得很干净?”李队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你以为你只是替罪羊?我们重新梳理了当年的案卷,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王正国当年,不仅是利用你来顶罪,他还暗中吞掉了你背后那个大佬准备用来赔偿的、以及你自己投进去的所有钱,总共三千万。他才是那场黑吃黑里,唯一的赢家。”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件事,我不知道。我背后的大佬,也不知道。

我们都被那个看起来道貌岸然的王正国,给耍了。

“所以,你的仇人,不止一个。”李队总结道,“你不仅恨把你当棋子丢掉的大佬,更恨那个在背后捅了你们所有人一刀的王正國。”

我沉默了。

因为他说对了。

如果说之前,我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NPC,那么现在,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在外面,我或许真的会对他做点什么。

看到我的表情,李队知道,他要的效果达到了。

“周言,别撑了。”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有破绽。”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道:“李警官,有没有一种可能,凶手不是我,但他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

李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有这种可能。但前提是,你能告诉我,除了你,还有谁,能把你的指纹,留在凶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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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队的话,点醒了我。

是啊,谁能把我的指纹,留在凶器上?

我出狱后,第一时间就被警方盯上了,根本没接触过任何人,更不可能接触那把刀。

那么,指纹只能是在我入狱前留下的。

可是法医又说,指纹很“新鲜”。

这两者是绝对矛盾的。除非……法医的鉴定出了问题?或者,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时空穿越?

我更倾向于前者。

而警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的调查方向,转向了那把刀的来源。

以及,我的过去。

很快,他们找到了我的前女友,林月。

我和林月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创业。那家“远航资本”,就是我们俩和几个朋友一起搞起来的。我出事后,她把公司关了,听说后来进了一家外企,做得很好。

我们已经五年没联系了。

李队把林月请到了警局。我作为“重要关系人”,也被叫去配合调查。

再次见到林月,是在警局的会客室。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化着精致的淡妆,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和疏离。

看到我,她的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李队拿出了那把刀的照片。

“林女士,这把刀,你认识吗?”

林月只看了一眼,就点了点头:“认识。这是我买的。”

这个回答,在我的意料之外。

“大概是六年前,”林月回忆道,“当时周言快过生日了,他喜欢这些户外的东西,我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一套,一共两把,一把送给了他,另一把我送给了我爸。”

“送给周言的那把,后来你见过吗?”

“没有。”林月摇摇头,“他出事之后,我去他租的房子里收拾东西,他大部分东西都扔了,但我没找到那把刀。我以为他自己收起来了。”

李队的眉头皱了起来:“也就是说,五年前,这把刀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周言手里?”

“可以这么说。”

所有的线索,又一次完美地指向了我。

这简直就是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刀是我的,指纹是我的,动机也是我的。唯一阻碍警方给我定罪的,就是那个该死的不在场证明。

会谈结束后,在走廊里,我和林月擦肩而过。

“对不起。”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不怪你。”我摇了摇头。

“周言,”她忽然叫住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入狱后,有一个自称是你‘狱友’的人联系过我,问我你的东西都放在哪里。我当时没多想,就告诉他了。会不会……”

我的心,猛地一跳。

狱友?

我这五年在监狱里,安分守己,几乎不和人深交。怎么会有人冒充我的狱友?

不对,有一个人。

一个幽灵般的人。

04.

那个人的名字,叫陈进。

他是我最后一个牢房的室友,大概在我出狱前半年,他被调了进来。

关于他的来历,监狱里流传着好几个版本。有的说他是国际上都排得上号的杀手,有的说他是某个神秘组织的核心成员。但没人知道真相。

他很瘦,个子不高,永远低着头,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他就像一个透明人,你甚至常常会忽略他的存在。

但他很强。

有一次,牢里最凶悍的那个牢头,因为一点小事想找他的麻烦,结果那个两百多斤的壮汉,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就被陈进卸掉了两条胳膊的关节,躺在地上像虾米一样抽搐。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惹他。

我和他,算不上朋友。我们很少交流,但有时候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这是一种很奇妙的默契。

我教他读书写字,他教我一些……在任何地方都学不到的生存技巧。

比如,如何观察一个人的微表情,判断他是否在说谎。再比如,如何用最简单的工具,制造出最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我出狱前一个月,他先出去了。

临走前,他一反常态,主动和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周言,你是个聪明人,不该待在这里。当年王正国欠你的,我会帮你拿回来。”

当时我只当这是一句玩笑话。

一个杀手,为什么要帮我?我们非亲非故。

但现在想来,林月提到的那个“狱友”,十有八九就是他。

是他,拿走了我的刀。

是他,杀了王正国全家。

是他,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将我“新鲜”的指纹,留在了刀柄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如果他是想帮我复仇,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如果他是想害我,那又是为什么?

我把关于陈进的一切,都告诉了李队。

李队立刻派人去查。

结果,和我预想的一样。陈进,这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出狱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户籍信息是假的,社会关系一片空白。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幽灵。

这个案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我们知道凶手很可能是陈进,但我们找不到他。而所有的证据,依然死死地锁着我。

李队因为巨大的压力,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焦躁。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扔给我一沓厚厚的法医报告。

“周言,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和陈进,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在监狱里,到底策划了什么?”

我苦笑着翻着报告,都是一些我看不懂的化学符号和物理分析。

“李队,我要是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我不信!”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没有理会他的愤怒,我的目光,被报告里的一张高倍显微镜下的照片吸引了。

那是刀柄上指纹的放大图。

在常人看来,这只是普通的指纹纹路。

但在我看来,它却不一样。

因为陈进教过我,如何分辨真实与虚假。

这张图里的指纹,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是……机器画上去的一样。

一个疯狂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李队。

“李警官,你刚才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

“没错。”

“那有没有可能,”我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世界上,有‘完美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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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队被我的问题问得一愣。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指着那张指纹的显微照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上面的指纹,不是我‘印’上去的,而是有人,把它‘做’上去的?”

李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没理解我的话。

而我,已经被自己那个疯狂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

“李队,你现在立刻给你们的法医打电话,”我的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让他重新检查指纹!不要检查它的纹路、汗孔,让他去检查构成这个指纹的‘材质’!检查它的边缘!看看它和刀柄之间,有没有分层!看看它是不是……立体的!”

李队被我这番没头没尾的话搞得莫名其妙,但他还是从我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光芒。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法医中心的电话。

“老张,是我……对,王家的案子……那个指纹,你再帮我看看……什么?对,你听我说,你去看它的边缘,用最高倍的显微镜,看它是不是……打印上去的?”

“打印”两个字出口,连李队自己都觉得荒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似乎也被这个天方夜谭般的想法给惊到了。

“……好,我试试。”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

李队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我则死死地盯着他的手机,连呼吸都忘了。

我的那个猜想,到底是对是错?

如果错了,这个案子将彻底走进死胡同。

如果对了……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将变得无比恐怖。

终于,手机响了。

李队一个箭步冲过去,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头,老法医的声音,带着一种颠覆了自己几十年专业认知的、剧烈的颤抖。

“老李……你……你他妈的是怎么想到的?”

李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冲着电话吼道:“到底怎么回事!”

老法医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他说出了一段让整个办公室空气都凝固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