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去,把我车开去洗了,顺便加满油。”

设计部总监马伟头也不抬地,把车钥匙扔在张诚的桌上,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仆人。

“哦对了,我桌上那盆绿萝有点蔫了,你下班后带回家,给我养几天,养精神了再拿回来。死的活的,就看你的本事了。”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同事都假装在埋头工作,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张诚看着那串油腻的车钥匙,默默地攥了攥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起头,脸上却挤出一个顺从的笑容:“好的,马总监,没问题。”

他拿起车钥匙,在那一瞬间,他看到马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轻蔑而又得意的冷笑。

01

张诚,今年三十一岁,是海天市一家不大不小的装饰公司的设计师。

他不是本地人,从一所三流大学的艺术设计专业毕业后,就留在了这座城市打拼。一晃十年过去,他没能像同学吹嘘的那样,成为什么设计大师,也没能开起自己的工作室。

他依然是公司里最普通的一名设计师,拿着不高不低的薪水,住在一套需要还二十年房贷的两居室里,每天挤着地铁上下班。

妻子孙悦是他的大学同学,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两人感情很好,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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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平淡,安稳,也充满了对未来的焦虑。

对于这份工作,张诚其实是有些“不合群”的。

他有自己的设计理念,喜欢那些有温度、有灵魂的、将传统工艺与现代简约相结合的设计风格。他会为了一个榫卯的细节,或者一种木材的纹理,跟客户争得面红耳-赤。

可在如今这个追求“短平快”和“网红风”的市场里,他的这点坚持,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可笑。

“张诚啊,你得改改你那臭脾气。”总监马伟不止一次地“敲打”他,“客户要的是欧式豪华大吊灯,你跟人家谈什么侘寂风?客户要的是闪瞎眼的亮色,你跟人家说什么高级灰?咱们是开公司,不是搞艺术!业绩,懂吗?业绩才是王道!”

张诚不说话,但他心里不服。他觉得,设计,不该是流水线上没有感情的复制品。

因为这份“不合群”,他在公司里,始终得不到重用。那些有油水的、能出彩的大项目,从来轮不到他。他每天做的,都是一些边边角角、吃力不討好的小活儿。

“老公,要不……咱们别干了?”晚上,妻子孙悦一边给他按摩着僵硬的肩膀,一边心疼地说,“你这么有才华,窝在马伟那种人手下,真是太委屈了。咱们自己开个小工作室,就算一开始赚得少,也比现在这样受气强。”

“再等等吧。”张诚握住妻子的手,“开工作室不是那么简单的,要启动资金,要人脉。现在女儿还小,家里开销大,不能那么冲动。等我再攒点钱,再多积累点经验。”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充满了苦涩。

他知道,自己不是怕吃苦,只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看得见外面的天空,却迟迟不敢撞开那扇看似坚固的笼门。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破釜沉舟的机会。

他没想到,这个机会,竟然会以一把椅子的形式,如此戏剧性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02

总监马伟最近春风得意,刚刚拿下了公司的一个大单,奖金拿了不少,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人一阔,就想变。他觉得,自己那个坐了五六年、皮子都有些开裂的老板椅,已经配不上自己如今“成功人士”的身份了。

他决定,要换一把能彰

显自己品味和地位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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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最喜欢使唤的“老实人”——张诚。

“张诚,你不是自诩对设计有研究吗?”马伟把一张银行卡拍在张诚桌上,“去,给我挑一把椅子。要求就三点:第一,要有设计感,不能是市面上那些大路货;第二,要坐着舒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有面子!能让人一看,就知道我马伟是个有品味的人!”

这是典型的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挑好了,是总监自己有眼光;挑不好,黑锅就得张诚来背。

张诚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利用周末的时间,跑遍了海天市所有的大型家具城,也逛了无数个家具品牌的官网。

马伟的要求很模糊,但核心意思很明确:要贵,要特别,要能装。

可那些动辄上万的人体工学椅,马伟嫌它们长得像“网吧椅”,没气势。那些几万块的意大利真皮老板椅,他又觉得太“油腻”,像个暴发户。

张诚跑断了腿,也没找到能让这位总监满意的“龙椅”。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在市里一个不起眼的创意园区里,发现了一家小小的、名为“匠心独具”的设计师品牌集合店。

店里,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

那把椅子,通体是一种看不出材质的、哑光的深灰色,线条流畅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充满了未来感和一种说不出的禅意。

它的坐垫和靠背,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仿佛是流水冲刷过的自然弧度,看起来,似乎不太符合人体工程学,但又透着一种奇异的和谐。

“先生,好眼光。”店主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这把椅子,名叫‘随形’,是我们这里一位隐居的老匠人,用一种新型的记忆高分子材料,手工打造的,全海天市,只此一把。”

张诚坐上去,试了试。

出乎意料地,那看似不规则的曲面,竟然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背部和腰椎,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瞬间包裹了他。

就是它了!

张诚心里一动。这把椅子,既有独特的设计感,又兼顾了舒适度,最重要的是,它足够“小众”,足够“特别”,绝对能满足马伟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他问了价钱,一千二百块。

不贵,但也不便宜。

他立刻打电话给马伟,把这把椅子大大地吹嘘了一番。马伟一听“设计师孤品”、“新型材料”,立刻就来了兴趣,让他马上买下来。

可当张诚准备刷卡的时候,却发现马伟给他的那张银行卡,余额不足。

他打电话过去询问,马伟却不耐烦地说:“哎呀,可能是我老婆拿去用了。你先帮我垫上,回头我给你。这点小钱,还信不过我吗?”

张诚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但人都已经在这里了,他总不能空手回去。

他咬了咬牙,用自己的手机,付了那一千二百块钱。

03

张诚费了老大劲,才把那把造型奇特的椅子,搬回了公司,搬进了马伟那间宽敞的办公室。

马伟围着椅子转了两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嗯,不错不错!有点意思!”他一屁股坐了上去,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行,张诚,这事你办得不错。这个月奖金,我给你多加两百。”

他闭口不提报销那一千二百块钱的事。

张诚站在旁边,心里像吃了只苍蝇一样难受。但他知道,跟马伟这种人,你越是催,他越是跟你耍无赖。

只能等了。

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张诚每天都能看到马伟,心安理得地,坐在那把本该属于自己的椅子上,对他颐指气使。

他几次想开口提报销的事,都被马伟用各种借口搪塞了过去。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给忘了。下周,下周一我肯定给你。”

“财务今天出外账了,你明天再来找我吧。”

“张诚啊,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为这一千多块钱,天天追着我?格局要大一点嘛!”

到了最后,马伟甚至开始躲着他。只要看到张诚朝他办公室走过去,他就立刻拿起电话,假装在谈几百万的大生意。

张诚终于明白了,马伟这是压根就没打算还他这笔钱。

他就是想白嫖。

一千二百块钱,对于家境并不富裕的张诚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那是他女儿一个月的幼儿园学费,是他们家一个半月的生活费。

他心里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设计师,马伟是他的顶头上司,掌握着他的考勤、业绩,甚至是去留。为了这一千二百块钱,跟总监彻底撕破脸,值得吗?

“算了,就当是花钱买个教训吧。”晚上,他对妻子孙悦抱怨。

“怎么能算了!”孙悦比他还气,“这是他欠你的!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我去找他要!我就不信,一个大总监,还能赖我们这一千多块钱!”

“你别去,去了事情就闹大了。”张诚连忙拉住妻子,“他要是恼羞成怒,给我穿小鞋,甚至把我开了,怎么办?你先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他嘴上安慰着妻子,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的“老实做人,踏实做事”的原则,产生了怀疑。

难道在这个世界上,老实人,就注定要被欺负吗?

04

就在张诚为了那一千二百块钱,愁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事情,却朝着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向,发展了过去。

那把名叫“随形”的椅子,出问题了。

马伟是个大胖子,体重将近两百斤,而且坐姿极其不端正,不是葛优躺,就是二郎腿,还喜欢靠在椅子上,不停地晃。

那把椅子,虽然设计独特,坐着也舒服。但它的材质,毕竟是某种新型的聚合物,而不是传统的钢筋铁骨。

在经受了马伟将近一个月的“蹂躏”之后,它开始“变形”了。

先是坐垫,不再是原来那个平滑的曲面,而是塌陷下去了一个清晰的、属于马伟屁股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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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是靠背。因为马伟总是习惯性地歪着身子靠,整个靠背,都向一边,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倾斜。

现在的这把椅子,看起来,就像一块被烤化了的、奇形怪状的太妃糖。

它不再有任何设计感和未来感,反而显得有些滑稽和可笑。

“这他妈是什么破玩意儿!”

马... ...伟看着这把“残废”了的椅子,气得暴跳如雷。

他花了一千二百块钱,买回来的,本是一个彰显自己品味的艺术品,结果,现在成了一个让人笑话的残次品。

每当有客户或者同事,走进他的办公室,看到这把歪歪扭扭的椅子,都会投来一种好奇又带着几分嘲笑的目光。

这让虚荣心极强的马伟,感觉自己的脸,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而他,自然而然地,把这所有的怒火,都迁怒到了张诚的头上。

“张诚!你给我滚过来!”

他一个电话,把正在画图的张诚,叫到了办公室。

“你看看!这就是你给我挑的好东西!”他指着那把已经完全“不成椅形”的椅子,对着张诚,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

“一千二百块钱,就买回来这么个垃圾!你是不是拿回扣了?啊?你说!”

张诚看着那把椅子的“惨状”,心里也是一惊。他没想到,这椅子的材质,竟然这么“脆弱”。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这椅子,虽然看起来“塌”了,但并不是损坏。它的表面,依旧光滑,没有任何开裂或者破损的痕迹。

它更像是……一种柔软的物质,根据外力的作用,而改变了自己的形态。

一种大胆的、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猜测,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马总监,这……这会不会是椅子的特性?我买的时候,那个店主说,这是一种新型的记忆材料……”他试图解释。

“记忆你妈个头!”马伟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我管你什么材料!我现在就看到,我花了一千二百块钱的椅子,变成了一坨屎!”

“我告诉你,张诚,这事没完!你给我买的这个破烂,让我在全公司面前丢尽了脸!这个月的奖金,你一分都别想拿了!作为赔偿!”

马伟不仅赖掉了一千二百块的买椅钱,还要扣掉张诚一个月的奖金。

这无耻的操作,让张诚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了。

05

“马伟!”

张诚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油腻、无耻的男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那把椅子,是我帮你垫的钱!你不仅不还钱,不报销,现在还要扣我的奖金?你还要不要脸!”

马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吼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平时任由自己拿捏的软柿子,竟然敢当众对自己咆哮。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哟,长本事了啊?敢跟我吼了?”他走到张诚面前,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他的胸口,“我就是不要脸,怎么了?我就是不给你报销,还要扣你奖金,怎么了?”

“你别忘了,我是总监,你是员工!我让你滚蛋,你就得立马卷铺盖滚蛋!你信不信?”

张诚看着他那副嚣张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自己跟这种无赖,是讲不通道理的。

他突然,不想再争了。

他看着那把被马伟视作“垃圾”的、歪歪扭扭的椅子,再看看马伟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的心里,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那股压抑在心底的怒火,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带着几分怜悯的平静。

他看着马伟,就像在看一个有眼无珠、亲手把钻石扔进垃圾桶的傻子。

马伟被他这种奇怪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你看什么看?信不信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清洁阿姨,推着垃圾车,走了进来,准备清理垃圾。

马伟像是为了进一步羞辱张诚,他指着那把“变形”的椅子,对清洁阿姨大声说:

“王阿姨!把这个破玩意儿,给我扔了!看着就来气!什么垃圾玩意儿!”

清洁阿姨“哦”了一声,走上前,准备把那把椅子搬走。

“等一下。”

张诚突然开口了。

他缓缓地,走到了那把椅子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光滑、但已经完全“变形”的椅面。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一脸错愕的马伟。

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马伟完全看不懂的、神秘而又自信的笑容。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对马伟说:

“总监,既然是垃圾了……”

他笑了。

“那可就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