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时,大姨和表哥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真挚,他们一直将我送到电梯口。
半小时后,我因忘拿手机匆忙折返,心里还在为打扰他们而抱歉。
可当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准备开口道歉时,我却彻底愣住了……
01
深圳,这座在地图上闪闪发光的城市,终于在我的人生轨迹里,从一个符号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地标。
公司的华南区项目进行到了关键阶段,我作为项目组的核心成员,被派往这里进行为期一周的现场支持。
临行前,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比我自己还要兴奋。
“深圳啊,那不是你大姨在的城市吗?”
“是啊,妈。”
“那你可得抽空去看看她,我们姐妹俩都快五年没见了。”
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对于大姨,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她十年前离开老家,跟着表哥南下定居时的模样。
她总是爱笑,说话嗓门很大,性格像火一样热烈,是那种典型的老家人。
出差的日程被项目经理排得密不透风,每一天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
但我翻来覆去地看,还是硬生生从第三天的下午,挤出了四个小时的空闲。
这四个小时,对我来说,珍贵得像是从石头里榨出的水。
我告诉了母亲这个消息。
电话那头的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了她的“大工程”。
我们老家的冬天,最不能缺的就是那一抹腊味。
母亲提前一周就选好了上等的五花肉,用家里祖传的秘方香料腌制。
那些盐、糖、酱油、花椒、八角,在她粗糙但灵巧的手中,仿佛被赋予了魔法。
腌好的肉条被一排排挂在北面的窗外,接受着冬日冷风的洗礼,慢慢风干,析出诱人的油脂。
那不仅仅是食物,更是我们家乡冬天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
除了腊肠,还有酱鸭。
酱鸭的工序更为复杂,要先卤再酱,最后还要风干定型。
母亲像一个一丝不苟的匠人,认真地对待每一个步骤。
她说:“你大姨在深圳什么好东西吃不到?但这个味儿,只有家里才有。”
我完全理解她的话。
那种味道,早已超越了味蕾本身,它连接着我们的过去,是刻在记忆深处的密码。
出发前一天,母亲将那些已经风干到恰到好处的腊肠和酱鸭取下来。
她用食品真空机,仔仔细细地将它们分袋包装好。
机器的嗡嗡声,像是母亲心底的絮语。
她把一包包扎实的特产放进我的行李箱,一边放一边念叨。
“告诉你大姨,腊肠要先蒸后炒,配上蒜苗是最好吃的。”
“酱鸭切片就能直接吃,下酒或者当零食都行。”
“别嫌重啊,这是妈的一点心意,也是替我去看你大姨了。”
我提了提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沉甸甸的。
这重量,是家乡的厚土,是母亲的牵挂。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妈,您放心吧,我一定亲自交到大姨手上。”
坐上南下的高铁,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从灰蒙蒙的北方小城,到绿意盎然的南方土地,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在几个小时内被迅速跨越。
我的心里,一半是对于工作的忐忑,另一半,则是对即将到来的探亲的期待。
我想象着大姨看到这些家乡特产时惊喜的表情,想象着我们围坐在一起,聊着老家的旧事,那种感觉一定很温暖。
血脉亲情,大概就是这样吧,无论相隔多远,总有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抵达深圳的第一天和第二天,我几乎是在连轴转中度过的。
会议、报表、客户沟通,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直到第三天中午,我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下午的四个小时,是我自己的时间。
我提前跟大姨通了电话,告诉她我要过去的消息。
电话里,大姨的声音还和记忆中一样爽朗,充满了惊喜。
“哎呀!我的大宝贝要来啦!快快快,把地址记一下,可千万别走丢了!”
她报出的那个小区名字,我用手机查了一下,是深圳一个相当不错的中高端社区。
看来大姨和表哥这些年在深圳发展得很好。
我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我提着那个装着腊肠和酱鸭的环保袋,站在酒店门口叫车。
袋子很重,勒得我手指发红,但我心里却是满满的期待和喜悦。
这不仅仅是礼物,更是我从千里之外的家乡,为她带来的,一份最真挚的温暖。
02
网约车穿行在深圳宽阔而繁忙的街道上。
高楼林立,绿树成荫,这座城市的繁华与活力,扑面而来。
车辆最终在一个环境优雅、安保严格的小区门口停下。
我报上大姨家的门牌号,跟保安确认了身份,才被允许进入。
小区里绿化极好,到处都是修剪整齐的热带植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这里和我居住的北方老旧小区,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找到了大姨家所在的楼栋,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大姨,她的身后站着高高大大的表哥。
“哎呀,你可算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大姨的脸上笑开了花,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
眼前的她,比我记忆中要洋气不少,烫着精致的卷发,穿着一条合身的连衣裙,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大姨,表哥。”我笑着喊人。
表哥也笑着点点头:“路上累了吧,快进来坐。”
他穿着一身居家的休闲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斯文又干练。
我将手里的环保袋递了过去。
“大姨,这是我妈让我给您带的,她自己做的腊肠和酱鸭,都是老家的味道。”
大姨一脸惊喜地接了过去,手被袋子的重量坠得往下一沉。
“哎哟,你看看这孩子,来就来,还带这么重的东西!”
她嘴里埋怨着,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
“你妈的手艺我最想念了!每次打电话都跟她说,馋她做的这口儿了,没想到你还真给带来了!”
大姨说着,随手将那个环保袋放在了玄关一个精致的白色柜子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又亲切。
然后,她热情地拉着我的胳膊,将我迎进客厅,表哥则去给我倒水。
大姨家的装修是那种简约又轻奢的风格,米白色的主色调,点缀着一些金属和原木元素。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个视野开阔的阳台,上面摆满了各种绿植。
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外文杂志和一个精致的香薰炉,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清雅的淡香。
这一切都和我老家的环境,有着天壤之别。
“快坐快坐,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大姨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
表哥端来一杯柠檬水,里面还放着几片薄荷叶,看起来清爽又健康。
我们很快就聊了起来。
大姨详细地询问了我父母的身体状况,老家亲戚们的近况,我都一一作答。
她听得非常认真,时不时点头,发出一两声感慨。
表哥则问起了我的工作,聊了聊我们这个行业的发展前景,还给了我一些听起来很专业的建议。
整个聊天的氛围,融洽又和谐,充满了久别重逢的亲切感。
很快就到了午饭时间。
大姨拉着我走向餐厅,笑着说:“今天知道你要来,我特地准备了几个菜,尝尝大姨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清蒸鲈鱼、白灼菜心、玉米排骨汤、还有一盘色彩鲜艳的鲜虾沙拉。
每一道菜都非常精致,摆盘讲究,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
这和我家那种大盘装的红烧肉、炖排骨,形成了鲜明对比。
“快吃吧,奔波了一上午,肯定饿坏了。”大姨不停地给我夹菜,热情得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大姨。”
我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味道鲜美,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大姨,您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我由衷地赞叹。
大姨笑了:“嗨,现在不都讲究吃得健康嘛,少油少盐的,清淡点对身体好。”
饭桌上,他们聊的话题,渐渐转移到了他们在深圳的生活。
表哥最近正在筹备一个关于人工智能的创业项目,他谈论着天使轮、A轮、市场前景,那些名词对我来说,有些陌生,但听起来就很高大上。
大姨则兴致勃勃地分享她最近参加的社区插花课,还拿出手机给我看她和朋友们去郊区一个度假村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漂亮的裙子,戴着遮阳帽,笑容灿烂,看起来比同龄的我们老家的阿姨们要年轻太多。
我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微笑,附和几句。
我尝试着把话题拉回我们共同熟悉的地方。
“我们家门口那条老街,前段时间重新翻修了,现在搞得跟个旅游景点一样。”
“是吗?那挺好的呀。”表哥礼貌性地回应了一句。
“王阿姨家的孙子,今年都上小学了,长得可机灵了。”我又说。
“哦哦,时间过得真快啊。”大姨也笑着附和。
我发现,每当我提起老家的人和事,他们都能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兴趣。
那种兴趣,既不显得冷漠,也不过分热情,就像一道精准计算过的程序,完美地履行了社交礼仪。
我渐渐地,也不太想说那些话题了。
我感觉,我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和已经无法完全重叠的人生轨迹。
但我并没有想太多,我将这种隔阂,归结为多年未见造成的自然生疏。
毕竟,大家都在自己的生活轨道上,有了新的世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能这样坐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很温暖的事情了。
这顿饭,在这样一种“完美”的氛围中结束了。
我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下午的会议不能迟到。
于是,我起身告辞。
“这么快就走啊?不多坐一会儿?”大姨一脸不舍地站起来。
“不了,大姨,下午还有个很重要的会,下次有机会再来看您。”我抱歉地说道。
“那行,工作要紧。”大姨点点头,又转向表哥,“快,送送你弟弟。”
他们一直将我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前,大姨还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
“以后来深圳,可一定要再来家里吃饭啊,提前跟大姨说。”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公司给我们发个消息。”
表哥也拍了拍我的肩膀:“保持联系。”
他们的热情和不舍,看起来是那么的真诚。
我心里的那一点点因为生活方式不同而产生的隔阂,也在这份真诚的送别中,烟消云散了。
“好的,大姨,表哥,你们快回去吧。”
我走进电梯,朝他们挥了挥手。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他们的身影。
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觉得这次探亲之旅,非常圆满。
03
走出那个高档小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路边,用手机软件叫了一辆网约车,准备前往客户公司所在的科技园。
车辆很快就到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向司机报了目的地。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窗外的景色再次变得飞速倒退。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在回味着刚才的见面。
大姨和表哥的生活,真的和我完全不同了。
他们精致、自律,追求更有品质的生活。
而我,还停留在老家那种简单、质朴的模式里。
但这没什么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
亲情的美好,不就在于无论我们变成了什么样子,彼此之间都还保留着那份最纯粹的关心吗?
想到他们热情的招待和温馨的告别,我感觉心里很满足。
这次探亲,也算是了却了母亲的一桩心愿。
车子在城市的高架桥上行驶,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我打算提前把下午开会要用的资料再熟悉一遍。
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裤子的口袋,准备拿出手机。
口袋里,空空如也。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又立刻伸手去摸另一边的口袋,还是空的。
我迅速地检查我的公文包,把里面的文件、笔记本、充电宝都翻了一遍。
没有,还是没有手机的影子。
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我的脑子飞速地运转,回忆着手机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
出门前,在大姨家的沙发上,我还用它回复了同事的消息。
对,一定是这样。
走的时候,聊得太投入,直接把它忘在沙发上了。
“师傅,麻烦您掉个头,回刚才那个小区。”我急切地对司机说。
司机看我一脸焦急,什么也没问,在一个合适的路口,打了方向盘。
我看着窗外,心里有些懊恼,也有些抱歉。
懊恼自己的粗心大意,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忘了。
抱歉这么快又要回去,打扰到大姨和表哥的午休。
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等下拿到手机,该怎么跟他们表达我的歉意。
是买点水果上去,还是直接包个红包?
但转念一想,都是自家人,搞这些反而显得生分了。
还是态度诚恳地道个歉就好了。
车子很快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
我付了车费,匆匆忙忙地往里走。
这一次,因为是短时间返回,保安没有再盘问我,直接放行了。
我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大姨家的楼下,乘电梯上楼。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我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整理了一下因为跑动而有些凌乱的衣服。
我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狼狈。
我抬起手,正准备轻轻地敲门。
我不想敲得太重,万一他们正在午睡,会被我吵醒。
然而,我的指关节还没碰到门板,我就发现,门并没有关严。
它虚掩着,留着一道手指宽的缝隙。
可能是他们送我离开后,还没来得及关门吧。我心里想。
我下意识地,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被我推开的瞬间,我张口就说:
“大姨,不好意思,我手机——”
我的话,只说了一半。
剩下的半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卡在了我的喉咙里。
我整个人,彻底愣在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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