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怎么样。”李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想怎么样。”张磊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

“他已经走了,一个星期了,一个电话都没有。”

“他会回来的。”

“要是不会呢。”

黑暗中,长时间的沉默像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这个家。

01

老张六十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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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的日子像那阳台上晒干的橘子皮,闻着有点香,看着有点蔫。

他每天醒得很早,天不亮就醒了。

他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

先是远处第一班公交车驶过的闷响,然后是扫街的环卫工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等他听到楼下早餐店老板拉开卷帘门那一声刺耳的尖叫,他就知道,该起了。

他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老旧的座钟,慢,但是准。

洗漱的水龙头他从来不敢开得太大,他说水流太急会溅出来,浪费。

毛巾用了五年,边缘都起了毛边,硬得像砂纸。

儿子张磊说过几次要给他换一条新的,他总说:“这不好好的吗,扔了可惜。”

早饭是一碗白粥,配着自己腌的咸菜。

吃完早饭,他就拎着一个布袋子出门。

这个布袋子也是老物件了,原本是装米的袋子,被他洗得发了白。

他要去菜市场。

他不去那些装修得亮亮堂堂的大超市,他说那里的菜都穿着“衣裳”,贵气。

他只去那个露天的、乱糟糟的菜市场。

那里的菜贩子都认识他。

“张老师,今儿个又来这么早啊。”卖青菜的王婆高声招呼他。

老张笑笑,走过去。

他从不买那些看起来水灵灵的菜。

他专挑那些被挑剩下,品相不太好的。

“王婆,你这菠菜怎么卖。”

“两块钱一斤,新鲜着呢。”

老张摇摇头,指了指旁边一堆叶子发黄的:“这个呢。”

王婆看了一眼,笑道:“张老师,你还是老样子,那个便宜,一块钱,你都拿走。”

老张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蹲下身子,慢悠悠地挑拣起来。

他不怕麻烦,一根一根地捡,把实在烂得不能吃的叶子摘掉。

最后装了满满一袋子。

回家的路上,他会路过小区的花园。

几个老伙计聚在那里下棋。

“老张,来一盘。”有人喊他。

他总是摆摆手:“不了不了,回家还得做饭呢。”

其实是他不喜欢下棋时旁边人递过来的烟。

他一辈子没抽过烟,闻不惯那味道。

他觉得那是浪费钱。

他的退休金不算低,八千块。

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一个老人足够过上很体面的生活。

但老张不。

他的钱,每一分都有去处。

除了日常开销,剩下的他都存了起来。

存折上的数字一点点变多,像他心里慢慢垒起来的墙,让他觉得安稳。

他对自己吝啬,但对孙子张小宝不一样。

每次去菜市场,他路过那家糕点店,总会犹豫一下。

然后走进去,买一块五块钱的肉松面包。

那是小宝最爱吃的。

他把面包揣在怀里,像揣着什么宝贝。

等下午儿媳李娟带着小宝回来,他会像变戏法一样拿出来。

“小宝,看爷爷给你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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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总是欢呼着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爷爷真好。”

那是老张一天里最高兴的时刻。

李娟在一旁看着,表情总是有些复杂。

她看不惯公公的节俭。

她觉得那不是节俭,是“抠门”。

家里的电视机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屏幕有时候会闪。

李娟提过好几次要换个新的液晶电视。

老张总说:“还能看,换了干嘛。”

李娟说:“爸,现在谁还看这种电视啊,屏幕小,还伤眼睛。”

老张说:“我眼睛好着呢,没事。”

李娟没办法,只好作罢。

还有家里的洗衣机。

脱水的时候声音响得像拖拉机,每次都得老张在旁边用手按着盖子,不然那盖子能跳起来。

李娟说:“爸,买个新的吧,全自动的,省事。”

老张说:“我这手动的不也挺好,还能活动活动筋骨。”

李娟气得说不出话。

张磊夹在中间,总是打圆场。

“爸,娟子也是为你好。”

“娟子,爸习惯了,慢慢来。”

这种小摩擦,就像饭里的沙子,时不时硌一下牙,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李娟喜欢买东西。

衣服、包、护肤品。

她每个月工资不低,觉得女人就该对自己好一点。

每次她拎着购物袋回家,如果老张在客厅,他总会看一眼。

然后不经意地问一句:“这个不便宜吧。”

李娟心里就不舒服了,她会说:“爸,这是我自己挣的钱。”

老张就不再说话了,默默地转身回自己房间。

李娟觉得委屈。

她觉得公公在用他的价值观绑架整个家庭。

她和张磊抱怨过很多次。

“你爸是不是觉得我花钱就是犯罪啊。”

“没有没有,他就是那个性子,你别多想。”张磊总是这么说。

“什么叫那个性子,那是自私,他自己过苦日子,也想让全家跟着他一起苦。”

张磊只能叹气。

他知道父亲的苦。

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当老师的那点工资,要供他读书,要操持一个家。

节俭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试图跟李娟解释过,但李娟听不进去。

她说:“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他有八千块退休金,我们也能挣钱,干嘛还过得那么紧巴巴。”

02

有一次,张磊的公司出了点问题,资金链断了,急需二十万周转。

张磊和李娟那几天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找朋友借,东拼西凑也只凑了不到十万。

晚上,李娟在客厅里掉眼泪,张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老张从房间里走出来,问:“怎么了。”

张磊不想让父亲担心,就说:“没事,公司有点小问题。”

老张看了他们一眼,没再问,转身又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老张把一张银行卡放在了餐桌上。

他对张磊说:“这里面有二十万,你先拿去用。”

张磊和李娟都愣住了。

张磊问:“爸,你哪来这么多钱。”

老张淡淡地说:“我平时的退休金,还有以前的一些积蓄,密码是你的生日。”

李娟当时眼圈就红了,她看着老张,半天说不出话。

她只知道公公节俭,却不知道他竟然存下了这么多钱。

张磊拿着那张卡,手都在抖。

他说:“爸,这钱我很快就还你。”

老张摆摆手:“不着急,你们先把难关渡过去再说。”

这件事过后,李娟对老张的态度好了一些。

她会主动给老张买些水果,也会在饭桌上给他夹菜。

但那种根深蒂固的看法,并没有完全改变。

她觉得,公公存钱,就是为了他儿子。

自己,终究是个外人。

所以,当她看到老张买新衣服时,还是会忍不住念叨。

那是一件夹克,打完折一百八十块钱。

是老张为数不多的一次主动添置衣物。

李娟看到吊牌上的价格,说:“爸,你这衣服不便宜啊,赶上我一件衬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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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脸上的那点笑容僵住了。

他没说什么,默默地把新衣服收进了衣柜里。

那件衣服,他后来很少穿。

日子就在这种时而缓和时而紧张的气氛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那包二十块钱的烟,点燃了家里所有的矛盾。

最近,老张身体总觉得不舒服。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晚上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过去的事情。

白天就没精神,有时候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他去社区医院看了看,医生说是老年人常见的失眠,让他放宽心。

可心怎么能说放宽就放宽呢。

上周,他去公园找一个退休的老同事下棋。

那老同事是个老烟枪。

一边下棋,一边烟不离手。

老张闻着呛,就往后躲了躲。

老同事笑着说:“老张,你就是太正经,活得累,你看我,什么事抽根烟就过去了。”

老张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老同事吐了个烟圈,说:“胡说,我抽了一辈子,不也好好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起来抽一根,立马就睡踏实了。”

这句话,老张听进去了。

他开始琢磨这件事。

抽烟。

他这辈子都没碰过的东西。

他有点好奇,又有点抗拒。

他想试试,又怕花钱。

他纠结了好几天。

晚上,他依旧睡不着。

那种睁着眼睛等天亮的感觉,太难熬了。

他最终还是决定,去买一包烟试试。

就买最便宜的。

他心里想。

那天下午,他揣着二十块钱出了门。

他没去常去的那家小卖部,怕被熟人看到。

他绕了个远,去了小区门口那家新开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烟。

五颜六色的,看得他眼花。

他问那个年轻的店员:“同志,最便宜的烟多少钱一包。”

店员指了指一个角落:“那种,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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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问:“还有稍微好一点的吗。”

店员又指了指旁边:“这种,二十。”

老张犹豫了一下。

二十块,够他买好几天的菜了。

但他转念一想,买都买了,就买个稍微好点的吧,也许效果好一点。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二十块钱的纸币,递了过去。

店员把一包红白相间的烟放在柜台上。

老张拿着那包烟,心里有点异样。

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把烟塞进口袋,转身准备回家。

03

一出门,就撞见了李娟。

李娟刚下班回来,手里还提着公文包。

她看到了老张从便利店里出来,也看到了他塞进口袋的动作。

“爸,你买什么了。”李娟随口问了一句。

老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没什么。”

他越是这样,李娟越是怀疑。

她的目光落在老张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上。

“爸,你口袋里是什么。”

老张下意识地捂住口袋。

李娟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伸出手:“拿出来我看看。”

老张往后退了一步。

李娟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几步上前,直接把手伸进老张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包烟。

当她看到那包烟上“20元”的标价时,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她想起家里那台轰隆作响的洗衣机。

想起那台屏幕会闪的老电视。

想起自己每次买件新衣服,公公那不赞同的眼神。

想起他对自己说的每一句“太贵了”。

所有的不满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

她举起那包烟,几乎是吼着对老张说:“爸,你平时不是挺节俭的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引得路过的邻居都停下了脚步。

老张被她这一下弄懵了。

他想去抢那包烟,但李娟把手举得高高的。

“家里的水电费你都要算来算去,现在竟然舍得买20块钱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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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月退休金8000块,就这么乱花钱。”

“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李娟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老张的心上。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老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他嘴唇哆嗦着,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失眠,想试试。

但李娟根本不给他机会。

她把那包烟狠狠地摔在地上。

香烟盒子裂开了,十几根白色的香烟散落一地。

像是在嘲笑着老张那点可怜的、不为人知的心事。

“你真是太虚伪了。”李娟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留下老张一个人,站在人群的注视中。

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

老张觉得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被这些目光灼烧着。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他才缓缓地弯下腰,把地上散落的香烟,一根一根地捡起来。

他的手指在发抖。

捡起来的烟,有的已经断了,有的沾上了灰。

他小心地把烟都放回那个破了的烟盒里。

然后,他拿着那包破损的烟,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家。

他的背影,在傍晚的余晖下,显得格外佝偻。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04

客厅里空无一人,李娟应该也回房了。

他坐在自己的小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

他看着那包烟,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

眼泪在几十年前妻子去世的时候,好像就流干了。

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

一个人把张磊带大,供他上大学,给他买房娶妻。

退休了,本想着可以享享清福。

却还是操不完的心。

他把退休金省下来,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怕他们年轻人压力大,想给他们留点底。

上次张磊公司出事,他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

他没觉得那是多大的事。

儿子有难,当爹的,倾其所有也是应该的。

他只是没想到,在儿媳眼里,自己对这个家好,都是应该的。

而自己为自己花二十块钱,就是犯罪。

他不是心疼那二十块钱。

他是心疼自己的一片苦心。

没人理解。

甚至被误解。

晚上,张磊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李娟在房间里不出来,父亲的房门也关着。

他去敲李娟的门。

“怎么了这是。”

李娟一见他,眼泪就下来了,开始抱怨下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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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他太过分了,平时装节俭,背地里竟然偷偷买二十块钱的烟抽。”

“他就是演戏给我们看,让我们觉得他不容易,然后好拿捏我们。”

张磊听着,皱起了眉头。

他说:“不至于吧,爸不是那样的人,可能就是好奇想试试。”

李娟说:“你总是向着他,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张磊叹了口气,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去跟爸说说。”

他走出房间,去敲老张的门。

“爸,是我,开开门。”

门开了。

老张坐在床边,面无表情。

张磊走进去,坐在他旁边。

“爸,我听娟子说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个脾气,说话直。”

老张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地上的一个点。

张磊继续说:“你要是想抽烟,就跟我说,我给你买,别自己偷偷去买,娟子也是关心你,怕你学坏了。”

老张终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疲惫。

他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儿子不理解他。

儿子只想息事宁人。

在这个家里,他成了一个麻烦。

一个需要被“调解”的麻烦。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这个他付出了半辈子心血的家,如今让他觉得窒息。

他决定搬走。

回老家去。

那里有他自己的老房子,虽然破旧,但清静。

05

第二天早上。

天还没亮,老张就起来了。

他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他收拾了一个小包。

几件换洗的衣服。

一张他和妻子的合影。

还有那本他存了半辈子的存折。

他把存折放在了自己枕头底下。

那上面的钱,他还是想留给儿子孙子。

他写了一张纸条,压在客厅的桌子上。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我去老家住一段时间,你们不用惦记我,照顾好小宝。”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楼道里,空无一人。

他的脚步声很轻很轻。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晨雾里。

张磊和李娟起床后,看到了那张纸条。

张磊心里“咯噔”一下。

“爸走了。”

李娟瞥了一眼纸条,说:“走就走吧,估计就是闹脾气,过几天气消了就回来了。”

她心里甚至有一丝轻松。

总算不用再每天面对那张省吃俭用的脸了。

张磊有些不放心,想给老家打个电话。

李娟拦住了他:“你别打,打了他就更来劲了,你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张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打。

他觉得李娟说的也有道理。

他们谁也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他们以为,这只是又一次普通的家庭摩擦。

就像以前一样,老张会自己想通,自己回来。

但他们错了。

老张走的第一天。

家里很安静。

张磊和李娟下班回家,第一次享受了没有长辈在的二人世界。

他们叫了外卖,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李娟说:“你看,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张磊没说话。

老张走的第二天。

早上没人做早饭了。

张磊和李娟匆匆忙忙在外面买了点吃的。

晚上回家,家里冷锅冷灶。

李娟不擅长做饭,张磊做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嫌弃。

他们又叫了外卖。

小宝放学回来,没看到爷爷。

就问:“妈妈,爷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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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说:“爷爷回老家了,过几天就回来。”

小宝“哦”了一声,情绪不高。

老张走的第三天。

家里的垃圾桶满了,没人倒。

地板上蒙了一层灰,没人扫。

换下来的脏衣服堆在卫生间,没人洗。

李娟和张磊下班回来,看着乱糟糟的家,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开始因为谁该做家务而吵架。

小宝开始哭闹:“我要爷爷,我要爷爷。”

李娟怎么哄都没用。

她第一次感觉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公公,原来为这个家做了这么多事。

老张走的第四天。

李娟的公司临时通知要加班。

06

张磊也有个重要的项目要忙。

谁去接小宝放学,成了一个大问题。

以前,这都是老张的事。

李娟不得不跟领导请假,提前溜走,结果被扣了半天工资。

她回到家,看到张磊还在电脑前忙碌,一肚子的火。

“你就知道你的工作重要,这个家你管过吗。”

“我怎么不管了,我不是在挣钱吗。”

两个人大吵了一架。

小宝被吓得哇哇大哭。

老张走的第五天。

家里的生活彻底乱了套。

李娟身心俱疲。

她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忽然很想念以前的日子。

想念每天下班回家,就有热腾腾的饭菜。

想念家里永远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想念小宝围着爷爷,咯咯笑个不停。

她开始后悔了。

她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做错了。

她决定打扫一下卫生。

她走进老张的房间。

房间很整洁,东西不多,摆放得井井有条。

像是主人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笔记本。

一个很旧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她好奇地打开,可当她看清内容后,整个人瞬间瘫痪在地,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