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知道回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又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默握着手机,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

“我……回来拿户口本。”

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穿过八年的时光,砸向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我要结婚了。”

01

八年前的那个黄昏,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母亲骨灰的颜色。

家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每一下,都像踩在李默的心上。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是父亲李建国的手艺。

味道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咸了,或者淡了,永远无法复刻母亲留在味蕾里的记忆。

李默低头扒着碗里的白米饭,一粒一粒,像是要数清这八年来所有的日子。

父亲坐在对面,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父亲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父亲的背有些驼了,鬓角的头发也白得刺眼。

压抑的沉默像浓稠的沼泽,将父子二人困在其中。

终于,父亲放下了筷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默。”

他开口了,声音干涩。

李默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有件事,想跟你说。”

李建国搓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下个月,我想……再找个人过日子。”

李默扒饭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父亲的眼神躲闪,不敢与儿子对视。

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母亲去世三周年的忌日。

骨灰坛上的温度仿佛还没有散尽。

父亲就要领一个陌生的女人进这个家门了。

一股滚烫的血液直冲头顶,烧掉了李默所有的理智。

“呵。”

他冷笑一声。

“搭个伴?”

“这么快就等不及了?”

李建国脸色一白,嘴唇嗫嚅着:“不是……小默,家里太冷清了,我一个人……”

“冷清?”

李默猛地站起来,椅子因为巨大的动作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妈才走了多久!”

“你就嫌这个家冷清了?”

“你是不是早就忘了她了!”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刀子。

李建国也站了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怎么能这么想!”

“你妈在我心里,谁也代替不了!”

“那这个女人算什么!”

李默指着门口的方向,眼睛猩红。

“她凭什么住进这个家?凭什么睡我妈的床?凭什么用我妈的东西?”

“小默,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李默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心中充满了失望和背叛感。

他觉得父亲背叛了母亲,也背叛了他。

掀翻饭桌的冲动在他胸中横冲直撞。

“砰!”

他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满桌的饭菜和汤水,连同那些碗碟,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尖锐。

一如他此刻破碎的心。

李建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满地狼藉。

他看着儿子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子俩就这样对峙着。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无尽的悲凉。

“这个家。”

李默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有她,就没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口。

他没有拿任何东西,仿佛要与这个家,与过去的一切,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小默!”

身后传来父亲惊惶的呼喊。

李默没有回头。

他用力地摔上门,将那个家,连同那个让他失望透顶的父亲,一起隔绝在身后。

他坐上了当晚南下的绿皮火车。

在轰隆隆的铁轨声中,他靠着冰冷的车窗,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告诉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永远不会。

02

南方的城市永远潮湿而喧嚣。

李默像一粒被风吹来的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这个巨大的钢铁森林里。

起初的日子很难。

他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只能在餐馆后厨洗盘子。

油污和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也磨平了他的一些棱角。

他租住在城中村最便宜的单间里。

房间狭小、阴暗,推开窗就是别人家的厨房油烟。

无数个夜晚,他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听着隔壁夫妻的争吵声、婴儿的啼哭声,还有小贩的叫卖声。

他会想家。

他会想念家里那张虽然不大但很舒服的床。

他会想念母亲做的三鲜馅饺子。

他甚至会想念父亲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但只要一想到那个即将或者已经进入家门的陌生女人,所有的思念就会瞬间被怨恨和屈辱所取代。

他固执地认为,是那个女人,偷走了他的家。

他断绝了和家里所有的联系。

换了手机号,也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亲戚他在哪里。

他像一个孤魂野鬼,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游荡。

他发了狠,要活出个样子来。

他要去证明,离开那个家,他可以过得更好。

他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夜校上课。

水泥和粉笔灰,成了他那几年生活的主色调。

他的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皮肤变得粗糙黝黑,眼神却越来越亮。

凭着这股狠劲,他拿到了大专文凭,又考了资格证。

他从工地走进了写字楼。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绘图员,但当他第一次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终于可以在这个城市立足了。

这八年,他很少想起父亲。

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每年除夕,当窗外的烟花绽放,将整个城市映得亮如白昼时,他会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煮一碗速冻饺子。

他会打开一瓶啤酒,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默默地说一句:“妈,过年了。”

他曾从一个远房亲戚的口中,听到过一些家里的消息。

听说父亲再婚了。

听说那个女人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

听说父亲的身体还不错,只是人更沉默了。

每多听一句,他心里的刺就扎得更深一分。

他想象着那个女人,用他母亲用过的抹布,擦拭着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象着那个女人,坐在他母亲常坐的沙发上,和他的父亲一起看电视。

他想象着那个女人,占据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位置,享受着本该属于他母亲的一切。

他觉得恶心。

他觉得愤怒。

他更加坚定了不回家的决心。

直到张婷的出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婷是他的同事,一个爱笑的、眼睛像月牙一样的女孩。

她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李默阴暗封闭的世界。

她看到了他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善良和脆弱。

她会拉着他去吃路边摊,也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给他送来一杯热乎乎的奶茶。

李默那颗冰封已久的心,渐渐被她的温暖所融化。

他们相爱了。

张婷的出现,让李默孤寂的生活开始有了色彩。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关心和爱护的滋味。

他开始渴望一个真正的家。

一个有张婷,有欢声笑语的家。

当张婷答应他的求婚时,李默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们开始规划未来,挑选婚纱,看房子。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梦。

直到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

领结婚证,需要户口本。

而他的户口本,远在八百公里外,那个他发誓永不踏足的家里。

这个现实,像一盆冷水,将他从幸福的云端浇醒。

他不得不去面对那个他逃避了八年的人。

03

“回去吧,李默。”

张婷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道。

“不管怎么样,他是你爸爸。”

“结婚这么大的事,总该告诉他一声。”

李默沉默着,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张婷说得对。

可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八年的怨恨,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何面对那个苍老的父亲,以及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继母”。

“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张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不想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带着遗憾。”

看着张婷充满期盼的眼神,李默的心软了。

他可以为了自己赌气,但他不能让这个他深爱的女孩跟着他一起背负这些沉重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那个尘封了八年的电话号码,他从未忘记过。

当他颤抖着手指,一个一个按下那些熟悉的数字时,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滋...响。

李默甚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喂?”

一个苍老又沙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是父亲。

只一个字,就让李默的眼眶瞬间泛红。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八年的时光,八年的隔阂,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是……小默吗?”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默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我。”

电话两端,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尴尬和疏离,在空气中蔓延。

“有事?”

还是父亲先打破了沉默。

“我要结婚了。”

李默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回来拿户口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久到李默以为父亲已经挂断了电话。

“好。”

许久,父亲只说出了这一个字。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挂断电话,李默脱力般地靠在墙上。

短短几分钟的通话,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回家的火车票买好了。

坐在南下的列车上,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一如他逝去的青春。

他想起八年前,自己就是坐在这趟列车上,怀着满腔的怨恨和决绝,逃离了那个家。

如今,他又要循着同样的路轨回去。

心情却更加复杂。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

是该冷漠相对,还是该假装和解?

他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继母”。

是该恶语相向,还是该视而不见?

他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种可能发生的场景。

也许会爆发激烈的争吵。

也许会陷入令人窒息的尴尬。

他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准备迎接一场迟到了八年的战争。

火车到站了。

踏上故乡的土地,空气中熟悉的味道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街道还是老样子,只是路边的梧桐树,又粗壮了一圈。

他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区。

那扇熟悉的单元门前,他停下了脚步。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串钥匙。

这串钥匙,他带了八年。

无数次想扔掉,却又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的一切,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家具的摆放,墙上的挂画,甚至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肥皂味,都和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唯一的不同,是屋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地板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也长得格外茂盛。

李默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想象过无数次再回到这个家的场景。

或许是满屋灰尘,一片狼藉。

或许是充满了另一个女人的生活痕迹,让他感到格格不入。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

就好像时间在这里静止了八年。

父亲并不在家。

也好。

这让他有了一些喘息和准备的时间。

他将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上了鞋柜里一双许久没穿过的拖鞋。

尺码竟然还刚刚好。

他正环顾着四周,准备好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尴尬或冲突。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开了。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是小默回来了吧?”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听你爸说你今天到,快来尝尝我刚包好的三鲜馅饺子。”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李默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女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李默在看清那个女人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