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今天你是主角，这个位置必须你来坐。”
我心里暖暖的，也没推辞刚想说几句。
突然一阵突兀的门铃声，打断了我。
“我去开门。”
星辰放下筷子，起身走向门口。
我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门，开了。
门口的光线，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的眼神里，混杂着愧疚、激动，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终于，她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星辰......我是妈妈......我回来了。”
01
九年前的天，也是像这样，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哥哥沈毅出事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公司加班。
电话是嫂子柳若梅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疯了一样冲向医院，脑子里一片空白。
长长的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是刺眼的红色。
那红色，像血。
柳若梅抱着只有十二岁的侄子沈星辰，缩在墙角，瘦弱得像一片随时会凋零的叶子。
星辰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孩子气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惊恐和固执。
他似乎觉得，只要自己不哭，门里的爸爸就会没事的。
我走过去，想抱抱他们，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在发抖。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对我们摇了摇头。
天，塌了。
哥哥走了，走得那么突然，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家里的顶梁柱，就这么没了。
柳若梅当场就昏了过去。
星辰倔强地没有掉一滴眼泪，可他那双紧紧攥着的小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葬礼上，我忙前忙后，处理着各种琐事。
柳若梅像个木偶，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只是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彩。
我以为，她只是悲伤过度，需要时间来缓冲。
我以为，为了星辰，她会很快振作起来。
毕竟，她是孩子的母亲，是孩子唯一的依靠了。
亲戚们都在唉声叹气，说这一家子以后可怎么办。
一个女人家，拉扯一个孩子，太难了。
哥哥的后事处理完，肇事方的赔偿款也下来了。
整整七十万。
在那个年代，那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所有人都觉得，有了这笔钱，柳若梅和星辰未来的生活，至少有了一份保障。
我也松了口气，想着以后多帮衬着点，日子总能过下去。
那天，我买了些菜去哥哥家。
我想着，柳若梅心情不好，肯定没心思做饭。
我给娘俩做顿热乎的，陪他们说说话。
可我敲了半天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丝烟火气。
星辰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哥哥的一件旧外套。
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一直强忍的眼泪“哇”的一声就涌了出来。
“姑姑，妈妈......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地割着我的心。
我心里一沉，赶紧冲进卧室。
衣柜的门大开着，柳若梅的衣物都不见了。
梳妆台上，只孤零零地压着一张信纸。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写信人的仓皇。
“晓晓，对不起，我还年轻，无法承受这一切，星辰......就拜托你了。”
几行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巨石，砸得我头晕目眩。
我瘫坐在地上，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她跑了。
在丈夫尸骨未寒的时候，在儿子最需要她的时候。
她带着那七十万赔偿款，还有家里所有的积蓄，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无法想象，一个母亲，怎么能狠下心做出这样的事。
那七十万，是哥哥用命换来的啊！
是留给他们孤儿寡母下半辈子的依靠啊！
星辰还在外面哭，一声声地喊着“妈妈”。
我爬起来，冲出卧室，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
孩子的身体那么小，那么凉，哭得浑身都在抽搐。
“姑姑，我是不是不乖？妈妈为什么不要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我只能一遍遍地跟他说：“不是的，星辰最乖了，妈妈只是......只是有事出远门了。”
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又怎么能骗得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动了所有亲戚朋友去寻找柳若梅的下落。
火车站，汽车站，我们都找遍了。
可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亲戚们的议论声也渐渐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这女人真狠心啊，卷了钱就跑了。”
“可不是嘛，这星辰以后可怎么办？”
“送福利院吧，顾晓一个大姑娘，还没结婚，怎么带个孩子？”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星辰日渐消瘦的小脸，和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睛。
他不再哭闹，也不再问妈妈去了哪里。
他只是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抱着哥哥的外套，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知道，他的心，跟着柳若梅的离开，一起死了。
在一个家庭会议上，当有长辈再次提出把星辰送走时，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站了起来，目光坚定地扫过每一个人。
“星辰是我哥唯一的血脉，他哪里也不去。”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宣布。
“从今天起，星辰就是我的儿子，我来抚养他！”
我的话，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父母看着我，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我将要放弃很多东西。
我自己的青春，我的爱情，我未来的家庭。
可我看着星辰那张酷似哥哥的脸，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是他姑姑，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他除了父母之外，最亲的人了。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也抛弃他。
就这样，二十五岁的我，成了一个十二岁男孩的“妈妈”。
02
养一个孩子，远比我想象的要艰难。
尤其是一个心灵受过重创的孩子。
星辰刚跟着我生活的时候，几乎不怎么说话。
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给他买新衣服，带他去游乐园。
可他脸上，始终没有笑容。
晚上，他经常会做噩梦，喊着“爸爸”、“妈妈”，然后哭着醒来。
每到这时，我都会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像哄婴儿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星辰不怕，姑姑在，姑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重复着这句话。
为了给他提供更好的生活和教育，我不得不拼命工作。
白天，我在公司做着一份朝九晚五的文员工作，薪水不高，但稳定。
晚上，等星辰睡下后，我就去夜市摆地摊，卖些小饰品。
那段日子，真的很苦。
我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五个小时。
夏天，夜市里又闷又热，蚊子追着人咬。
冬天，寒风刺骨，手脚冻得像胡萝卜一样，又红又肿。
有时候生意不好，一晚上都开不了张，还要应付城管的驱赶。
我无数次想过放弃。
可一回到家，看到星辰熟睡的脸庞，我就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我告诉自己，顾晓，你不能倒下，你身后还有个孩子需要你。
我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我好几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化妆品也都是用最便宜的。
但我舍得给星辰报最好的辅导班。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辅导班要交三千块钱的费用。
那几乎是我当时全部的积蓄。
我毫不犹豫地交了钱。
那个月，我为了省钱，一日三餐都是馒头配咸菜。
我怕星辰看出来，每次都等他上学走了才吃。
晚上他回来，我照样会给他端上热腾腾的红烧肉和排骨汤。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我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桌上放着一支护手霜。
旁边还有一张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的纸条。
“姑姑，你的手太粗了，要好好保护。这是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
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知道，我的小侄子，长大了。
他开始懂得心疼我了。
孩子的成长，总是在不经意间。
进入青春期后，星辰变得有些叛逆。
他开始和同学攀比，学会了顶嘴，甚至还逃课去网吧。
有一次，他因为和同学打架，被老师叫了家长。
我接到电话，急急忙忙地从夜市收摊赶到学校。
看到我穿着沾满灰尘的衣服，满脸疲惫地出现，星辰的头，埋得低低的。
老师当着我的面，把他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从学校出来，我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
我只是带着他去路边的大排档，点了他最爱吃的烤串。
我问他：“打赢了吗？受伤没有？”
星辰愣住了，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他摇了摇头。
我给他递过去一瓶汽水，平静地说：“星辰，男子汉有担当是好事，但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姑姑不求你以后大富大贵，只希望你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我第一次跟他谈起了哥哥，谈起了他小时候的趣事。
我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一个非常温柔且有责任感的人。
星辰一直安静地听着，眼里闪着泪光。
从那以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叛逆，学习也开始用功了。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业上。
我知道，他想用这种方式来报答我。
日子，就在这样一天天的辛劳与慰藉中，悄然流逝。
我忙得没有时间去考虑自己的个人问题。
期间，也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
对方条件都还不错，但一听说我要带着个侄子，就都打了退堂鼓。
我对此也看得很淡。
对我来说，把星辰抚养成人，就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看着他一天天长高，一天天变得懂事，我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九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当年那个瘦弱、沉默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一米八几的帅小伙。
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重点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带着他去了哥哥的墓前。
我把通知书的复印件，在哥哥的墓碑前烧掉。
我告诉哥哥，他可以安息了。
他的儿子，很争气，长成了一个优秀的大人。
星辰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响头，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柳若梅走后，我第二次见他哭得那么伤心。
他说：“爸，您放心，我以后会好好孝顺姑姑，不会让她再受一点苦。”
大学四年，星辰很努力。
他年年都拿奖学金，课余时间还去做兼职，再也没向我要过一分钱的生活费。
毕业后，他顺利进入了一家知名企业工作。
他还遇到了一个善良、可爱的女孩，两人情投意合。
当他第一次把那个叫苏晴的女孩带回家时，我心里是又高兴又有点失落。
高兴的是，我的孩子终于要成家立业了。
失落的是，他终将要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了，而我，这个姑姑，也该慢慢退出了。
苏晴是个好姑娘，家教好，性格也好。
她一点也不嫌弃我们家的条件。
她总是“姑姑、姑姑”地叫着，叫得我心里暖洋洋的。
她听星辰说了我们这些年的经历后，抱着我哭了好久。
她说：“姑姑，您太伟大了，以后我跟星辰一起孝顺您。”
两人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我拿出了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给他们付了房子的首付。
星辰不肯要，说他自己可以贷款。
我板着脸说：“这是姑姑给你结婚的贺礼，必须收下！不然就是看不起我！”
他这才红着眼眶，收下了那张银行卡。
婚礼定在了国庆节。
那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
选婚纱，订酒店，发请柬，每一个环节，我都亲力亲为。
我只想给他们办一场最体面、最完美的婚礼。
我觉得，我是在替我那素未谋面的“儿媳妇”，完成一个母亲的职责。
也是在替我那远在天国的哥哥，完成一个父亲的心愿。
一切，都朝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着。
我甚至开始幻想，等他们结婚后，我就能抱上孙子，享受天伦之乐了。
我以为，苦尽甘来，我的人生，终于要迎来圆满了。
03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按照习俗，我们要在家里办一场家宴。
我请了几个关系最亲近的亲戚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食材。
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做了一大桌子菜。
看着星辰和苏晴，忙着招呼客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满屋的欢声笑语，眼眶不自觉地就湿润了。
九年了。
这九年的心酸和劳累，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尽的甘甜。
我那个曾经活在阴影里的小侄子，终于要沐浴在阳光下了。
我觉得，我对得起哥哥的在天之灵了。
“开饭啦！”
我端着最后一盘菜，笑着喊道。
大家纷纷入座。
星辰特意把主位让给了我。
他说：“姑姑，今天你是主角，这个位置必须你来坐。”
我心里暖暖的，也没推辞。
我看着眼前这些鲜活的笑脸，举起了酒杯。
我想说几句祝福的话。
我想感谢所有在这九年里，帮助过我们的人。
我更想告诉星辰，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可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叮咚——”
一阵突兀的门铃声，打断了我。
也打断了屋子里所有的声音。
大家都有些奇怪，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呢？
请的客人都已经到齐了。
“我去开门。”
星辰放下筷子，起身走向门口。
我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门，开了。
门口的光线，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角有几道细微的纹路。
她看起来，保养得很好，带着一种久居城市的精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星辰的肩膀，望向屋里。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我手中的酒杯，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女人看着门口已经长得比她高出一个头的沈星辰，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她的眼神里，混杂着愧疚、激动，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终于，她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星辰......我是妈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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