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西南的晨雾总带着三分濡湿的乡土气,当小吏港的青石板还沾着夜露,当穿港而过的皖河水刚泛起第一缕微光,镇东头那间爬满青藤的老屋里,一扇窗已透出暖黄的灯影。窗内,李智海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本泛着微黄的旧课本——那是1956年4月出版的高级中学课本《文学》,纸页边缘已磨出细碎的毛边,油墨字迹虽淡,“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诗句,却仍像刚被诵读过一般,在晨光里透着鲜活的温度。
这位生于1938年的老人,与小吏港的缘分,与《孔雀东南飞》的羁绊,早已刻进了七十余载的岁月里。小吏港是《孔雀东南飞》传说的发源地,焦仲卿与刘兰芝的故事在这里流传了一千七百余年,田埂间的歌谣、老人口中的片段、巷尾的古桥残碑,都是这段爱情绝唱的注脚。而李智海,便是守着这些注脚,将散落的“穗粒”一一拾起、串连、珍藏的人。
他的书桌,是一间浓缩了半生心血的“微型博物馆”。左手边叠放着三册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用钢笔写着“孔雀东南飞传说搜集录”,字迹从年轻时的遒劲到如今的温和,却始终工整。翻开其中一本,1962年的字迹还带着青涩:“七月十二日,访港西王老太,听其唱‘兰芝织锦’谣,记词三阙,老太言此谣乃其祖母所教,传了三代。”页边还贴着一片干枯的稻穗,那是当年在王老太家晒谷场听谣时,随手夹进去的,如今稻壳虽脆,却仍留着当年的谷香。
书桌中央,那本1957年他从太湖高中毕业时带回的文学课本,2018年在中央电视台亮相,是他传承之路的“起点”。“当年第一次在课本里读到《孔雀东南飞》,就觉得这故事里的风、桥、田,都是小吏港的模样。”李智海常对人说。从合肥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后,他回到怀宁,安排到中学从事语文教学。无岗论位如何变,搜集整理《孔雀东南飞》传说的事,从未停过。为了找到“兰芝桥”的旧貌,他曾骑着自行车跑遍周边乡镇,在一个废品站里翻出一张 早年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兰芝桥青石板铺就,桥栏上刻着缠枝莲纹,桥下河水潺潺,正是传说中刘兰芝送别焦仲卿的地方。如今这张照片被装在相框里,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一枚桥栏残片,是后来复建兰芝桥时,他特意留存的。
还有那些磨损的戏本,最老的一本是1940年代的黄梅戏《孔雀东南飞》手抄本,纸页已脆如蝉翼,李智海用透明胶带细细粘补,每一页都标着“兰芝辞归”“仲卿自缢”等场次,旁边还有他用红笔做的批注:“此处唱词与《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原文有出入,当是民间艺人改编,更添乡土气。”这些戏本,有的是他从老艺人后代手中征得,有的是在旧货市场“淘”来,每一本背后,都藏着一段“寻访记”——为了一本1950年代的庐剧戏本,他曾在寒冬里坐三个小时的拖拉机,去几十里外的山村,守着老艺人的病床前听了三天,才换来对方的信任,将戏本托付给他。
“传说不能只躺在书页里,得让它有地方‘站’着。”这是李智海常挂在嘴边的话。2000年初,他发现承载《孔雀东南飞》记忆的孔雀台(又称万年台)已荒草丛生,台基塌陷,兰芝桥也因年久失修,只剩几根断柱泡在水里。夜里,他伏案写下《万年台的诉说》,字里行间满是焦急与珍视:“这台曾演过兰芝的织锦,这桥曾印过兰芝的足迹,若它们没了,故事的根就断了。”文章在当地报刊刊发后,如投石入湖,激起了乡人的共鸣。他带着文章奔走于乡镇与县文化部门,讲孔雀台的历史,说兰芝桥的意义,甚至拿着老照片给工匠看,一笔一画地标注台基的纹样、桥栏的雕花。
2005年,孔雀台复建工程启动,李智海成了“监工”。每天清晨,他都会提着小马扎去工地,看着工匠们按老照片复原台基的青石板,纠正他们对“缠枝莲纹”的误刻;傍晚,他又会坐在未完工的台柱旁,给围观的孩子讲“焦仲卿与刘兰芝在台上观灯”的传说。兰芝桥复通那天,他特意带着早年的老照片,站在桥头,看着河水从桥下流过,喃喃道:“这下,故事又能顺着桥,接着传了。”如今,孔雀台成了小吏港的文化地标,每逢传统节日,台上会演黄梅戏《孔雀东南飞》,台下总有李智海的身影,他会指着台柱上的纹样,跟身边人说:“你看这莲纹,当年兰芝织锦里,就有这样的花样。”
1998年退休后,李智海又多了一个身份——怀宁县小市中心小学孔雀东南飞传说非遗特色学校校外辅导员。他总说:“故事要传给娃娃,才算真的留住了。”在怀宁小市中心校的课堂上,他不讲枯燥的文学史,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老铜铃,“这铃的样式,和传说里兰芝织锦时挂在窗前的铃一样,风吹铃响,她就知道该给仲卿缝衣裳了。”说着,他便用方言唱起了乡野间流传的《兰芝谣》,调子温和,带着皖西南的软糯,孩子们跟着学唱,教室里满是乡土的温情。他编著的《百年好诗必读》,精选了历代与乡土、亲情相关的诗作,作为校本教材无偿捐赠给怀宁县部分学校。 “让娃娃们从诗里看见家乡,从故事里爱上家乡,才会愿意守着家乡的文化。”他说。
书桌的右手边,放着一摞厚厚的手稿,那是他正在整理的《〈孔雀东南飞〉丛谈》。里面收录了胡适、俞平伯、朱自清等名家研究《孔雀东南飞》的文献,还有他自己几十年的考证笔记。每一页手稿上,都有他用铅笔做的批注,有的是补充民间传说细节,有的是纠正文献中的地名误记。“这些都是前人的心血,我得把它们好好编起来,让后来人能看到这段文化的脉络。”2018年,当他接到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的证书时,没有太多激动,只是把证书放在了那本旧高中教材旁边,“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荣誉,是小吏港的故事被认可了,是那些传了千百年的‘穗声’被听见了。”
暮色渐浓,小吏港的炊烟袅袅升起,皖河水泛起金色的波光。李智海仍在案前忙碌,台灯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叠在旧课本与新文稿上。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拿起桌边的保温杯喝了口茶——杯子上印着“安庆好人”的字样,这是2017年安庆市文明委发的。窗外,风穿过常青藤,轻轻敲打着玻璃,像是在复述他讲了无数遍的故事;远处,孔雀台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瓦檐上的月光,正像他案头的灯,温柔地照着这段未完的传承路。
他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守着一间书房、一盏灯、一堆旧物,把散落的故园“穗声”一一拾起;只是用半生时光,让焦仲卿与刘兰芝的故事,从纸页间走到孔雀台下、兰芝桥边,走到孩子们的歌谣里。他就像小吏港夜里的一盏灯,不耀眼,却足够温暖,让一段千年传说,在岁月的流转里,始终有光亮,始终有回响。而那些被他拾起的“穗粒”,早已化作绵长的文化丝线,将他的深情,连同《孔雀东南飞》的故事,悄悄织进了小吏港的岁月锦缎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李声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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