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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我的老家叫长庄乡,恰巧在三乡磨头、桃园、长庄三搭界的地方,像三片交叠的桑叶,而我们家就在叶脉相交的那一点。小时候最快活的事,便是吃好晚饭去磨头八角天看电影了。
我们所说“八角天”,长大后才知道应该叫“八角殿”,仿佛那八个翘向夜空的飞檐,撑开的不是屋顶,而是黑黢黢的、缀满星子的天幕。单是提起“晚上去八角天看电影”这句话,我们浑身的劲儿就都涌到了头上,脚底板也痒痒的,恨不得立刻天黑。
那是不折不扣的露天电影。场地就在西司马港桥下东侧北岸,那里有一块不小的岸边空地,长着些倔强的杂草,被来看电影的人踩了十几年,倒也瓷实平整。一方镶着黑边泛白的幕布,两根毛竹竿子一挂,便是我们孩童时期全部的人间幻梦了。差不多有十年的光阴,我们的悲喜,都系在那块随夜风微微鼓荡的幕布上。十年,哭和笑都跟它相连着,风一吹,幕布就鼓起来,上面的人影也跟着晃动,我们那颗小心脏也跟着怦怦怦地跳个不停。
最难忘的一次是三叔带我们去看《洪湖赤卫队》。那是个盛夏的晚上,知了叫得人心焦。电影在我们家后边的河对岸的村子先放,这个村子离八角天有点远。
那时候的电影大多是放的跑片,也就是说先要在一个村放了之后再让人火速派人把第一盘已经放好了的电影拷贝,送到下一个放映点。而这一天偏偏如海河涨水,淹没了通往对岸村子唯一的小木桥。我们一群孩子像现在半夜12点守在电影院里看首映的人一样,心情激动。我们聚集在河边,望着浑浊的河水打着旋儿向东流,心里凉了半截,以为今夜注定看不成电影了。
平时性子最温柔也最有主意的三姨(父亲的三弟弟)把汗衫一脱,冲我们喊道:“怕什么!蹚过去!水又不深!”他第一个脱下裤子,顶在头上,赤条条地就下了水。河水没到了他的大腿根。他回头朝我们招手,让我们快点跟上。
我们这些小子,学着样脱裤子,三姨在我边上,揉揉我的头说背我过去。那时我十来岁,觉得让人背挺丢人,一咬牙,也把裤子脱了缠在脖子上,河水温温凉凉的,流得有点急,小腿站不稳,三姨在旁边护着。一大群人,在暗黑的夜幕下,白花花地过了河,那场面,又野朴又庄重,像是去办一件大事。电影里韩英的歌声响起时,我坐在尚带着白日余温的土地上,脚趾缝里还沾着河底的泥沙,觉得那歌声从未有过的好听。我现在还能像模像样、有滋有味地唱起电影里那些动人的歌曲,想必和三姨的那次蹚水过河看电影有关。
还有一次晚上,天上飘下毛毛雨,有个小名叫毛狗的叔叔倚在我家院子的篱笆边,露着半个头,喊我小名,说今晚八角天放《奇袭白虎团》你去不去啊,再不去就赶不上开头了。我一听,心里跟点了火的炮仗似的,饭碗一扔就往外蹿。
“站住!”父亲在屋里大喝一声,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对着门口的毛狗叔叔说你自己去,他今天不去了。我眼巴巴地看着毛狗叔叔跑远了,心也跟着跑了,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父亲把我拉回屋里,按在椅子上,说河岸滑,晚上人多,你又小,出事怎么办,咱家就你一个独苗。
我赌气不说话,父亲就干坐着,他声音忽然有点哑,说等你大了,翅膀硬了,去哪儿都随你,我再也不拦你。黑地里父亲的这一句话,像给我开了一扇小门,心里有了点安慰,就盼着快点长大。
如今,我不只是长大了,即将退休了,想去哪儿都行,可是那个说不拦我的人,已经不在了。这话一想起来,心里就空落落的,自由是有了,那个背影却没了。
八角天那块地早就废了,河也修了水闸,那块空地不见了,一切都可以用沧桑巨变来形容。八角天的西司马港桥,是我回老家的必经之路。车到桥上,我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曾经给我们快乐给我们兴奋给我们希望的地方瞧一眼,然而,八角天的夜空还在,司马港桥还在,桥头的那个独立的小房子还在,只是没有了电影,没有了观众,没了那种不散场的感觉。但我脑海里时不时还有那些光影,有三叔的微弓的脊背,有毛狗叔叔的轻声的呼喊,还有父亲那句一直到我长大了才能听懂的话语。
文:郝建荣
图:AI 生成
编辑:黄梦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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