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水库总是格外寂静。我打着手电筒走在堤坝上,耳边只有青蛙不知疲倦的鸣叫。
最近养殖区的虾笼总是少货,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作为一名水库看守员,我必须对得起这份工资。
手电光扫过漆黑的水面,泛起细碎的银光。远处山村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星。
今晚我特意没告诉任何人要来蹲守。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月光下,我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正颤抖着收起虾笼。她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小的影子。
那一瞬间,我握紧了手电筒。但最终,我悄悄退进了树影里。
01
十天后,这个偷虾的寡妇竟然堵在了我家门口。身后跟着半个村的看热闹的村民。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决绝。
这一刻我还不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偷虾事件,即将揭开我们村埋藏多年的秘密。
夜色像墨一样泼在水库四周。我蹲在柳树后,手里的烟已经燃到第三根。
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我纹丝不动。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现在是凌晨一点,正是偷盗的好时机。我轻轻活动发麻的双腿。
水面上突然传来细微的划水声。我的手电筒差点就要亮起,又硬生生忍住。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芦苇丛中钻出,动作熟练地拉起浸泡的虾笼。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是村西头的寡妇许可欣。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孩子。
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才五六岁。他们警惕地环顾四周,像受惊的小鹿。
我握紧手电筒,心跳如擂鼓。该怎么办?抓,还是不抓?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小男孩突然咳嗽起来。许可欣慌忙转身捂住他的嘴。
这个动作让她失去平衡,险些跌进水里。我下意识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柱直射过去。
“谁?”许可欣惊恐地把孩子护在身后,虾笼从她手中滑落。
我们隔着十米的水面僵持着。她的手在发抖,却依然紧紧护住两个孩子。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添了几分夜的沉寂。我的手电光在她脸上晃动。
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哀求,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
最终,我熄灭手电,转身走入黑暗中。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啜泣声。
这一夜,我第一次对自己坚守的原则产生了动摇。
五年前,我还住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做着建材销售的工作。
那时我每天穿着西装皮鞋,挤两小时地铁去见客户。妻子总抱怨我回家太晚。
“陈俊民,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这是她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离婚手续办完第三天,父亲病危的电报送到了公司。我连夜赶回老家。
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俊民,水库就交给你了。这是祖辈留下的责任。”
我接过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感觉自己接过的是一座山。
母亲李桂兰躲在厨房抹泪:“你爸守了四十年水库,现在轮到你了。”
从西装革履到穿着胶鞋巡库,我花了很长时间适应。
村里人总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大学生回来守水库,真是出息了。”
只有堂兄陈海峰常来陪我喝酒。“俊民,别有负担。城里混不下去回来很正常。”
我每次都想辩解,却总是把话咽回去。有些事越描越黑。
每晚巡库时,我看着水面倒映的月光,总会想起城里的霓虹。
但现在,我更习惯这里的蛙鸣和星光。只是没想到会遇上今晚这样的事。
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母亲屋里亮着灯,她在等我。
“怎么这么晚?”她披着外套出来,眼里满是担忧。
我犹豫着要不要说今晚的事。最终只是摇摇头:“防汛检查。”
躺在床上,许可欣惊恐的眼神总在眼前浮现。她为什么要偷虾?
翻来覆去间,天际已经泛白。这一夜格外漫长。
清晨的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早起的老人在闲话家常。
我提着豆浆油条经过时,听见他们正在议论许可欣家的事。
“听说她家小宝又住院了,这孩子真是多病多灾。”王婆婆摇着蒲扇说。
李大爷叹了口气:“去年她男人车祸走了,留下娘仨,真是造孽。”
我放慢脚步,耳朵竖了起来。许可欣丈夫的事我略有耳闻。
“保险公司赔了十万,治病早就花光了。现在全靠她打零工过活。”
“听说还欠了诊所不少钱。一个女人带俩孩子,难啊。”
我突然想起昨晚那个咳嗽的小男孩。原来是他生病了。
“许可欣以前可是咱村最俊的姑娘,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老人们唏嘘着散去了。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早餐已经凉透。
走到村委会门口,碰见堂兄陈海峰刚从里面出来。
“俊民,正好找你。”他拉着我到树荫下,“最近水库是不是少东西了?”
我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怎么这么问?”
“有人反映看见可疑人影。你晚上巡逻多留点神。”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起许可欣护着孩子的模样。
“许可欣家孩子病得重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陈海峰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起她?小宝是先天性心脏病。”
他压低声音:“为治病把房子都抵押了。这事别往外说,她好强。”
我看着村道上许可欣骑着破自行车经过,车篮里放着洗好的工服。
她朝我们点点头,飞快地骑走了。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昨晚她的绝望。
02
晚饭时,母亲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鱼。但食不知味。
“妈,许可欣家现在很困难吗?”我试探着问。
母亲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孩子命苦。当年嫁过来多风光,现在...”
她絮絮叨叨说起往事:许可欣是邻村嫁过来的,丈夫以前跑运输。
三年前那场车祸改变了一切。婆家觉得她克夫,断了来往。
“她白天在镇上的制衣厂干活,晚上接缝补的活计。两个孩子都懂事。”
母亲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小宝的病要动手术,得好几万。她哪里拿得出。”
我想起昨晚那个虾笼。里面的虾估计能卖个二三十块。
对这个绝望的母亲来说,这可能是孩子几天的营养费。
“咱们能帮就帮点。”母亲往我碗里夹了块鱼,“明天我送点鸡蛋过去。”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如果昨晚我抓了她会怎样?
饭后我照例去巡库。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美得让人心醉。
但在美景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我在堤坝上坐下,点了一支烟。许可欣偷虾的事,要不要上报?
按理说应该告诉陈海峰。但想到那两个孩子的眼神...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陈海峰提着酒瓶过来:“找你喝酒,听说你在这儿。”
我们并肩坐着,看夕阳渐渐沉入山后。
“俊民,你这工作看似清闲,责任重大啊。”他灌了口酒,“最近有人反映...”
我心里一紧:“反映什么?”
“说看见有人晚上在水库边转悠。你小心点,别让人钻了空子。”
我接过酒瓶的手有些发抖。看来不止我一个人发现了异常。
夜幕再次降临。我提前两小时就蹲守在老地方。
今晚的月亮比昨晚还亮,水面泛着清冷的光。我在等一个答案。
九点、十点、十一点...时间一点点流逝,水库边始终寂静。
也许她不会来了。我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失落。
正要起身离开时,芦苇丛传来熟悉的窸窣声。
许可欣又来了。这次只有她一个人,拎着那个破旧的虾笼。
她熟练地下笼,动作比昨晚从容许多。月光照在她消瘦的侧脸上。
我该现身了。但脚步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出去。
这时,她突然转身面向我藏身的方向:“陈大哥,我知道你在。”
我浑身一震。她怎么发现的?
“昨晚谢谢你。”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慢慢从树后走出来。我们隔着三米远对视着。
“小宝需要补充蛋白质,医生说吃虾最好。我买不起...”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手里的虾笼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公家的财产。”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她突然跪了下来:“陈大哥,等我发了工资一定赔。求你别告诉村里。”
我慌忙去扶她。触手是她硌人的骨头,轻得像个孩子。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我们同时僵住了。
车灯扫过水面,越来越近。会是谁来水库?
摩托车在水库入口处停下。车灯像两只眼睛,直直射向我们。
许可欣下意识躲到我身后,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谁在那儿?”是陈海峰的声音。他打着强光手电走过来。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这下完全说不清了。
“俊民?你怎么...”他的手电光在我们脸上来回扫过,“许家媳妇?”
许可欣松开我的衣角,整个人都在发抖。虾笼还在地上躺着。
陈海峰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严厉:“你们大半夜在这做什么?”
我抢先半步挡在许可欣前面:“是我叫她来的。水库最近缺人手帮忙。”
这个谎撒得漏洞百出。陈海峰怎么可能相信。
他盯着地上的虾笼,脸色越来越沉:“许可欣,你是不是在偷虾?”
许可欣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我看着地上的虾笼,心一横。
“堂哥,是我让她来帮忙收虾的。最近不是要给敬老院送水产吗?”
陈海峰眯起眼睛,显然不相信这套说辞。但他没再追问。
“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骑上摩托车走了。
直到车灯消失在夜色中,许可欣才瘫坐在地上。
“对不起,连累你了。”她声音带着哭腔,“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我看着地上那个破虾笼,突然做了个决定。
“明天晚上九点,还在这里等我。”说完我就后悔了。
她抬起头,眼里有星光闪烁。而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整整一天,我都在想昨晚那个冲动的约定。
03
母亲看出我的心神不宁:“俊民,是不是水库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今天去村委会,陈海峰果然不在。
会计说他去镇里开会了。这让我暂时松了口气。
下午巡库时,我特意绕到村西头。许可欣家就在河湾那片老房子里。
院子里晒着衣服,破旧但整洁。两个孩子在玩石子,安静得让人心疼。
小男孩就是小宝,脸色确实不正常地苍白。他看见我,怯生生地躲到姐姐身后。
许可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洗菜盆。看见我时明显愣住了。
“陈大哥...”她撩了下散落的头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递过一袋橘子:“巡库路过。孩子怎么样了?”
她接过橘子的手有些发抖:“好多了。昨晚真的多谢你。”
我们站在院子门口,一时间相顾无言。几个路过的村民好奇地张望。
“那我先走了。”我感受到那些探究的目光,浑身不自在。
她突然叫住我:“陈大哥,今晚...还去吗?”
我看着她眼里的期待,狠不下心拒绝:“老时间。”
回水库的路上,遇见王婆婆挎着菜篮子:“俊民去西头了?”
我含糊应了一声。她在身后嘀咕:“寡妇门前是非多啊...”
这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但想到小宝苍白的脸,又觉得不能坐视不管。
今晚的约见,必须做个了断。我不能再这样冒险了。
夜幕降临前,我去镇上买了些肉和药。就当是最后一次帮忙。
月亮升起时,我已经在水库边等待。这次我带了两个旧虾笼。
也许可以教她自己养虾?这个念头让我吓了一跳。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许可欣来了,还带着两个孩子。
这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04
我快步迎上去:“怎么把孩子也带来了?”
许可欣牵着两个孩子,眼里满是歉意:“家里没人看孩子...”
月光下,小宝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小脸在夜色中显得更加苍白。
姐姐大概七八岁,很懂事地拉着弟弟的手,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咽了回去。
“先把孩子带到值班室吧,夜里凉。”我接过她手里的布袋。
值班室很小,但至少能挡风。我找出些饼干给孩子,他们怯生生地不敢接。
“吃吧。”许可欣轻轻点头,孩子们才小心地拿起饼干。
她站在门口,不安地搓着双手:“陈大哥,我以后真的不会再来了。”
我看着孩子们小口吃饼干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你丈夫...没留下什么积蓄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许可欣苦笑:“赔偿金都治病了。现在每个月药费就要一千多。”
她突然哽咽:“有时候真想带着孩子一了百了...”
“别这么说!”我打断她,“总会有办法的。”
小宝突然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许可欣急忙给他拍背。
我从抽屉里找出备用的止咳糖浆:“先给孩子喝点。”
这一刻,我做了个决定。
“明天我去和村里说说,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个固定工作。”
许可欣愣住了,眼泪突然滚落:“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我也答不上来。或许只是因为看不下去。
窗外响起雷声,要下雨了。我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多。
“我送你们回去。”我找出雨衣,“让孩子披着。”
走在泥泞的村路上,许可欣一直沉默。快到她们家时,她突然站住。
“陈大哥,有件事...”她欲言又止,“关于水库的...”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远处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许可欣家院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
许可欣猛地抓紧我的胳膊,两个孩子也害怕地躲到她身后。
“是谁?”我下意识把她护在身后。
雷声轰鸣中,那人影慢慢转身,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05
是陈海峰。他打着手电,脸色在闪电中明灭不定。
“俊民,这么晚还送人回家?”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雨水开始啪嗒啪嗒落下,打湿了每个人的衣衫。
这场雨,怕是又要下上一整夜了。
雨下得很大,我们站在泥地里,浑身湿透。
陈海峰打着手电,光柱在我们脸上来回扫过。
“堂哥,你怎么在这?”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他看看我,又看看缩在我身后的许可欣,眼神复杂。“路过。”
这个借口太牵强。村西头和他家完全两个方向。
许可欣紧紧护着两个孩子,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
“许家媳妇,听说你家小宝又犯病了?”陈海峰突然转移话题。
许可欣低声应着,声音被雨声掩盖。小宝在发抖。
“先让孩子进屋吧。”我试图打破僵局。
陈海峰让开路,但目光一直跟着我们。像审视着什么。
许可欣慌忙打开院门,带着孩子跑进屋。留下我们两个男人在雨中。
“俊民,你最近很关心许家啊。”陈海峰点起一支烟。
雨水打湿了烟卷,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混着水汽。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说什么都像是掩饰。
“她不容易。能帮就帮点。”我选择最朴实的说法。
陈海峰沉默良久,突然说:“你爸在世时,也常帮他们家。”
这话里有话。但我还没来得及细问,他就转身要走。
06
“明天来趟村委会。”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模糊,“有事商量。”
我看着许可欣家亮起的灯火,心里七上八下。
回到家已经深夜,母亲还在等我。“怎么湿成这样?”
我换着衣服,犹豫要不要说今晚的事。母亲却先开口。
“刚才海峰来过。”她神色忧虑,“说看见你和许可欣在一起。”
我的心一沉。流言传得真快。
“俊民,妈知道你心好。但孤男寡女的,容易惹闲话。”
我躺在床上,雨声敲打着窗棂。这一夜格外漫长。
许可欣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到底想说什么?
关于水库的什么事?和陈海峰今晚的出现有关吗?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雨水和追问的目光。
第二天我故意拖到中午才去村委会。
陈海峰正在和会计对账,看见我进来,示意我先坐。
“听说镇里要整顿水库管理。”他递给我一份文件,“你看看。”
文件要求加强水产养殖管理,特别提到严防偷盗现象。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时机太巧了。
“最近有人反映,看见可疑人员在水库边活动。”陈海峰盯着我。
会计识趣地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人。
“堂哥,有话直说吧。”我放下文件,迎上他的目光。
他叹口气,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是昨晚我送许可欣回家的场景。
虽然雨很大,但还能认出我们的脸。照片角度很刁钻。
看起来像是我在搂着她的肩膀。实际上当时是因为孩子差点滑倒。
“这是谁拍的?”我尽量保持冷静。
陈海峰收起照片:“这不重要。俊民,你最近太反常了。”
他站起身踱步:“先是隐瞒偷虾的事,现在又半夜送人回家。”
窗外,几个村民正好奇地朝里张望。流言已经传开了。
“许可欣家确实困难,但帮人要讲究方式方法。”
我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帮人不要帮出仇来。
“我会注意的。”我站起身,“没什么事我先去巡库了。”
走到门口,陈海峰叫住我:“俊民,有些事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这话意味深长。我想追问,但他已经低头看文件了。
走在村路上,明显感觉村民的眼光不一样了。
王婆婆在井边打水,看见我立刻转过身去。
连平时熟络的李大爷都只是点点头,没像往常一样拉我聊天。
经过许可欣家时,院门紧闭。门上多了把新锁。
我心里不安,敲了敲门:“许可欣?在家吗?”
没有回应。但屋里分明有细微的动静。
正当我准备离开时,门缝里塞出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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