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茶馆里,对面的女人双手捧着一杯热茶,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在她干瘦的手背上留下红印。

她似乎毫无察觉。

“李大哥……我等了你十八年,也怕了你十八年。”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李卫东死死盯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声音却很沉:“张护士,我也等了十八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女人抬起头,浑浊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嘴唇哆嗦着:“当年的事……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那台手术,根本就不是……”

01

十八年前,李卫东还不是现在这个沉默寡言、两鬓斑白的男人。

那时候,他是红星机械厂里最有力气的青年,能一个人扛起一百多斤的钢材,在车间的轰鸣声里,他的额头上总是挂着亮晶晶的汗珠,但嘴角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

下了工,他会把油腻腻的手在工厂门口的水池里反复搓洗,直到闻不到一丝机油味儿,才肯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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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后座上,永远都垫着一块他用旧工服改的软垫。

因为那是他媳妇儿陈月的位置。

陈月是厂里广播站的播音员,声音甜得像浸了蜜。每天下午五点,她的声音会准时通过厂区的大喇叭响起,播报着厂里的新闻和表彰通告。

每到这个时候,李卫东手里的活儿就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竖起耳朵听。工友们都笑他:“卫东,听自己媳妇儿的声音,都能听出神啊?”

李卫东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心里头却暖洋洋的。

他跟陈月的家,就在离厂区不远的一排红砖平房里。房子不大,一间屋,一个小院。

李卫东没什么文化,嘴也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疼媳妇儿全在手上。

夏天,他会提前半小时下班,把院子里的地浇上一遍水,等陈月回来,屋里能凉快点。

冬天,他总是第一个钻进冰冷的被窝,等把被窝焐热了,再让陈月进来。

陈月也心疼他。

知道他干的是力气活,费鞋,她就学着纳鞋底,一针一线,做得结结实-实。李卫东穿上那鞋,走在车间的水泥地上,感觉脚底下都踏实。

他们的日子,就像那温吞的白开水,不浓烈,但解渴,踏实。

两人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等以后有了孩子,要怎么样怎么样。

李卫东说,要是生个小子,就让他跟自己学技术,以后当个八级工,受人尊敬。

陈月就笑着掐他,说,要是生个闺女呢,像我,声音好听,以后当个歌唱家。

李卫东就憨憨地笑:“闺女好,闺女好,像你,什么都好。”

那时候,他们以为,好日子会像厂里那永远转动的车床一样,一直这么过下去。

02

第二年春天,陈月真的怀上了。

李卫东高兴得像个孩子,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去小卖部买了两瓶啤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盘花生米,喝得满脸通红。

他没敢多喝,就两瓶,怕酒气熏着陈月。

从那天起,李卫东像是上了发条,干活更卖力了。厂里有什么重活累活,他都抢着上,为的就是能多拿几块钱的奖金。

家里的活儿,他更是不让陈月沾手。

买菜、做饭、洗衣服,全都包了。陈月笑他,说他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女人还细致。

李卫东只是笑,手上的活儿却不停。他看着陈月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心里头的那点累,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怀孕的头几个月,陈月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李卫东就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吃的。

听人说酸的好,他就跑老远去供销社买山楂;听人说小米粥养胃,他就专门托人从乡下亲戚那儿弄来最新鲜的小米。

到了孕晚期,陈月的腿开始肿,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费劲。

李卫东每晚都坚持给她用热水泡脚,再一下一下地给她捏腿,从脚踝一直捏到大腿根,常常是陈月都睡着了,他还在那儿轻轻地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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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这种既辛苦又充满希望的期盼中,一天天过去。

预产期越来越近,两口子也越来越紧张。

出事那天,是个周末。李卫东厂里临时有急活,让他去加个班。

走之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陈月在家好好待着,哪儿也别去,等他回来。

陈月笑着答应了,让他安心去上班。

可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陈月看着院子里晾着的、给未来宝宝准备的小衣服小被子,心里着急,就想着在下雨前收进来。

院子里的晾衣绳拉得高,她搬了个小板凳站上去。

也许是怀孕后期身子笨重,也许是那板凳的一条腿本来就有点松。

她刚够着一件小衣服,脚下猛地一滑……

等邻居听到声响跑过来的时候,陈月正痛苦地蜷在地上,身下,已经隐隐见了红。

03

李卫东是被车间主任吼着叫出厂的。

他疯了一样蹬着自行车往家赶,链条都蹬断了两次。等他冲进院子,只看到地上那摊刺眼的血迹和翻倒的板凳。

邻居告诉他,人已经让大家伙儿帮忙,用板车拉到市里最好的中心医院去了。

李卫东脑子里“嗡”的一声,扔下自行车就往医院跑。几十里的路,他感觉自己跑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等他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医院妇产科手术室门口时,只看到一盏亮着红灯的“手术中”的牌子。

几个好心的邻居守在外面,看到他来了,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他,但谁也说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

李卫东什么也听不进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白色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人们压抑的呼吸声,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他一会儿站起来,在门口焦躁地踱步,一会儿又无力地坐回冰冷的长椅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死死地揪着。

有护士从里面匆匆走出来,他猛地扑上去,抓住人家的胳膊问:“同志,我媳妇儿怎么样了?陈月怎么样了?”

护士总是那句公式化的回答:“正在抢救,家属在外面耐心等待。”

然后就挣开他,又匆匆进去。

每一次大门的开启和关闭,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李卫东的心上。

从下午到晚上,天都黑透了。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邻居们有的已经熬不住,先回去了,只剩下两三个还在陪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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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李卫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医生!医生!我媳妇儿……我媳妇儿和孩子……”

医生摘下口罩,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和无奈,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产妇送来时情况就很危险,大出血,我们……没能保住。”

“孩子呢?”李卫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医生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是个男孩……可惜了,也没救过来。”

轰隆——

李卫东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他眼前的白色墙壁、刺眼灯光、医生的脸,全都开始旋转、模糊,最后变成一片黑暗。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也感觉不到了,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04

陈月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李卫东像是被抽走了魂,整个人都木了。邻居和厂里的领导、同事们帮忙操持着一切,他说什么,他都只是点头或摇头。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空荡得可怕的屋子里。

墙上,还贴着他和陈月的结婚照。照片上,陈月笑得那么甜,依偎在他身旁。

桌子上,还放着她没织完的毛衣。

柜子里,是她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小鞋子,叠得整整齐齐。

每一件东西,都像一把刀子,在他心上反复地割。

葬礼过后一个星期,李卫东才稍微缓过一点神来。

悲痛过后,一个巨大的疑问开始在他脑子里盘旋。

为什么?

医生说是大出血,可为什么会那么严重?只是从板凳上摔下来而已啊。那是市里最好的医院,最有经验的医生,怎么会救不回来?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他和陈月的缘分,就这么尽了。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死心的答案。

那天,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一次去了中心医院。他想再找当时的主刀医生问问,问问手术里的每一个细节,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不想闹事,他只是想弄明白。

他找到了妇产科,却没找到那位主刀医生,听说是去外地开会了。

他又想,当时手术室里,除了医生,还有几位护士。她们全程都在,应该也知道情况。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向科室的护士长打听。

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很严肃。听完李卫东的来意,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你找她们干什么?事情不是已经处理完了吗?”

李卫东放低姿态,近乎哀求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就是想再问问当时的情况,我媳妇儿……她走得太突然了,我这心里……堵得慌。”

护士长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说:“人都没了,问再多有什么用?别在这儿影响我们工作。”

“我求您了,我就问几句话。”李卫东的眼眶红了。

也许是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没办法,护士长终于松了口,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李卫东当场愣住了。

“你找也没用,”她冷冷地说,“那天参与手术的那三个护士,早就不在这儿干了。”

李卫东心里一沉:“不干了?她们去哪儿了?”

护士长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是不干了,是犯了错误,全都被辞退了。”

05

辞退了?

三个护士,一同被辞退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把李卫东最后的侥幸和麻木都击得粉碎。

如果只是一场普通的、不幸的医疗意外,医院为什么要辞退三名参与手术的护士?

这不合常理。

这背后,一定有事!

从那天起,李卫东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换了一个方向。悲伤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近乎疯狂的追寻。

他要找到那三个护士,他要知道真相。

可是在那个年代,找几个人,何其困难。没有网络,没有手机,人海茫茫,一个单位出来的人,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江河。

他开始四处打听。去过她们可能住的老家属院,问过医院里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清洁工,甚至托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去别的医院问。

几年过去,一无所获。

那三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钝的锉刀。它慢慢磨平了李卫东心里的棱角,也磨掉了他脸上的青春。

他没有再婚,一个人守着那间空房子,守着对陈月的念想,从青年,走到了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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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子后来改制,倒闭了。他下了岗,靠打零工过活,日子过得愈发沉默。

他把那个秘密和疑问,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以为这辈子,可能都等不到答案了。

直到十八年后。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从一个当年也在中心医院工作、后来调走的老同事口中,意外得知了其中一名护士的下落。

那个护士姓张,嫁到了邻市,在一个小镇上开了一家小卖部。

李卫东的心,沉寂了十几年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几乎是立刻就动了身。坐了半天的长途汽车,又倒了两趟乡镇班车,一路打听,终于在天快黑的时候,找到了那个尘土飞扬的小镇。

他找到了那家名叫“便民小店”的铺子。

一个身材干瘦、面带愁容的女人,正在柜台后低头算账。

虽然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李卫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就是她,张护士。当年那个从手术室里匆匆走出来,告诉他“正在抢救”的年轻护士。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十八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当她的目光和李卫东的对上时,她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退了,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认出了他。

最终,他们约在了镇上一家昏暗的小茶馆。

就发生了开篇的那一幕。

张护士捧着茶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李卫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十八年的等待,让他有足够的耐心。

终于,张护士哭够了,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李大哥,你听我说完,千万别激动……”

听完她接下来说的话,李卫东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脑子里一片空白,彻底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