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同志,就是他!你看他那手,脏兮兮的,刚砸了我们老板的车,现在还要抢孩子!”
玲玲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地下车库闷热的空气,手指着老宋,像是抓住了什么滔天大罪的罪犯。
警察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老宋身上,严肃而有压迫感。
“先把孩子放下。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砸车?”
老宋没说话,布满老茧和灰尘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怀里那个软绵绵的小身体,像只刚出窝的猫崽,微弱地哼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青紫的小脸,再抬头看向警察,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股子执拗。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旁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回事?”
01
毒辣的太阳悬在正当顶,像个巨大的白炽灯,把工地上的一切都烤得发烫。钢筋、水泥、脚手架,伸手一摸,都能烫掉一层皮。
宋建国赤着膊,黝黑的脊背上,汗珠子滚下来,砸在滚烫的钢筋上,“呲啦”一声,瞬间就蒸发了,留下一小片白色的盐渍。
他把一捆几十斤重的钢筋扛上肩,脚步沉稳地走向正在浇筑的楼板。四十多岁的男人,力气正当年,可这四十度的天,也让他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火。
“老宋,歇会儿吧,喝口水!” 工友小王在不远处喊。
老宋没吱声,把钢筋稳稳地放在指定位置,才直起腰,抓起脖子上那条已经能拧出水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走到工棚阴凉处,拿起那个巨大的军用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水是早上晾好的凉白开,现在喝着也跟温吞的热汤一样。
他眯着眼,看了看不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商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里面的人,穿着体面的衣服,吹着凉爽的冷气,跟他们这些在烈日下挣命的工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来这个城市大半年了,就是为了给儿子攒钱。儿子快要结婚了,彩礼、房子,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口。他不多话,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一膀子力气,一滴汗水,能换来一分钱,就能让儿子将来腰杆挺得直一些。
中午休息的哨声响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找地方吃饭。老宋不想吃工地两荤一素的盒饭,天太热,没胃口,只想找个凉快地方待会儿。
他想到了那个商场。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朝商场走去。他不去逛,也买不起里面的任何东西,只是想去负一层的停车场入口待一会儿。那里贯通着商场的中央空调,偶尔会有一股凉风漏出来,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享受了。
刚走到停车场入口,一股子凉气夹杂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老宋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他正准备找个角落的台阶坐下,耳朵却捕捉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声音。
那声音很微弱,像小猫在叫,断断续续的,透着一股子绝望。
老宋循着声音找过去。
停车场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锃光瓦亮,一尘不染。他的目光很快被一辆车吸引了。那是一辆黑色的、巨大无比的轿车,车头立着一个银色的小人标志。老宋不认识这是什么牌子,但他知道,这车肯定贵得吓人。
那微弱的哭声,就是从这辆车里传出来的。
他凑近了,借着停车场的灯光,往黑色的车窗里看。这一看,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车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绑着一个婴儿,看样子也就一岁左右。孩子的脸蛋憋得青紫,嘴巴一张一合,却哭不出声音,小手无力地抓挠着空气。
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在这样的天气里,这辆黑色的豪车,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皮烤箱!
老宋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当过爹,知道孩子有多娇嫩。这么个小人儿,在这种环境下,要不了多久就会出事!
他下意识地去拉车门,车门锁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02
老宋急了,绕着这辆迈巴赫转了两圈,每一扇车门都试了一遍,全都锁着。他把脸贴在滚烫的车窗上,使劲往里看,那孩子已经不动了,只是偶尔身体会抽搐一下。
不行,等不了!
他转身就往停车场外跑,想找个人问问。他这身打扮,一身的汗臭和灰尘,在富丽堂皇的商场停车场里,像个异类。几个打扮时髦的男女看到他跑过来,都下意识地皱眉躲开。
“同志,麻烦问一下,这辆车的车主在不在?”他逮住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问。
保安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辆迈巴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这种豪车都有专门的司机,可能去楼上给老板办事了。你有什么事?”
“车里有孩子!孩子被锁在里面了!”老宋急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保安一听,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那也没办法,我们不能随便动客户的车。要不你等等,或者我们广播找人试试?”
广播找人?等找到人,孩子早就没命了!
老宋不再指望保安,他决定自己找。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连衣裙、踩着高跟鞋的年轻女人,一边玩着手机,一边朝这边走了过来。她的打扮和这辆豪车的气质很配。
老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大妹子!这车是你的不?孩子快不行了!”
这个叫玲玲的女人,被突然冲出来的老宋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满是嫌弃。
“你谁啊?离我远点!”她捏着鼻子说。
“我是问你这车是不是你的?里面有孩子!”老宋指着那辆迈巴...赫。
玲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掩饰过去,换上了一副嘲讽的表情:“我的车?你看我像开这种车的人吗?再说了,就算里面有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其实就是这家的保姆,老板陆总让她带着孩子在车里等,因为外面太热,说自己上去见个客户,五分钟就下来。结果她看孩子睡着了,就偷偷锁了车,跑到商场里蹭空调、逛化妆品店,把时间给忘了。
现在看到老宋这个土里土气的工人,她心里一阵发虚,生怕事情闹大,老板知道了会怪罪她,索性来个死不认账。
“你个臭打工的,懂什么?”玲玲的语气愈发刻薄,“人家豪车空调好,让孩子在里面睡会儿觉怎么了?你赶紧滚开,别在这儿挡道,碰坏了车你赔得起吗?”
老宋被她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来。他不是个会吵架的人,但他看着玲玲那张冷漠的脸,再想想车里那个快要没命的孩子,一股子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儿子小时候也有一次发高烧,烧得浑身抽搐,他和媳妇半夜三更抱着孩子往医院跑,那种心急如焚、恨不得拿自己命去换的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眼前这个女人,不管是不是车主,她的冷漠都让老宋感到心寒。
他不再跟她废话,看了一眼车里几乎已经没了动静的孩子,眼神变得决绝。
03
“你要是敢碰这车,我告诉你,把你卖了都赔不起!”玲玲还在后面尖叫着威胁。
老宋充耳不闻。
他转过身,迈开大步,不是离开,而是朝着他来的方向——那个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跑了回去。
闷热的空气灌进他的肺里,火辣辣的疼。工地的嘈杂和停车场死一般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工友们看到他去而复返,一脸汗水,神情紧张,都围了过来。
“老宋,咋了这是?”小王问。
老宋没时间解释,他冲到工棚的工具箱旁,翻找起来。扳手、钳子……最后,他的手停在了一把红色的安全锤上。那是工地常备的消防工具,用来在紧急情况下破窗逃生。
他抓起安全锤,对工友们只扔下两个字:“救人。”
说完,他再次转身,朝着商场停车场跑去。
等他呼哧带喘地跑回那辆迈巴赫旁边时,这里已经围了几个人。都是被玲玲的叫嚷声吸引过来的。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玲玲看到老宋手里拿着锤子跑回来,脸色都白了,她没想到这个“臭打工的”居然这么大胆。
“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已经报警了!你这是故意毁坏他人财物!”她色厉内荏地喊道。
老宋根本不看她,他的眼里只有那扇黑色的车窗,和车窗后面那个奄奄一息的小生命。
他走到后排车窗的位置,这里离孩子最远,不会伤到他。他举起了手中的安全锤。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人疯了吧?这可是迈巴赫啊!”
“砸一下得赔多少钱哦……”
“为了个不认识的孩子,值当吗?”
老宋听不到这些议论。他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车窗的角落,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当!”
一声巨响,钢化玻璃应声而碎,裂成了无数蜘蛛网状的纹路。
他又砸了一下,玻璃“哗啦”一声,彻底碎裂开来。
老宋顾不上被玻璃碴划破的手,他小心翼翼地把碎玻璃清理干净,探身进去,摸索着解开了儿童座椅的安全扣。
他将那个软绵绵、热得烫手的小身体抱了出来。
孩子已经完全昏迷了,小脸发紫,嘴唇干裂。
04
一出“烤箱”,接触到地下车库相对凉爽的空气,孩子似乎有了一点反应,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老宋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但他知道,危险还没过去。
他抱着孩子,快步走到一个通风的角落,把他平放在地上。
在工地上,每年夏天都会有安全培训,讲如何预防中暑和紧急施救。老宋记得清清楚楚。
他笨拙但迅速地解开孩子身上那件湿透了的小衣服,让皮肤能够散热。然后他拧开自己的水壶,把剩下的水倒在手帕上,轻轻地擦拭着孩子的额头、脖子和手心。他的动作很大,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小心翼翼。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这个满身灰尘的建筑工人,此刻像一个专业的急救医生,冷静而专注。
玲玲彻底慌了神。她不是心疼孩子,她是怕。如果孩子真的出了事,老板绝对不会放过她。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推卸责任。
她看着正在施救的老宋,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恶毒的构陷:“喂?110吗?快来啊!有人砸车抢孩子啊!就在环球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对!就是一个农民工,他把车窗砸了,把孩子抱走了!你们快来啊!”
她把“抢孩子”三个字说得特别重,足以让任何一个警察立刻紧张起来。
果然,不到五分钟,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两名警察冲进了停车场。
他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一辆价值数百万的豪车,车窗被砸得稀烂;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女人,正指着不远处哭诉;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工人,正抱着一个看似昏迷的婴儿。
所有的证据,似乎都指向了一个结论:这是一起恶性的砸车、拐卖儿童案件。
“不许动!警察!”一名年轻的警察立刻拔出了警棍,厉声喝道。
另一名年长的警察稍微冷静些,但同样保持着高度警惕,快步上前:“放下孩子!把手举起来!”
老宋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位神情紧张的警察。他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怀里的孩子似乎被这紧张的气氛惊扰,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老宋下意识地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他不能把孩子交给任何人,直到他确认孩子是安全的。
这个动作,在警察眼里,无疑是抗拒和挑衅。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05
就在对峙最紧张的时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西装革履、神色冷峻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正是这辆迈巴赫的主人,陆总。
玲玲一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扑了过去,眼泪说来就来:“陆总!您可算来了!就是他!这个农民工,他不知道发什么疯,把您的车给砸了,还想把小宝抢走!”
她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指着老宋,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勇敢护主、却无力回天的忠心保姆。
然而,陆总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老宋怀里的那个孩子身上。当他看到儿子那张青紫的小脸和毫无生气的模样时,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是个父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瞬间,所有的前因后果,他都明白了。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玲玲,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我让你在车里开着空调看着孩子,你就是这么看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玲玲心上。玲玲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我……我……”她语无伦次,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小宝!我的小宝!”一个更加凄厉、更加心碎的声音传来。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疯了一样从一辆刚停下的出租车里冲出来。她是孩子的母亲,陆总的妻子。她之前在楼上开会,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给玲玲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立刻就冲了下来。
当她看到儿子躺在地上,被一个陌生男人急救,而自己的丈夫和保姆、警察对峙时,她的心都碎了。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孩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不是让你带着小宝在商场大厅里等吗?哪里有空调!我不是让你寸步不离吗!”她转向玲玲,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颤抖。
这下,所有真相都摆在了桌面。
玲玲所谓的“尽忠职守”是假的,她为了自己逛街,将孩子独自锁在高温的车内;老宋所谓的“砸车抢人”也是假的,他才是那个不顾一切救了孩子性命的英雄。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鄙夷的嘘声,看向玲玲的目光充满了鄙视和愤怒。玲玲在众人的注视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完了。
警察也弄清了状况,看向老宋的眼神,从戒备变成了敬佩和歉意。很快,救护车也赶到了,专业的医护人员接收了孩子,并表示幸亏抢救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儿子被妥善照顾,陆总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下来。他走到仍然愣在原地、手上还沾着玻璃碴血迹的老宋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宋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陆总直起身,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感激和后怕。他看着这个衣衫褴褛、沉默寡言的男人,这个用最直接、最“鲁莽”的方式,救回了他儿子性命的恩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带着三叉星徽标的迈巴赫车钥匙。
他走到老宋面前,把那枚沉甸甸的、冰凉的钥匙,放进了老宋那只粗糙、温暖、布满老茧的手心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车,送你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