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医疗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田勇刚刚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名字签得很稳,和他这辈子的每一次商业决策一样,果断、利落。
桌上,一杯清澈的液体正静静地等待着他。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
“等等。”
律师刘远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他快步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田勇面前。
“老田,你先看看这个。”
田勇的目光落在文件第一页的标题上,仅仅几秒钟,他那张因为病痛和镇静剂而始终平静的脸,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01
深圳七月的风,黏糊糊的,吹在人身上像一张撕不掉的膏药。
私立恒康医院顶楼的 VIP 病房里,冷气开得很足,将这股湿热挡在厚重的隔音玻璃之外。
田勇半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曾经,他最喜欢站在这座城市之巅,看脚下车水马龙,看远处高楼林立,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比什么都让他着迷。
可现在,这些都像褪了色的老照片,引不起他半点兴趣。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主治医生张博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助手。
张医生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田先生,检查结果出来了。”
田勇缓缓转过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生了锈的机器。
“说吧。”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病态的沙哑。
张医生示意助手将报告递过去,但田勇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地出风声。
“田先生,是胰腺癌,晚期。”
张医生的话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人的心上。
田勇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任何表情,那张因常年身居高位而自带威严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灰败的平静。
张医生有些不忍,继续说:“癌细胞已经扩散,手术的意义不大。如果采用保守治疗,可能……还有三到六个月的时间。”
三到六个月。
多么精确的死刑判决。
田勇的目光移到床头柜上。
那里摆着一个相框,照片上,笑得一脸灿烂的女人是他的妻子,三年前,一场车祸带走了她。她身边站着一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是他的独子田阳,一年前,因为抑郁症,从二十楼一跃而下。
现在,轮到他了。
也好。
一家人,总算能在另一个地方团聚了。
“知道了。”
田勇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份天气预报,“麻烦了,张医生。”
张医生看着他,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这个男人,在深圳商界叱咤风云二十年,田氏集团的创始人,身家百亿。可此刻,他身上没有半点强者的气息,只有一种燃尽后的灰烬感。
送走医生,田勇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老刘。”
“田勇?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你不是在医院做检查吗?”电话那头,是刘远沉稳的声音。
刘远,和他认识三十年的老同学,也是他最信任的律师兼好友。
“检查完了。”田勇说。
“结果怎么样?”刘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
田勇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空又阴沉了几分,像是要下雨。
“老刘,帮我办件事。”
“你说。”
“帮我联系一下瑞士那边,我想……有尊严地走。”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田勇能想象到刘远此刻震惊的表情。
过了许久,刘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艰涩无比:“……你确定?”
“我确定。”
田勇挂掉电话,将手机扔在一旁。他慢慢躺下,闭上眼睛。
累。
太累了。
这千疮百孔的人生,早该结束了。
02
刘远的律所,开在福田区的中央商务区,落地窗外就是深圳的标志性建筑。
他和田勇是大学同学,一个学法律,一个学金融。毕业后,田勇下海经商,他开了律所。三十年来,田勇的商业帝国越做越大,他也成了深圳顶尖的商业律师。
他见证了田勇从一个穷小子,一步步成为田氏集团的董事长;也见证了他迎娶挚爱,生下独子,家庭美满;更见证了他妻子离世的悲痛,和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
当田勇在电话里说出“尊严死亡”那几个字时,刘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电脑,开始查询有关瑞士“尊严死亡”机构的资料和法律条文。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田勇。
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这世上就再没什么能让他回头。
三天后,刘远带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出现在田勇的病房里。
“老田,你要的东西,我整理出来了。”
他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拉了张椅子坐下。
“瑞士的法律很严格。首先,申请人必须是成年人,有完全的行为能力。其次,必须经权威医生诊断,患有不可治愈的疾病,且该疾病会带来无法忍受的痛苦。”
刘远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田勇的脸色。
田勇听得很认真,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必须是申请人本人的自由意志,并且要经过多次、反复的确认。整个过程,需要有医生、心理专家和法律顾问共同参与评估。”
“最后一步,是由申请人自己,亲手结束生命。可以是喝下药物,也可以是打开输液阀门。其他人不能插手。”
刘远说完,喝了口水,喉咙有些干。
“程序很复杂,审核也很慢。从申请到最终通过,快则一两个月,慢则半年以上。”
田勇点点头:“我等得起。”
他只剩下三到六个月了,不是吗?
刘远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的……想好了?公司怎么办?还有……”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还有田超。”
田超,是田勇的养子。
那是他妻子还在世时,从福利院领养回来的孩子。当时,他们自己的儿子田阳已经十岁了。妻子说,想给田阳做个伴,也想给一个孤儿一个家。
田勇向来宠老婆,自然没意见。
田超比田阳小两岁,刚来家里时,又瘦又小,怯生生的,看谁都不敢抬头。
妻子待他视如己出,吃的、穿的、用的,都和田阳一模一样。田勇也把他当亲儿子教养,送他去最好的学校,培养他各种兴趣。
田阳更是个好哥哥,处处护着这个名义上的弟弟。
一家四口,也曾有过一段非常温馨的时光。
直到三年前,那场车祸……
田勇的思绪飘远了,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妻子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后来,儿子田阳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话越来越少。他忙于工作,以为孩子只是没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给他请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却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偌大的一个家,转眼就散了。
只剩下他和养子田超。
田勇收回思绪,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照片是十几年前拍的,妻子抱着小小的田超,他搂着妻子,大儿子田阳站在一旁,冲着镜头比了个鬼脸。
多好啊。
“田超那里,我会安排好的。”田勇淡淡地说。
刘远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授权委托书。如果你决定了,就在上面签字。我会以你的法律顾问身份,帮你处理和瑞士那边的所有联络事宜。”
田勇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苍劲有力,一如从前。
03
签完授权书,田勇就出院了。
他没有回那个空荡荡的家,而是住进了公司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后事。
第一件事,就是召开田氏集团的紧急董事会。
会议室里,集团的十几位核心高管全部到齐,人人面色凝重。他们都听说了董事长身体不适的消息,但没人知道具体情况。
田勇坐在主位上,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想宣布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从今天起,我将辞去田氏集团董事长及总裁的一切职务,正式退休。”
话音一落,满座哗然。
“田董!这怎么行!”
“是啊,公司不能没有您啊!”
副总裁李志强,跟了田勇十五年的老部下,最是着急,站起来说:“田董,您是不是身体……如果您需要休养,公司的事情我们可以分担,您没必要辞职啊!”
田勇抬手,往下压了压。
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他平静地说,“我已经决定了。我走之后,由李志强,暂代董事长职权,直到董事会选出新的人选。”
李志强一脸震惊,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颓然坐下。
田勇的决定,向来无人可以更改。
会议结束后,田勇单独留下了李志强。
“老李,公司以后,就拜托你了。”
李志强眼圈红了:“田董,到底是什么病?我们去美国,去德国,找最好的专家……”
田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
“不用了。有些事,是天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股权转让协议,“这是我名下的一部分股份,转给你和一些跟了我很多年的老员工。具体名单和份额,刘律师会跟你们对接。”
李志强看着那份文件,手都在抖,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田董……”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田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好好干。”
处理完公司的事,田勇约了养子田超见面。
地点在一家安静的茶馆。
田超今年二十五岁,大学毕业后,没有进田氏集团,自己开了一家小的设计公司。他穿着一身潮牌,头发染成了亚麻色,看上去和这个古色古香的茶馆格格不入。
“爸,找我什么事?”田超坐下,有些不耐烦地摆弄着手机。
自从母亲和哥哥去世后,他和田勇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没有争吵,但很疏远。
田勇给他倒了杯茶。
“我准备立一份遗嘱。”
田超玩手机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田勇。
“我的所有财产,60% 将捐赠给我妻子名下的慈善基金会。10% 会分给公司的一些老员工。”
田勇顿了顿,继续说:“剩下的 30%,留给你。”
“百分之三十?”田超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愤怒,“凭什么?我也是你儿子!田阳要是活着,你会只给他百分之三十吗?”
“田阳活着,我会把一切都给他。”田勇的回答很平静,却像一把刀子。
田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是啊,他忘了,自己只是个养子。
一个替代品,一个多余的人。
“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比不上田阳,对吗?”田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田勇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田超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你的钱,我一分都不要!”
他吼完,转身冲出了茶馆。
田勇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几天后,就在田勇以为田超不会再联系他时,却收到了他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爸,对不起。我那天太冲动了。我理解您的决定。”
田勇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04
一个月后,田勇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没有任何奇迹,癌细胞扩散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也就在同一天,刘远带来了瑞士那边的消息。
“你的申请,通过了。”
刘远的声音很低沉,“他们看了你的所有病历和评估报告,认为你符合条件。时间……安排在一周后。”
田勇“嗯”了一声,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出发去瑞士的前一晚,田勇回了一趟那个他已经快两年没有踏足的家。
别墅里很安静,家具都盖着白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封的味道。
他走到二楼的书房,打开保险柜,拿出那本厚厚的相册。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从他和妻子相识、相恋,到儿子田阳出生、长大,再到养子田超来到这个家……
照片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笑。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妻子和儿子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第二天,他和刘远登上了飞往苏黎世的航班。
头等舱里很舒适,但田勇一夜未眠。
瑞士,是一个美得像童话一样的国家。雪山、湖泊、绿草地,干净得一尘不染。
但田勇无心欣赏。
他和刘远入住了一家由“尊严死亡”组织安排的酒店。接下来的三天,他要在这里接受最后的评估。
第一天,是医学评估。
两位白发苍苍的瑞士医生,仔细研究了他的所有病历,又为他做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结论和国内一样,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第二天,是心理评估。
一位温和的心理专家,和他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他的家庭,他的事业,聊到他对死亡的看法。
专家问他:“田先生,你确定这是你自己的意愿,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影响吗?”
田勇看着窗外的雪山,平静地说:“这是我这辈子,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个,也是最自由的一个决定。”
第三天,是法律确认。
组织的法律顾问,再次向他宣读了所有的法律条款,并让他签署了一份声明,确认他了解整个过程,并自愿选择结束生命。
三天的评估,全部顺利通过。
专家团队一致认为,田勇先生神志清醒,意愿自由,符合所有辅助自杀的条件。
最终的程序,被安排在了次日上午十点。
当晚,刘远在酒店餐厅订了位置,算是为田勇践行。
桌上摆着精致的西餐和红酒,但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
“老田。”刘远举起酒杯,“这辈子,能认识你这个朋友,我……很荣幸。”
田勇也举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我也是。”
饭后,田勇回房间,给养子田超拨去了最后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
“爸?”
“田超,我……在瑞士出差,这边信号不太好。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爸。公司接了几个大单,都挺顺利的。”田超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您在那边注意身体。”
“好。”田勇说,“你也是。”
挂掉电话,田勇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雪山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他平静地度过了人生的最后一夜。
05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田勇在刘远的陪同下,来到了一间位于郊区小楼里的医疗室。
房间不大,布置得像一间温馨的起居室,有沙发,有书架,还有一扇能看到花园的窗户。
一位名叫汉斯的医生接待了他们。
汉斯医生向田勇最后一次确认了他的意愿,并详细解释了接下来的流程。
“田先生,这是最后一份确认文件,请您在这里签字。”
田勇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汉斯医生从一个带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将里面无色无味的液体,倒进了一个玻璃杯里。
“这杯液体,喝下去之后,您会在一到三分钟内陷入昏睡,然后在十分钟内,心脏会非常平静地停止跳动。整个过程,不会有任何痛苦。”
汉斯医生将杯子放在田勇面前的桌子上。
“您可以选择自己喝,也可以选择自己打开输液管的阀门。我们尊重您的选择。”
“我准备好了。”田勇说。
汉斯医生和他的助手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将最后的空间留给了他和刘远。
刘远走上前,握了握他的手。
“老田,一路……走好。”他的声音在抖。
田勇冲他笑了笑,那是一个真正释然的微笑。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只决定他生死的杯子。
就在此时,刘远突然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等等。”
田勇不解地看着他。
刘远没有说话,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转身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迅速抽出一份用文件夹装着的文件,翻开,直接递到了田勇的眼前。
“老田,你先看看这个。”
田勇的目光,顺着刘远的手指,落在了文件第一页最上方的标题上。
那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当他看清那行字的内容时,他端着杯子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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