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41年3月,陶勇站在摇晃的舢板上,望着不远处那艘挂着破旧渔网作掩护的双桅帆船。船身斑驳的油漆下,隐约可见几处被刻意遮掩的炮口。他紧了紧腰间那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这是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全部的倚仗。
"陶司令,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摇橹的老渔民声音发颤,"孙二虎的'海鹞子'上少说三百条枪,您这一去..."
陶勇从怀里摸出半块烧饼塞给老人:"老伯放心,我这条命硬得很。"他抬头时,帆船上已经垂下绳梯,几个敞着怀的汉子正用土铳瞄准他的方向。
当陶勇攀上甲板时,三十多个持枪海匪呈扇形围拢过来。有个独眼汉子突然用枪管抵住他后背:"新四军的官儿,胆子倒肥!"
陶勇感觉冰冷的金属透过棉袄传来寒意,却只是转身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兄弟,枪栓冻住了?我听见撞针声发涩。"
人群后方传来沙哑的笑声。海匪们像潮水般分开,露出个穿貂皮坎肩的壮汉。孙二虎脸上有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此刻正用铁钩似的指甲刮着胡子:"陶司令好眼力,老六的汉阳造确实该上油了。"
"不如孙当家的船保养得好。"陶勇指了指主桅杆上新刷的桐油,"连帆索都换了三股绞的,看来是准备跟日本人的汽艇赛跑?"
甲板上的气氛骤然紧绷。孙二虎眯起眼睛,突然从腰后抽出两把镜面匣子拍在弹药箱上:"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新四军要收编老子,凭什么?"海匪们哄笑起来,有个戴瓜皮帽的瘦子尖声道:"怕是缺炮灰吧!"
陶勇不慌不忙解开棉袄纽扣,露出腰间狰狞的伤疤:"黄桥战役,鬼子三八大盖打的。"他转身时后颈还有道紫红的鞭痕,"这是上个月救劳工时留的纪念。"随后他拿出一张布,上面写着“中华崛起”四个字,“这是我的通信员死前给我写下他的心愿。”
海匪们的笑声渐渐熄灭。
"孙当家的可知为何专找你?"陶勇突然指向东南方,"令尊的渔船,昭和十三年腊月在吕四港被击沉的吧?"孙二虎脸色骤变,铁钩似的手指猛地攥住陶勇衣领:"你查我?"
"是查鬼子。"陶勇任由衣领勒着脖子,"当年那艘巡逻艇现在泊在掘港,艇长山本五十六次郎——"他故意顿了顿,"昨天刚把你表妹从周家村掳走。"
孙二虎的拳头悬在半空。人群里突然冲出个满脸麻子的青年:"我姐是不是也在那儿?"陶勇点头时,青年突然用头猛撞桅杆,鲜血顺着麻点往下淌:"他们说招女工..."
"放屁!"独眼汉子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腹部蜈蚣似的缝合伤口,"老子在吴淞口亲眼看见鬼子把孕妇..."他说不下去,抓起酒坛猛灌。
02
甲板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咒骂。瓜皮帽却阴阳怪气道:"说得好听!等我们上了岸,怕不是要算旧账?"几个海匪立刻附和:"就是!去年劫的盐船...""前年失手打死的那个商人..."
陶勇突然抓起缆绳扔进海里:"现在捆了我去领赏还来得及。"他直视孙二虎,"掘港炮楼悬赏五百大洋买我人头,够你们逍遥半年。"海风卷着浪沫打在众人脸上,没人动弹。
"不敢?"陶勇冷笑,"那听听这个——"他从鞋底抽出血迹斑斑的布条展开,"我的通信员,十七岁,肠子被炸出来时写的。"布条上"还我河山"四个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孙二虎的独臂副官突然跪倒在地,用仅剩的右手拼命捶打甲板:"我闺女...才八岁啊..."他的哭嚎撕开了最后的伪装,有人开始用火铳砸甲板,有人对着海面疯狂开枪。
"敌艇!一点钟方向!"瞭望塔上的尖叫划破混乱。三百米外,涂着膏药旗的巡逻艇正劈浪而来,甲板上的机枪手已经开始装弹。
陶勇抓起孙二虎的匣子枪:"不敢打的现在跳海!"他咔嗒上膛的声音像道惊雷。孙二虎愣了两秒,突然狂笑着踹开弹药箱:"弟兄们!让鬼子尝尝咱们的'海鹞子'炮!"
那门伪装成渔网堆的克虏伯炮撕开遮布时,陶勇已经蹿上炮位。他扯开棉袄当旗语:"左满舵!让过船头打轮机舱!"独眼汉子愣住:"您懂海战?"回答他的是陶勇踹开炮栓的闷响:"在闽江跟英国佬学的!"
炮弹呼啸出膛的瞬间,瓜皮帽突然扑向陶勇:"去死吧共匪!"孙二虎的砍刀比子弹还快,血淋淋的人头滚到陶勇脚边时,他正调整第二炮的仰角:"装葡萄弹!放!"
巡逻艇的机枪塔在漫天铁雨中炸成火球。当幸存的鬼子跳海时,海匪们疯了一样用鱼叉往下戳。陶勇却拦住要补炮的炮手:"省点弹药,明天打掘港炮楼用。"
孙二虎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子:"明天?"
"怎么?"陶勇把打空的匣子枪抛还给他,"海防团首战不想来个开门红?"他指着远处冒烟的敌艇,"这样的船,军分区要十艘。"
海匪们面面相觑。独臂副官突然举起砍刀:"陶司令!我这条命...""老子三百弟兄的命!"孙二虎一脚踹翻弹药箱,"从今往后,只有新四军海防团!"
夕阳西沉时,"海鹞子"降下了脏兮兮的海盗旗。陶勇站在主炮旁,看孙二虎带人把"还我河山"的血布系上旗杆。咸腥的海风里,他听见麻脸青年在问:"司令,俺们真能打赢鬼子?"
"看见那星星没?"陶勇指着刚亮起的启明星,"等它转到..."他突然顿住,因为三百多个粗粝的嗓音正跟着孙二虎吼起一首跑调的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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