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大师,您快给看看,我这把祖传的锁,是不是一件难得的宝贝?”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大师并没有立刻回答,甚至连一丝附和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端详着那把在岁月侵蚀下愈发温润的古朴银锁,
随后又将目光缓缓地、意味深长地转向了满脸骄傲的父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如坠冰窖的话......
01
我的老家,名叫凌家湾,是一个被连绵群山温柔环抱的小村落。
村子的名字很朴实,因为村里一大半的人家都姓凌,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里的生活节奏,就像村口那条一年四季潺潺流淌的小溪,清澈、平静,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悠长。
然而,在我们这个看似波澜不惊的凌家,却有一件东西,让这份平静的生活时常泛起被人羡慕的涟漪。
那是一把祖传的平安锁。
这把锁是纯银打造的,个头不小,足有成年人一个结实的巴掌那么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满是岁月的厚重感。
时光是最高明的匠人,它早已磨去了这把锁最初的锃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内敛深沉的暗哑色泽,仿佛每一寸肌理都浸润了上百年的时光与故事。
锁身上用极其精巧的浮雕手法,雕刻着繁复而奇异的花纹。
我小时候好奇心重,缠着父亲问过无数遍,这上面雕的究竟是什么。
父亲总是爱怜地摸着我的头,用一种带着几分神秘的语气告诉我,这上面雕的既不是象征皇权的龙凤,也不是代表祥瑞的麒麟,而是一些连博古通今的学者也叫不上名字的古老瑞兽。
它们姿态各异,有的昂首向天,有的回眸凝望,每一只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那银质的平面上挣脱出来,活过来一般。
锁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刻着两个古篆体的字:“心安”。
这两个字刻得极有风骨,笔画遒劲,力透锁背,与周围那些繁复的瑞兽图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透着一种大巧不工的沉稳气度。
根据家里那本已经泛黄发脆的族谱上零星的记载,这把锁是我们的先祖传下来的。
具体传了多少代,族谱上也没有详尽的说明,没人能说得清。
只知道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人记事起,它就一直被郑重地挂在我们家堂屋最显眼的那面墙上。
我的父亲凌志诚,对这把平安锁的看重,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痴迷和虔诚的地步。
他是个典型的中国式父亲,一辈子在黄土地上刨食,沉默寡言,不善于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情感,却把所有的爱与责任都倾注在了这个家里,以及这把被他视为家族根脉的平安锁上。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鸡才叫第一遍,父亲起床的第一件事,绝对不是洗漱吃饭,而是雷打不动地走到堂屋,恭恭敬敬地取下那把锁。
他有一块专门用来擦拭锁的细棉布,已经用得有些发黄了,被他细心地叠好放在一个固定的抽屉里。
他会把锁捧在手心,用那块棉布,仔仔细细地擦拭。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充满了仪式感。
从锁身的每一个繁复花纹的缝隙,到锁梁的每一个光滑的弧度,再到“心安”二字深刻的笔画里,他都擦得一丝不苟,仿佛在擦拭一件绝世的珍宝,又像是在与先祖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
那神情,庄重得像是在庙里侍奉香火的住持。
擦拭完毕后,他会小心翼翼地将锁重新挂回墙上那个用上了年头的红木雕成的挂钩上,左右端详,确保位置摆得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做完这一切,他才会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仿佛一整天的安心与踏实,都从这个简单而重复的仪式中获得了。
说来也怪,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庇佑,我们家的日子,这些年来确实一直都挺顺当。
在我七八岁那年,正是最淘气的年纪。
有一次和小伙伴们跑到后山玩“官兵抓强盗”,我为了躲藏,失足从一个三四米高的土坡上滚了下去,脑袋不偏不倚地磕在了一块凸起的青石上。
当时我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就是温热的液体流满了脸颊,血把半边衣服都染红了。
村里人看到都吓坏了,七嘴八舌地说这孩子怕是悬了,得赶紧送医院。
父亲当时正在田里干活,听到消息脸都白了,扔下锄头就往家跑,抱起我的时候,我看到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一直在抖。
可一路颠簸送到镇上的医院,医生仔细检查后,却一脸轻松地说只是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伤口不深,连轻微脑震荡都没有,缝了几针,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父亲抱着失而复得的我,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停地念叨着:“是老祖宗保佑,是平安锁显灵了,是我们凌家的根基厚啊。”
还有一次,大概是十年前,邻村闹了一场很严重的鸡瘟,那病毒传染得快,没几天就传到了我们凌家湾。
村里一片哀鸿遍野,东家的鸡成片地死去,西家的鸡也全都倒了,那段时间,村里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家家户户都损失惨重,唯独我们家的几十只鸡,一只都不少,个个精神抖擞,活蹦乱跳。
这件事在村里被传得神乎其神。
诸如此类的“巧合”多了,不仅我父亲深信不疑,就连整个凌家湾的村民,都对我们家的这把锁产生了一种近乎迷信的敬畏,觉得它是个了不得的宝贝,能镇宅辟邪。
于是,我们家的堂屋,渐渐成了村里人闲时最爱聚集的地方。
村里人来串门,落座后的第一句话,往往不是问候吃了没,而是不约而同地抬头,瞻仰那把挂在墙上的锁。
“志诚哥,你家这锁,真是越看越有灵气,这光泽,这包浆,一看就是老物件。”
“是啊,你们家云娃子那么有出息,是村里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肯定也是这宝贝锁保佑的,文曲星下凡都得先拜码头嘛。”
每当这时,父亲总会谦虚地摆摆手,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菊花,嘴里说着:“哪里哪里,都是老祖宗留下的一点念想,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可他那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和眼底里那份满得快要溢出来的自豪,却早已将他的内心显露无遗。
他会热情地给来客泡上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好茶叶,然后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那些关于平安锁的、被他不断润色加工的“灵验”故事。
而围坐的村里人,也总是一脸羡慕又虔诚地听着,眼神里充满了对神秘力量的敬畏。
这份来自乡里乡亲的羡慕和敬畏,极大地满足了父亲作为一个普通农民的自尊心。
对他来说,这把平安锁早已超越了一件传家宝的范畴,它是我们凌家身份与荣耀的具象化象征。
它是我们家区别于村里其他人的无形资产,是我们家风水好、运气旺、子孙贤的根本源头。
我叫凌云,作为这个家庭唯一的儿子,我从小就是在平安锁的各种传说和父亲的谆谆教导中长大的。
说实话,我并不像父亲那样迷信。
我读了大学,接受了唯物主义教育,我更愿意相信所谓的“好运”,不过是努力加上一些偶然的概率事件。
但这并不妨碍我对这把锁抱有一种特殊而复杂的感情。
它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深刻、最鲜亮的印记。
02
一个典型的盛夏午后,也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火球,悬在湛蓝如洗的天空中,毫不吝啬地向大地倾泻着它的热量。
村里的土路上,被晒得直冒白烟,连平日里最爱四处游荡的土狗,都耷拉着舌头,躲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空气仿佛是凝固的,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气。
天地间只剩下老槐树上那群不知疲倦的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那声音单调而尖锐,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烦躁与沉闷都一并喊出来。
我和父亲正坐在堂屋门口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下纳凉,这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清凉地。
父亲光着膀子,手里摇着一把用了多年的大蒲扇,扇出来的风都带着热意。
他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着村里的闲事。
就在这份昏昏欲睡的慵懒中,一个陌生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村口那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小路上。
这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中等身材,不胖不瘦。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棉麻对襟衫,脚上一双黑色的圆口布鞋。
在这炎热的天气里,他却显得异常的清爽,额头上连一丝汗意都看不到,与周围燥热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手里悠闲地摇着一把折扇。
他不像是个匆匆赶路的人,倒像是在自家的私家园林里信步闲逛,浑身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的气质很特别,与我们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朴实村庄显得有些疏离。
村里平日里很少有陌生人来,尤其是在这样的大热天。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父亲的注意,父亲停下了摇扇的手,好奇地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那人径直走到了我们家门口,没有东张西望,目光在我们家的院门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看门楣的结构,然后才转向我们,善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父亲是个骨子里就热情好客的人,见来人不像坏人,便站起身,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笑着招呼道:“这位先生,天这么热,看你走了不少路,进来喝口凉水解解渴吧。”
那人也不推辞,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收起折扇,冲父亲拱了拱手,迈步走了进来。
他自我介绍说,他叫楚玄一,是一名四处云游的风水师,并非刻意要来我们村,只是恰好路过此地,被这里的山环水抱的景致所吸引,又见日头实在毒辣,便想进来讨碗水喝,叨扰了。
父亲一听来人自称是“风水大师”,眼睛顿时就亮了,热情又加了三分。
在我们农村人朴素的观念里,“大师”都是有本事的人,值得尊敬。
他连忙把我推进屋,压低声音吩咐道:“云娃子,快去把你书桌底下那罐你同学送的雨前龙井泡上,别用大碗,用那套白瓷杯子。”
父亲把楚玄一恭敬地让到了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自己则搬了个凳子作陪。
楚玄一刚一进屋,他的目光就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磁铁牢牢吸住了一般,瞬间定格在了堂屋中央墙壁上挂着的那把平安锁上。
他脸上的表情,从进门开始,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不再是那种云淡风轻的平静,而是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那眼神里,有初见的惊讶,有细看下的疑惑,还有一丝我当时完全看不懂,事后才恍然大悟的凝重。
我端着泡好的茶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已经站起身,正站在那把锁的前面,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
他站得很近,近到仿佛能感受到那把锁身上散发出的百年寒气,却又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似乎不想让自己的气息惊扰到这件沉睡的古物。
父亲见状,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混杂着骄傲与自豪的笑容。
他走到楚玄一身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献宝的语气,开始向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这把锁的光辉“履历”和那些“灵验”的故事。
从我小时候摔下山坡却毫发无伤,到家里在鸡瘟中独善其身,再到我如何争气地考上大学,成为全村的骄傲。
父亲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仿佛这把锁就是我们家所有好运的源头,是我们凌家兴旺发达的基石。
我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里有些无奈。
这些故事我已经听了不下百遍,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了。
但这一次,我却破天荒地没有感到不耐烦,反而格外关注楚玄一的反应。
我本以为,他会像过去村里请来的那些算命先生一样,顺着父亲的话,说一些恭维和赞叹的吉利话。
比如“此乃镇宅之宝,贵府果然是有福之家”之类的。
然而,并没有。
楚玄一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异常安静。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讲述,目光始终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那把平安锁上。
他绕着那把平安锁,不紧不慢地走了几圈,像是在勘察地形。
一边走,他一边还伸出右手,手指并拢成剑指,在空中对着锁的方向,虚空比划着什么。
终于,楚玄一停下了脚步。
他重新站回到锁的正前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很慢,仿佛是要把胸中的一股浊气,连同所有的疑惑,一并排出体外。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我的父亲。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的背后,却藏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意,像一口幽深的老井。
屋子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蝉鸣声,此刻听起来异常地清晰,甚至有些刺耳,一下一下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父亲终究是忍不住了,他咽了口唾沫,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用一种带着几分紧张和满怀期待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这个瞬间,我感觉时间都仿佛被拉长变慢了。
我看到父亲的喉结因为紧张而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看到楚玄一那薄薄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知道,他要开口了。
而他的话,很可能会像一块巨石,砸在我们家这潭平静了几十年的水面上,颠覆我们对这把锁的全部认知。
我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预感。
03
父亲满怀期待地问:“楚大师,您看我这把锁,是不是一件难得的宝贝?是不是它保佑了我们家这么多年的平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仿佛一个等待老师宣布成绩的学生,希望得到那个他早已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的满分答案。
楚玄一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我父亲,那眼神复杂且深邃,像古井的潭水,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他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沉默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将屋子里的空气都压得近乎凝固。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凌先生,这把锁确实精美”
“可惜......它锁住的,从来都不是宅外的邪祟,而是宅内人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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