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麦克风给我!”
一声暴喝在颠簸的旅游大巴里炸开,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阿坤那张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这个不久前还满脸堆笑的导游,此刻像一头发怒的野兽。
他一把抢过麦克风,嘶哑的电流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告诉你们,今天谁他妈再敢跟我耍花样,护照就别想要了!也别想回国了!”
我攥紧了拳头,手心里的汗把干裂的皮肤都浸得发黏。
我的护照,还有全车二十多人的护照,都在他的包里。
01
那一年,我六十三岁。
老伴走了快两年,家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儿子怕我一个人闷出病来,整天在网上给我踅摸着解闷的法子。
有一天,他兴冲冲地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爸,你看这个,泰国七日豪华游,只要一千九百九十九!”
屏幕上花花绿綠的图片晃得我眼晕。
大皇宫金碧辉煌,普吉岛水清沙白,还有穿着艳丽服饰的姑娘在跳舞。
一千九百九十九。
这个数字在我心里打了个转。
我一辈子在工厂当钳工,跟零件和机油打了半辈子交道。
我知道“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
这么便宜的价格,能住豪华酒店,还能坐飞机来回,听上去就像个圈套。
“假的吧,”我摇了摇头,“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哎呀爸,这叫特价团,航空公司和酒店有推广活动,”儿子说得头头是道,“您就当出去散散心,换个环境。”
他把老伴的照片从床头柜拿过来,轻轻擦了擦。
“我妈在的时候,总念叨着想去海边看看,你们一直没去成。”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最软的地方。
是啊,我们总想着等退休了,等有钱了,等有时间了。
等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照片里她温柔的笑,心里那点疑虑,像是被温水泡开了的茶叶,慢慢舒展开。
“行,我去。”
我答应了下来。
为了这趟平生第一次的出国旅行,我做了不少准备。
我把那台用了好些年的旧数码相机翻了出来,买了新的存储卡和电池。
我还特意去商场买了一件颜色鲜艳的短袖衬衫,想着在那些景点前拍照能精神点。
出发那天,儿子和儿媳把我送到机场。
千叮咛万嘱咐,说那边天气热,让我注意防暑,钱要放好。
我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却早已飞向了那个被称为“微笑国度”的地方。
在候机大厅,我见到了我们团的其他人。
大多是和我差不多的退休老人,还有几对年轻夫妻。
大家初次见面,有些拘谨,只是点头笑笑。
飞机落地曼谷素万那普机场,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空气里混杂着香料、尾气和一种说不出的植物的芬芳。
这就是异国他乡的味道。
一个精瘦黝黑的男人举着牌子等在出口,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他就是我们的本地导游,阿坤。
“萨瓦迪卡!欢迎各位老板老板娘来到美丽的泰国!”
阿坤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语调夸张,极富感染力。
他接过我们手里的行李,麻利地搬上大巴,嘴里还不停地讲着笑话。
“大家叫我阿坤就好啦,在泰国,有什么事,坤哥罩着你!”
他一边说,一边拍着胸脯,把全车人都逗乐了。
我旁边坐着一位姓钱的大爷,年纪和我相仿,也是一个人出来。
阿坤特意走过来,给我们递上冰水,一口一个“张大爷”、“钱大爷”,叫得特别亲切。
老钱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这导游不错,挺热情。”
我点了点头,心里的最后一丝戒备也放下了。
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头两天的行程,简直完美得不像话。
我们参观了大皇宫,那层层叠叠的金色屋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让人觉得敬畏。
玉佛寺里,虔诚的信徒们安静地跪拜,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味道。
阿坤的讲解生动有趣,从历史典故到民间传说,信手拈来。
他总能找到最好的拍照角度,不厌其烦地帮大爷大妈们拍出“称霸朋友圈”的照片。
团餐虽然算不上丰盛,但也是四菜一汤,有鱼有肉,口味也特意调整过,不太辣。
晚上住的酒店,干净整洁,虽然算不上顶级豪华,但也绝对对得起这个团费。
车上,阿坤还教我们说简单的泰语。
“你好,萨瓦迪卡。”
“谢谢,扩坤卡。”
“美女,水晶晶。”
“帅哥,老妈妈。”
全车人跟着他念,笑成一团。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充满异域风情的街景,心里充满了久违的轻松和愉悦。
我甚至开始盘算着,回去之后要怎么跟儿子夸耀这趟旅行有多么超值。
然而,这份美好的幻觉,在第三天早上被无情地戳破了。
按照行程单,我们今天上午要去丹嫩沙多水上市场。
我特意换上了新买的相机电池,准备好好拍一拍那船来船往的热闹景象。
可大巴车七拐八拐,却停在了一栋金碧辉煌的建筑前。
门口的牌子上用中文写着——“皇家珠宝展示中心”。
大家面面相觑,有点发懵。
“各位老板老板娘,”阿坤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水上市场下午去也不迟,咱们先来这里开开眼界。”
他领着我们走进大厅,里面的冷气开得极足,让人打了个哆嗦。
大厅里灯火通明,亮得晃眼。
一个个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种闪闪发光的红宝石、蓝宝石首饰。
穿着统一制服的销售员们一拥而上,操着流利的中文,热情地给我们介绍。
“我们这里是泰国皇室认证的,品质有保障。”
“这颗鸽血红,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
阿坤没有跟着我们,而是和几个像是经理的人站在角落里抽烟,边说边笑,时不时朝我们这边看一眼。
我这才明白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购物点了。
我对这些亮晶晶的石头没什么兴趣,价格更是贵得离谱。
我背着手,像逛公园一样,在柜台之间溜达了一圈,就走到了休息区坐下。
和我一起的,还有几个老人。
老钱也坐在我旁边,低声说:“开始了。”
团里那对姓王的小夫妻,架不住销售员的轮番攻势。
那个年轻的妻子看上了一条红宝石项链,丈夫一开始还犹豫,但在销售员“爱情见证”、“一生一世”的吹捧和阿坤不知何时凑过去的“帮腔”下,最终还是刷了卡。
价格我没听清,但看那丈夫的脸色,估计不是个小数目。
阿坤立刻拿着大喇叭在店里喊:“感谢我们团的王哥王嫂,支持泰国经济,喜提皇家红宝石一条!有眼光,懂生活!”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阿坤的目光扫过我们这些坐在休息区的人,那笑容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从珠宝中心出来,已经快到中午了。
水上市场自然是没去成。
阿坤在车上解释说:“哎呀,时间来不及啦,下午我们去个更好的地方。”
那个“更好的地方”,是一家乳胶制品工厂。
同样的套路,我们被带进一个密闭的房间。
大门从外面关上。
一个自称是“健康专家”的人,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乳胶的好处。
从改善睡眠,到治疗颈椎病,说得天花乱坠。
然后就是试睡,体验,推销。
一个乳胶枕头要一千多,一张床垫更是上万。
这次,大家都有了经验,很多人都找借口躲在后面。
阿坤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他不再讲笑话,而是拿着一个小本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的眼神像鹰一样,挨个扫过每个人的脸。
“张大爷,”他突然停在我面前,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您出来一趟,给儿子儿媳带个枕头多好,这个能治颈椎病,对身体好。”
我这人一辈子没说过什么软话。
工厂里当钳工,差一毫米就是废品,养成了我较真的倔脾气。
我看着他,直截了当地说:“我颈椎好着呢,用不着。”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阿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三秒钟,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车上的气氛都很压抑。
没人再笑,也没人再说话。
阿坤坐在最前面,偶尔通过后视镜冷冷地看我们一眼。
02
接下来的一天,行程彻底变成了购物之旅。
皮具中心、土特产店,还有一个最邪乎的蛇药研究中心。
在蛇药中心,我们又被关进小黑屋,看耍蛇表演。
然后一个所谓的“教授”,开始推销能治百病的“皇家蛇药”。
解毒丹、风湿丸、调经丸,听上去比灵丹妙药还神。
经历了前两天的“洗礼”,团里的人也学乖了。
为了不让导游的脸色太难看,很多人都开始象征性地消费。
有的人买了几包芒果干,有的人买了一两瓶不知名的药膏。
连一直说“不买不买”的老钱,最后也花了几百块,买了两瓶蛇油,说是回去擦擦关节。
他把东西塞进包里,对我叹了口气:“唉,花钱买个清静。”
我理解他的想法,但我做不到。
我这辈子,工资都是一分一分挣回来的,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让我花钱去买这些明摆着是坑人的东西,比从我身上割肉还难受。
于是,我成了全团唯一一个,从头到尾,一分钱没花的人。
从蛇药研究中心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返回大巴的路上,一直沉默的阿坤,终于爆发了。
他没有坐回前排的导游位,而是站在车厢中间,手里攥着那个冰冷的麦克风。
“有些人啊,真是来泰国当大爷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车里很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吃我的,住我的,坐我的车,一分钱不花,心安理得。”
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我。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复杂的含义,有同情,有责备,也有幸灾乐祸。
“你以为你交那一千九百九十九的团费很多吗?”
阿坤的音量开始提高,带着一丝狰狞的笑意。
“我告诉你们,连你们那张机票钱都不够!”
“我阿坤,也要养家糊口!我不是做慈善的!”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在嗡嗡作响。
我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我看着他,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丑陋。
“我们出来旅游,签的合同上写的是旅游观光,不是购物。”
我终于忍不住了,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反驳。
“你这天天带我们进店,取消正常行程,这叫违约!”
我这句话,像一颗火星,彻底点燃了早就埋好的火药桶。
阿坤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麦克风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车里的几个女人吓得尖叫起来。
他几步就冲到了我的座位旁,过道很窄,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脸。
一股烟草和汗液混合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大吼大叫,反而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毒蛇般的阴冷和狠厉。
“老东西,我再跟你说一遍。”
他指着我的鼻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全团的护照,都在我手上。”
“今天,最后一个购物点,你要是再他妈不消费……”
他顿了顿,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耳朵。
“我保证,让你有来无回!”
“不信你就试试,我让你回不了国!”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车厢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气话。
我从他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睛里,看到了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威胁。
我下意识地回头,想寻求帮助。
坐在我旁边的老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头扭向了窗外,装作在看夜景。
前排的小王夫妻,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仿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孤立无援。
在这辆封闭的、行驶在异国他乡的巴士上,我成了一座孤岛。
那个晚上,我们被拉到了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
酒店的名字我没记住,只记得周围一片漆黑,连路灯都没有几盏。
建筑很陈旧,墙皮大片剥落,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
晚饭是自助餐,但阿坤亲自“监督”着。
轮到我取餐时,他直接从厨师手里拿过勺子,在我的餐盘里,只盛了一勺白米饭,和几根蔫了吧唧的咸菜。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感。
周围的团友们都低着头,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饭,没人敢出声。
我气得浑身发抖,端着那个屈辱的餐盘,转身就走。
我没吃饭,直接回了房间。
房间里一股浓重的霉味,床单摸上去都有些潮湿。
我坐在床边,越想越憋屈,越想越害怕。
阿坤那句“让你回不了国”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
我拿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
可屏幕上显示着“无服务”。
我忘了开通国际漫游。
我试着连接酒店的无线网络,信号弱得可怜,转了半天圈圈,最后还是连接失败。
我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恐惧和无助,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黑得像墨,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虫鸣。
03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笃,笃笃。”
声音很轻,很小心。
我浑身一个激灵,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
是谁?
阿坤?
他想干什么?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贴在门上,从猫眼里向外看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长长的过道空无一人。
那盏忽明忽失的灯管,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
我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产生了幻听。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
“笃,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比刚才清晰,不轻不重,非常有节奏,就是三下。
我再次凑到猫眼上,死死地盯着外面。
走廊里依旧是空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什么都没有。
一股凉气顺着我的脊椎爬了上来,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太诡异了。
我不敢开门,也不敢出声。
我就那么僵在门后,和外面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对峙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我紧张得快要窒息的时候,我看见门缝底下,有东西被缓缓地塞了进来。
那是一张白色的纸片,被折叠成了很小的方块。
纸片完全进来后,外面再无任何声响。
走廊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盯着地上的那张纸片,足足看了一分钟。
这会是谁给的?
是阿坤设下的又一个圈套吗?
还是……
我心里天人交战,最终,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
我弯下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捡起了那张纸。
纸片是酒店的便签纸,很薄,很轻。
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看到纸条上的内容我彻底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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