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滑稽戏《72国房客》剧组最初联系到托比亚斯(中文名:高悦)的时候,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后来,这部戏的编导和所有参演人员坐到一起开动员会,这个比利时人说出了他的心声:从2021年开始学说上海话、成为一名上海话视频博主,到如今终于有机会站上舞台、用上海话来表演,时间一共过去了四年。

在他看来,这次邀约就是对自己四年中所付出的心血和努力的一种认可。四年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能够坚持花上四年做一件无关生计之事的人已经是极少数。

根据统计,如今全球人均观看一条视频的时长是34秒。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人们的耐心越来越少,大多数视频博主坚持不过四周便去寻找下一个兴趣点了。如此一比较,就显出了托比亚斯坚持的可贵。

“压力大啥啦?

只要侬在台上,就是噱头!”

“是《72国房客》,不是《七十二家房客》。”托比亚斯在采访中向我们强调,“很多人都会把名字搞错。”

《七十二家房客》是人民滑稽剧团的一出原创经典大型滑稽戏,《72国房客》则是上海滑稽剧团以前者为灵感而创作的、聚焦当今时代的一部新戏。“你们知道,因为现在的上海有交关(注:上海话“很多”)外国人和外地人,”他让我们发挥自己的想象力,“那么当他们和本地人混居在一幢楼里的时候,是不是一定会发生一些好白相(注:上海话“有趣”)的故事?至于什么故事我就不说了,你们到时候来看。”

托比亚斯早些年在上海住的就是《七十二家房客》里的石库门弄堂房子,他说,自己喜欢这种老上海的感觉。过弄堂生活,虽然人与人之间的空间距离很近——因为不得不近,但上海人是懂得分寸感的。他从前的邻居阿姨会在他晚归的时候端一碗馄饨给他,但绝不对他的私生活问长问短。后来他搬进高楼以后,连自己的对门都不认识了。

如今,《72国房客》在《七十二家房客》的基础上与时俱进,将房客们搬进了明日花园里的一栋高层公寓。在戏中,托比亚斯扮演的是一个叫文森特的德国人,他的职业是一名老师。而且和现实中的托比亚斯一样,文森特的角色设定也会说一口上海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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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托比亚斯,剧组还邀请了另一名沪上知名的上海话视频博主哔哔道参演。“我们参演的目的,主要是向专业演员学习学习,挑战一下。”托比亚斯解释,“因为平时拍视频和在舞台上演戏还是不一样,演戏只有一次机会,不好也不能重来了,拍视频拍得不好可以随时删掉重拍。”

而且舞台表演相对来说对于肢体语言和台词的要求也会更夸张一些,他承认目前还在适应中。“肯定要适应一段时间,因为还没有习惯。最主要是得进入角色里面,这是老前辈们跟我说的。”著名滑稽演员钱懿和托比亚斯平素私交甚好,他向比利时人传授表演的精髓,

“最重要的就是一开始排练就要进入到角色里面,不能出来。你不再是高悦,不再是阿四,你就是文森特,你就呆在自己的角色里别出来。”

托比亚斯告诉我们,自己前几天刚去现场看了《七十二家房客》,向一众老戏骨们取取经。“我刚开始学上海话的时候,除了找上海人聊天就是刷滑稽戏的视频。看了很多从姚慕双、周柏春到王汝刚、毛猛达这些老师们的滑稽戏作品。我觉得,在滑稽戏里可以学到最正宗的上海话。”在现场看滑稽戏和视频里看还不一样,“真的笑得眼泪水哒哒滴,毛猛达老师演警察三六九演得多好。”

他去演出后台,发现“休息室里所有演员们直到上台前还在专心准备台词,从他们说话的神态来看都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中了。”他还在后台见到了王汝刚和毛猛达,老一辈的滑稽演员说着一口温润的上海话,态度谦和,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毛老师还鼓励我,说‘我经常看你的视频,听说你要去演《72国房客》。好好地演,我会去看的。’我说,‘我从来没演过,压力大啊!’‘侬压力大啥啦?’他告诉我,‘只要侬在台上,就是噱头!’”

一次排练八个小时

滑稽戏发挥的空间较大

距离这出戏正式上演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已经进入了紧锣密鼓的排练中。

一场排练是八个小时,从下午一点半到晚上九点半。托比亚斯问滑稽剧团里的演员,平时每天都是这样的节奏吗?他们告诉他,“只要是排新戏,就每天都是这样的。”

排练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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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现场

“因为我们等于是在对这个戏进行创作和加工,它原本虽然有框架有台词,但在排练的时候要磨合,要对原本的内容进行加和减。”他向我们介绍,

“我们排练很好白相的,我一开始以为这和演话剧一样,每个人有一本台词簿,要把台词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但实际不是这样的,我们会在排练的时候进行现场调整。比如觉得某句话不是很‘噱’(上海话‘好笑’),那就要换一种更好笑的方式去说。”

因此,他感觉排练的时候剧组氛围相对更自由一些,可以互相沟通。“导演也会说某句话太啰嗦了,我们换种表达。等于大家一起创作一部新的戏,而不是一个编剧写完就定型了,因此有较大的发挥空间。而且台词也不用专门去背,排练的时候多来几次就熟了。滑稽戏的一大好处在于哪怕你忘词了,同台的演员们会帮你接台词。”

在一次排练中,因为托比亚斯演的文森特在戏里和别人有点不开心,导演提议让他加一点德语进去,因为人发急的时候肯定是母语先出来。他临时想出一句德语台词,试了试,确实好很多。“所以不仅是演员和脚本重要,导演一样很重要,排练也很重要。”

托比亚斯接受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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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比亚斯接受采访

向来讲究上海话里咬文嚼字的托比亚斯,利用这个机会向上海滑稽剧团里的专业演员们请教了一番。和他之前想象的不一样,这些演员们的发音虽然再正宗不过,但是说话用词倒是很新式的。有时候,反而是他说的上海话更老派。大家听到自己祖父母那一代的上海话竟然从一个老外口中冒出来,都觉得很“发噱”。

“比如‘在这里’,我会说‘此地块‘’,他们说的就是‘勒格的’。戏里还有句台词,‘否则后果很严重’,我说的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个是我们老上海的说法。昨天我们排练的时候我这么说了,他们就觉得‘哟,这个说法很老的嘛。’”

他说是的,因为自己就喜欢“老底子的上海话”。

滑稽戏也要与时俱进

便于更多年轻人接受

在这个比利时人看来,滑稽戏不光好白相,里面也深藏上海话和上海民间文化的智慧与精髓。滑稽戏近年来走下坡路,这是一件让他感到很遗憾的事情。

他觉得一方面的原因是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太说上海话了,因此纯上海话的滑稽戏让很多人看不懂;另外一方面,那些经典的滑稽戏里难免涉及到上海以前的历史和文化,和现在的年轻人之间有隔阂。因此《72国房客》可以说做了一次非常有意义的尝试,

“在这部戏里不仅有上海话,还可以听到各种腔调的普通话甚至外语。而且会把现在流行的文化融入进去,有些玩笑和梗都是比较现代的。整部戏做到了与时俱进,便于年轻人接受。”

托比亚斯说,“我希望滑稽戏可以保留下去,而且发展得越来越好,因为这是上海独有的。”前一天排练完以后,包括他在内的两三名演员留下来继续聊。“里面一个演员比较年轻,93年生的。我告诉他,他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因为现在年轻人的机会太多了,面对的诱惑也太多了。他可以沉下心来从事这份工作很难得,以后上海滑稽戏的传承就要靠他这样的年轻人了。但是他却说没觉得自己伟大,他就是纯粹因为喜欢。”

这种出于热爱而做一件事的精神,更让托比亚斯觉得感动。

排练时吃个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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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时吃个便当

高强度的排练占据了他很多时间,有时候和演出冲突,只能跟乐队请假。他家里住得远,每天来回其实并不方便,但是他说自己很开心。

“我排练的时候老起劲的,笑得比别人都厉害,我觉得好白相啊。虽然最近更忙了,但我自己的频道也一直在更,我就利用路上的时间拍拍视频,做做剪辑。喜欢做一件事,就不会觉得吃力了,我现在就觉得很充实。”

《72国房客》将于11月中旬在兰心大戏院上演,托比亚斯说,“很荣幸自己可以去历史这么悠久的地方演滑稽戏,作为一个外国人,尤其感到不容易。”

他听说目前售票的情况还可以,现在开了四场,后面可能再要开两场。“我很期待,这部戏一定会蛮噱的。我有好几个朋友已经买好票了,希望到时候有更多年轻观众走进剧场来看我们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