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张伟,这个周末你加个班,把下个季度的客户意向表给我重新做一份。”

周五下午五点二十九分,就在下班的钟声即将敲响的前一分钟,部门经理王海那油腻的声音准时地从张伟的背后响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收拾东西的动作,用一种混合着同情与庆幸的目光,悄悄瞥向角落里那个永远被阴影笼罩的工位。

张伟的背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刚刚被他点击了“关闭”的文档。那份文档,他花了一周的时间,每天加班到深夜才整理出来的,里面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三重核对,每一个图表都调整到了最美观的角度。而现在,王经理用一句轻飘飘的“重新做一份”,就将他一周的心血彻底化为乌有。

为什么?因为今天上午,大老板巡视时,随口问了一句:“这个表格的颜色能不能换成公司logo的蓝色调?”

王经理当时点头哈腰,满口答应:“没问题老板,我们马上优化!”

而这个“我们”,最终就变成了张伟一个人。

“王经理,”张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缓缓转过椅子,看着眼前这个地中海发型、挺着啤酒肚、脸上永远挂着虚伪笑容的男人,“这份表格的数据和结构都是您上周亲自确认过的,没有任何问题。”

“哎,小张,话不能这么说嘛。”王经理拍了拍张伟的肩膀,那力道像是拍打一只牲口,“大老板的指示,就是我们前进的方向。让你改,是为了你好,是给你表现的机会。年轻人,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要把眼光放长远。”

又是这套说辞。三年来,张伟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为了“表现的机会”,他放弃了所有的周末和节假日;为了“长远的眼光”,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期同事一个个升职加薪,而他,永远是那个“很有潜力”的小张。

他的桌上,常年放着胃药和止痛片。他的手机里,除了工作群,没有任何一个朋友的闲聊。快三十岁的人了,别说女朋友,他连上一次和朋友在外面吃饭是什么时候都记不清了。他的生活,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公司这个巨大的齿轮下,日复一日地空转、磨损,直到耗尽最后一丝能量。

他抬起头,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他和王经理。窗外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那光芒似乎在嘲笑着这间格子间里的压抑与灰暗。

突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火,像火山一样从张伟的胸腔里喷涌而出。凭什么?凭什么我的人生就要被这样的人肆意践踏?

他想起了上个月,母亲打电话来,小心翼翼地问他国庆节能不能回家一趟,她想他了。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妈,对不起,公司有个项目要赶,走不开。”而那个所谓的项目,不过是王经理让他帮忙给上小学的儿子做一份PPT作业。

他看着王经理那张肥胖的脸,那上面写满了理所当然和轻蔑。

“如果我不加呢?”张伟一字一顿地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冰冷。

王经理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只一向温顺的绵羊居然会顶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小张,你什么意思?不想干了?”

“对,”张伟站了起来,他的身高比王经理高出半个头,第一次在气势上形成了压制,“我不干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封早就写好,却一直没有勇气递交的辞职信,拍在桌子上。然后,他打开了手机录音,将上午王经理和大老板的对话,以及刚才王经理让他加班的录音,一起播放了出来。

“王经理,要么,按照劳动法,把我这三年加班的钱,还有精神损失费,一次性结清。要么,我就把这些东西,连同你用公司经费报销私人开销的那些发票证据,一起交给总公司纪检部。”

王经理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他死死地盯着张伟,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怨毒,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时任他拿捏的软柿子,身体里居然藏着一根淬了毒的刺。

最终,在张伟冰冷的注视下,王经理选择了妥协。半小时后,张伟的银行账户里收到了五万块钱的转账。不多,却是他用尊严换来的最后一笔“卖身钱”。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晚风拂面,张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头仰望这座城市的夜空,第一次觉得,原来没有了那栋写字楼的遮挡,天,是这么的广阔。

02

自由的空气是如此香甜。

接下来的几天,张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响个不停的工作手机关机,拔卡,然后狠狠地扔进了小区的垃圾桶里。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后,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好几斤。

他站在自己那间租来的,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里,环顾四周。墙角堆着吃剩的泡面桶,桌上是厚厚的专业书籍,衣柜里清一色是黑白灰的衬衫和西裤。这里不像是一个家,更像是一个临时的收容所,一个让他躲避炮火,却依旧能闻到硝烟味的地方。

不行,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便疯狂地生长。他打开电脑,开始漫无目的地浏览旅游信息。他不要去那些繁华的都市,他已经厌倦了钢筋水泥的丛林。他想去看看山,看看水,看看那些原始的、未经雕琢的风景。

很快,一个标题吸引了他——“征集驴友,徒步穿越南方原始雨林,寻找失落的秘境”。

帖子里,几张照片展现出了一片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绿色世界。参天的大树,缠绕的藤蔓,清澈的溪流,还有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光彩的昆虫。那是一种张伟从未见过的,充满了野性与生命力的美。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联系了发帖人,一个网名叫“山鹰”的领队。简单沟通后,他被拉进了一个旅游群。群里很热闹,大家都在讨论着要准备的装备和对这次旅行的期待。对于张伟这个户外小白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他按照清单,花了两天时间采购了冲锋衣、登山鞋、帐篷、睡袋等一系列装备。当他把这些东西塞满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充斥着他的内心。这不再是为了工作而准备,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即将到来的自由生活。

出发前夜,他几乎没睡着。他想象着自己行走在雨林中,呼吸着潮湿而清新的空气,耳边是鸟语虫鸣,而不是键盘的敲击声和老板的咆哮。这是一种救赎。

03

当飞机降落在南方的省会城市,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张伟知道,他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按照约定,他和“山鹰”以及其他几位驴友在机场汇合。一行七人,有经验丰富的老驴友,也有一对来度蜜月的小情侣,还有一个和他一样,沉默寡言的独行女孩。

“山鹰”是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干的中年人,他检查了一下张伟的装备,点点头说:“不错,准备得挺全。不过小伙子,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你好像忘了。”

张伟一愣:“什么?”

“驱蚊水啊!”山鹰哈哈大笑,“南方的林子里,那蚊子可是能抬着人走的!你这细皮嫩肉的,进去就是一顿自助大餐。”

张伟这才恍然大悟,他光顾着买那些“大件”了,竟然把这个最基本的东西给忘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没事,我带了两瓶,到时候分你点。”那个独行的女孩主动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澈。

简单的接触后,他们租了一辆越野车,朝着目的地,那片位于群山深处的原始森林进发。

越靠近森林,文明的痕跡就越少。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最后干脆消失在了一片浓密的绿色之中。下车后,张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叶片的缝隙中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味,混合着不知名野花的芬芳。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虫鸣,仿佛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欢迎来到‘绿色的海洋’,”山鹰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从现在开始,忘掉你们的身份,忘掉你们的烦恼,我们只是自然之子。”

大家都被这壮丽的景色所感染,兴奋地开始了徒步。

然而,山鹰的话很快就应验了。几乎是踏入林地的一瞬间,无数细小的黑点就朝着他们嗡嗡地扑了过来。尽管喷了驱蚊水,但蚊虫实在太多,防不胜防。

张伟更是成了重点攻击对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脖子、手臂、小腿,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和瘙痒。他不停地拍打,但收效甚微。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溪边扎营。升起篝火后,情况才稍有好转。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着食物和故事。张伟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纯粹的、没有利益纠葛的社交。他甚至和那个叫林薇的独行女孩聊了几句,得知她是一名自由插画师,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创作灵感。

夜里,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虫鸣,张伟虽然浑身发痒,内心却感到无比的宁静和满足。他想,这点代价,和重获新生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04

第二天的徒步更加深入。他们沿着一条野兽踩出的小径前行,林中的景象也愈发奇特。巨大的蕨类植物,色彩斑斓的蘑菇,还有从树干上垂下来的,如同瀑布般的藤蔓。

下午时分,为了拍摄一朵开在悬崖边的奇特兰花,张伟稍微落后了队伍几步。他正专注于调整相机的焦距,忽然感觉右前臂传来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的剧痛,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了进去。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一甩手臂。

他看到一只比普通蚊子大上好几圈的黑色虫子,嗡地一声飞走了,速度快得惊人。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被叮咬的地方迅速地红肿起来,形成了一个比其他蚊子包都要大得多的疙瘩,并且中央还有一个清晰可见的黑色小点。

“真毒啊!”张伟咧着嘴,一边揉着手臂一边追上队伍。

接下来的几天,他依然享受着旅途。他们发现了隐藏在瀑布后面的山洞,在清澈的潭水里游泳,夜晚围着篝火看漫天繁星。他身上的小蚊子包起了又消,消了又起,已经习以为常。

唯独手臂上那个大包,不仅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反而一天比一天更红、更肿。

一周的行程很快结束,众人依依不舍地告别。回到自己那间小出租屋后,张伟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他把满是泥土的装备扔在一边,疲惫地躺在床上。

又过了几天,他身上那些普通的蚊子包终于在药膏的作用下,慢慢消退,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红印。

可那个巨大的包,却愈发地触目惊心。它已经肿得像个小馒头,直径差不多有10厘米的大包,颜色也从最初的鲜红,变成了暗沉的紫红色。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这个大包开始疼了。不是那种表皮的痒痛,而是一种从皮肉深处传来的,一下一下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性疼痛。

张伟慌了。他在网上搜索“被虫子咬后红肿不消怎么办”,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从“严重过敏”到“罕见寄生虫感染”,看得他心惊肉跳。

他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抓起外套,冲出了家门,直奔最近的医院。

05

医院里永远是那股熟悉的来苏水味道,混合着病人的呻吟和家属焦急的脚步声。这种气息让张伟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仿佛他又回到了那个让他窒息的“格子间”。

他挂了皮肤科的号,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焦急地等待着。周围的人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都停留在他那异常肿胀的前臂上。那块紫红色的隆起,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诡异。

“下一个,张伟!”

终于叫到他的名字。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箭步冲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有些严肃。他看了张伟一眼,目光便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怎么搞的?”医生问道。

“医生,我……我前段时间去南方森林里露营,好像是被一个蚊子给咬了。”张伟有些结巴地解释着,“别的地方的包都消了,就这个,越来越大,现在还特别疼。”

医生“嗯”了一声,示意他把手臂伸过来。他戴上一次性手套,仔细地观察着那个巨大的肿包。肿包的表面皮肤紧绷,泛着油光,中央那个被叮咬的黑点依旧清晰可见。

“是有点严重,可能是局部感染或者过敏性皮炎。”医生初步判断道,语气还算平静。他伸出食指,准备按压一下,检查肿块的硬度和是否有脓液。

张伟紧张地看着医生的手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就在医生的指尖轻轻按在那个肿包上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指腹下传来一种奇特的、不同于普通脓包的触感。那不是单纯的液体晃动,也不是坚硬的组织增生,而是一种……一种富有弹性的、仿佛……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感觉。

医生的脸色,在那一刻,骤然一变!

他脸上的职业性平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像是为了确认什么,又加重了一点力道按了按。那种诡异的触感更加清晰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张伟,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

“不对……”医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你这不是被蚊子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