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我脱下了穿了19年的军装,穿上了警服,来到山东鲁西南的一个县城,做了一名看守所的民警。
在看守所工作的二十多年里,我先后接触过十几个死刑犯,那时,我的岗位虽然是综合岗,但看守所内的工作,本就“分工不分家”,因此,我和死刑犯正面的交流次数还是很多的,像嫌犯入监登记、监控巡视、提讯押解,我都有参与。
那些死刑犯当中,犯罪的原因各种各样,但有一位,我至今依然记忆犹新,因为他比较特殊,说他特殊,除了他和我一样,也曾是一个军人(在浙江某武警部队服役五年)之外,他还是一个特别较真的人。
诚然,我所说的这位死刑犯,已经在2003年9月底,被执行了死刑。我在这里,不想评价他的案情,只想谈谈自己的真实感受。
当时他61岁,是我们县最西北角的一个村庄的村民,他的名字叫张其礼。退伍后,他一直在村里从事管理岗位,先后做过民兵连长和计划生育专干职务。
他这次违法,是因为一次争执,最终他失去理智,将对方一家三口锤杀。经过镇派出所初步审理之后,以嫌疑人的身份,羁押在我所在的看守所。
他身高1.72米,70公斤左右,灰白头发,当时他被抓时,已经是十一月份,他看起来干净利落,和其他嫌犯有明显的不同。
在和他一次谈心时,他大致谈起了自己的案情。
他说自己当年做计划生育专干时,因村里一位怀孕七个多月的孕妇,名叫高翠玲,在一个夜晚,她被镇里计生小组抓获,最终强制被流产,结果发现是一个男孩,高翠玲的公公、婆婆和老公就一口咬定是他检举的,于是,他和那户人家由此接下了“梁子”。
为流产的事,那户人家曾到他家闹过很多次,他都选择了沉默,有两次实在太过分了,他选择了报警。
但在同一个村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次高翠玲的婆婆只要看到他,就会一阵大骂,村委也进行了调解,但也无济于事,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委屈。
2003年2月,张其礼的妻子在赶集回来的路上,不慎被一辆三轮车撞伤,当时肋骨断了六根,治疗一段时间后,那天他将妻子拉回家时,路上又遇到了高翠玲的婆婆,她一边幸灾乐祸地叫骂,一边说张其礼是罪有应得,是上天对他家的报应。
本身情绪就不好的张其礼,上前给了她一巴掌。
这下可不得了,于是,她叫上自己的老公和儿子,三人拿着铁锨闯进了张其礼家,虽然心里特别恼火,但张其礼的内心还是比较冷静的,为了息事宁人,他将房门反锁。
门外的骂声不绝于耳,村里看热闹的,来了上百人,但最终高翠玲公公的一句话,彻底激怒了他:“张其礼,今天你如果不出来,你不但是孬种,也不是人养的东西!”
张其礼闻听,顿时怒火中烧,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从杂物间拿出一把铁锤就冲了出去。
门外的三人哪里会料想到这些,只见他分别朝着三人,一下一个,当时他杀红了眼,恐怕对方未死,他又对着躺在血泊中的三人,每人的头部又补了几下。
随后,他将身上的血衣换下,穿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骑着摩托车到镇派出所报案。
他进入看守所后的第二周,我曾给他村里的领导打过电话,了解过他的情况,村委里的人说,他为人也比较仗义,另外,他做事很有原则性,而且特别较真,因此也得罪不少人。
张其礼在所里呆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他待人态度温和,平时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对于自己的案情,他从不隐瞒事实,表示会认罪伏法。
也许都有过军营生活的经历吧,我对他有点“格外关注”。
有一天午,我突然听到张其礼监舍传来一阵嘈杂声,我赶紧跑过去,才发现他和其他两个嫌犯扭打在一起,我打开铁门,他们才停止了互相攻击。
我留意到,那两个年轻的嫌犯,都已鼻青脸肿,而张其礼却安然无恙,我想,这也和他当过武警的经历有关吧。
我把他带到办公室,反复查看了监控记录,才发现,是因为那两个年轻的嫌犯,欺负一个新来的人,张其礼看不惯他们的行为,而抱打不平,才引发了刚才的一幕,好在并没有引发严重的后果,为此,我分别对他们三人进行了批评教育。
九个月后,张其礼一审被判处死刑,并戴上了脚镣,我担心他的内心有太大的波动,就定期会找他谈心,鼓励他好好表现,说不定还会有改判的机会。
但他却笑着对我说:“刘警官,你放心吧,我从律师那里咨询过,我这样的作案情节,改变的希望微乎其微,但冲着你对我的关心和尊重,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既来之则安之,我愿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一审过了大概三个多月吧,那天上午十点多,纪委里来了两个人,他们对我说,要开除张其礼的党籍,需要他签字确认。
于是,我叫来了他,并把纪委的决定告诉了他。然而,在他签字的时候,原本就要动笔的手,却忽然停了下来。
我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张其礼对我说:“我在部队第三年入伍,已经30多年的党龄,在村里做干部时,我也尽了自己的能力,如今我犯了重罪,国家判我死刑,我没有任何怨言,但今天这份材料上,我的入党日期,比实际时间延迟了近五个月,这是明显的错误,我绝对不能签字!”
当时,他的一席话让我大吃一惊,原来他村里的领导说他“特别较真”,我总算领教到了。
没办法,纪委的两位负责人只好回去了,又过了二十来天,他们再次过来,他确认无误后,他签了字,同时他还对那两位纪委人员说:“对不起,麻烦你们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
在2003年9月初,那天我和其他几个同事去张其礼的监舍检查,我临离开时,他喊“报告”,说是想和我谈话,经过相关领导同意后,我和他有了一次推心置腹的交流。
他首先对我说:“谢谢你一年多来对我的照顾,上次我发高烧,多亏你及时给我送来了药,让我感觉特别温暖!”
接着他又说:“最近一段时间,我一直做噩梦,感觉自己在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因此,我想在死前,请求您帮我一个忙。
我说:“只要不违法,只要政策允许,只要我能办到的,就可以!”
随后,他把自己真实的想法都告诉了我。
张其礼坦言:”我一审被判死刑的时候,曾想过自杀,也有自杀的能力,但我知道,自己如果那样死了,不但会连累到同监舍的人,也会连累到您,思虑再三,我打消了那个念头!“
”今天,我要您帮忙的内容,您肯定可以做到,要您帮的,有两件事,第一,我的存折上还有646块钱,我想等我走了,你把这笔钱给一个叫王兴国的嫌犯,他家里条件特别困难,这么长时间,我戴着脚镣,都是他帮我给我穿衣服擦身,这点钱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第二,我妻子患胃病多年,我们同监舍的嫌犯,有一位老中医,我给他说了妻子的具体症状后,他给我开了一个单子,到时麻烦您转交给我的妻子!“
我当即答应了他的要求。
过了22天,高院复审下来,维持原判,他被执行了死刑。
那天一早,我和两个武警打开了张其礼,我对他说:”很遗憾,你没有被改判!“
他听后,脸上并没有特别的表情,他向我们在场的所有人深深掬了一躬后,就跟着我们出去了。
事后,我在整理他的衣服时,发现他的一件棉衣兜里,有一个摸起来很硬的东西,我掏出来一看,竟然是一个缠着布条的美工刀,那一刻,我想起他说的”也有自杀的能力“那句话,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张其礼是一个死刑犯,是一个特殊的死刑犯,在他的身上,我发现了他的较真,也发现了他的很多闪光点。
许多人由于一时的冲动,而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冲动就如一个魔鬼,让人失去心智,做一些令人后悔不已的事。只是,张其礼所面对的代价太大了,以至于要以”失去生命“来回应。
愿每一个人都能远离愤怒,保持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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