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他是成为九五之尊,天下共主,一个眼神便能让百官战栗,一道旨意便能决定万民生死。可谁又能想到,这位日后身着龙袍的洪武大帝,曾是在元末乱世中与死神赛跑的放牛娃,是一个在尸骸遍野的荒地里,与兄弟李辰分食观音土果腹的卑贱孤儿。

故事的转折,源于一个疯癫的游方和尚。

他的一句断言,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两人混沌的命运:“朱重八,名太贱,命太轻,压不住你骨子里的冲天煞气!你的命格里,必须有神秘的‘四个字’来镇住龙脉,否则非夭即祸,终将为这天地所不容!”这句谶语,从此成了萦绕在李辰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当朱重八真的在乱世中崛起,更名为“朱元璋”,当那神秘的“天命四字”真的成为他麾下大军一面所向披靡的战旗。李辰才惊恐地发现,这预言不是恩赐,而是一道用鲜血和人性浇灌的魔咒。

那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四个字,究竟是什么?

当“天命”的齿轮开始无情转动,它碾碎的,究竟是敌人的千军万马,还是他们曾经在那片荒地里相濡以沫的兄弟情谊?这是一场潜龙出渊的崛起,还是一场以人性为祭品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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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元朝至正四年的濠州钟离乡,像是一张被烈日反复炙烤后又被蝗虫啃噬过的破败画卷。老天爷似乎已经忘了这里,连着几年的大旱让土地干裂成无数道沟壑,那裂口深得仿佛能看见大地干渴的咽喉。

农人眼巴巴盼来的乌云,最终带来的不是甘霖,而是遮天蔽日的蝗灾。黑压压的虫群“嗡”地一声掠过,田里好不容易长出的一点点青苗,连带着根茎,都被啃食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泥杆,在干热的风中无力地颤抖。

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甜腥气,混杂着腐烂的草木和干燥的尘土味。村里的老人佝偻着背,嗅着这股味道,眼神浑浊地说,这是饿殍的味道。活下来的人,眼神也大多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永远也擦不掉的死气。活着,仿佛只是一种比死亡更漫长的煎熬。

村东头的一处小土坡上,十三岁的朱重八和十二岁的李辰正有气无力地趴着,各自手里捏着一块黄白色的泥块,机械地往嘴里塞。

这是观音土,一种细腻的白黏土,吞下去能暂时填充空虚的肠胃,制造一种虚假的饱足感。但这东西吃下去不消化,在肚子里越积越多,最终会把人的肚子胀得像一面硬邦邦的鼓,活活憋死。

朱重八饿得面黄肌瘦,两边的颧骨高高地凸起,衬得眼窝越发深陷。唯独那双眼睛,在周围一片麻木的灰色中,显得格外出奇的黑亮,像荒野里濒临绝境的小狼,闪烁着一股不肯向命运低头的狠厉和执拗。

他是这群半大孩子里公认的头儿,谁被外村人欺负了,他总是第一个捡起石头冲上去,哪怕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也要让对方不好过。他话不多,总是闷着头,但做的永远比说的要多。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李辰。李辰的脸色更差,苍白得近乎透明,啃一口观音土就要停下来喘半天的气。朱重八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手里那块更大、更完整的泥块掰了一大半,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辰的手里。

“哥,我吃不下了……”李辰有气无力地嘟囔着,肚子里像坠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又硬又胀。

“吃不下也得吃,吃了才有力气。”朱重八的声音很粗,像用砂纸打磨粗糙的木头,“不吃,就真没力气了。”

李辰的体格比朱重八弱,心思却要细腻敏感得多。他的眼睛总是在不停地观察,观察天上的云是往哪个方向飘,观察路过的官兵腰间的佩刀是不是又换了新的,观察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皮,哪一块还没被人剥干净用来充饥。他天生就依赖这个比他大一岁的哥哥,也从心底里心疼他这份超出年龄的担当。在李辰的世界里,朱重八就是他的主心骨。透过他这双敏感的眼睛,世间的一切残酷与温情,都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可老天爷似乎嫌这世间的苦难还不够多,他总是喜欢挑最苦的人,再狠狠地补上一脚。

厄运,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毫无征兆地浇在了朱重八的家里。先是一场怪病,不知是瘟疫,还是饥饿催生的恶鬼,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间破败的茅草屋。

他的父亲朱五四,在田里刨食的时候,一头栽倒在地,就再也没有起来过。紧接着,他的大哥和三哥也开始上吐下泻,浑身发烫,没几天工夫就脱了人形。朱重八那位平日里最是坚韧刚强的母亲,在短短几日内眼睁睁看着丈夫和两个儿子咽下最后一口气,自己也跟着心力交瘁,一病不起了。

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崩溃。当李辰端着一碗野菜汤跑去朱重八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朱重八直挺挺地跪在三张破烂的草席前,草席上躺着他已经冰冷僵硬的亲人。他一开始还在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哭声嘶哑得像是要把心肺都撕裂开来。

到了后来,眼泪流干了,哭声也哑了,他就那么麻木地跪着,一双狼崽子似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和死寂。

李辰吓得把手里的碗都打碎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默默地走过去,也在朱重八的身边跪了下来。

两个半大的孩子,想找一块地把亲人埋了,让他们入土为安。他们去找村里的地主刘德,地主家的恶犬隔着院墙冲着他们狂吠。刘德只把门打开一道缝,捏着鼻子,满脸厌恶地挥着手:“去去去!晦气东西!埋几个死人到我地里,我还怎么种庄稼?耽误了我明年的收成,你们赔得起吗?滚!赶紧滚!”

“砰”的一声,朱漆大门重重地关上了。那是李辰第一次在朱重八的脸上看到一种近乎疯狂的、能吞噬一切的恨意。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捏得骨节发白,青筋暴起。那眼神,让李辰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害怕,他觉得那一刻的重八哥,像是要变成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最后,还是住在隔壁的刘大婶心软,不忍看着尸体腐烂发臭,偷偷指了指自家田地最偏僻的一个角落,让他们把人埋在那儿。没有棺材,甚至连像样的草席都没有。

朱重八和他幸存的二哥,再加上李辰,三个半大的孩子,用手,用捡来的破瓦片,在那坚硬如铁的土地上,拼了命地刨着。

指甲翻卷了,磨出了血,混在泥土里,他们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他们挖了整整两天,才勉强挖了三个浅坑,将亲人的尸体拖进去,盖上薄薄的一层黄土。

安葬完家人,朱重八的二哥也因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在一个清晨不告而别,不知去向了。只剩下朱重八和李辰,两个孩子,浑身泥土地坐在那三个孤零零的小小坟包前发呆。

一阵风吹过,扬起漫天尘土,迷了人的眼。这份共同经历的绝望与相助,像一根看不见的、染着血和泪的绳索,将两个少年的命运,从此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一个游方的老和尚,不知从哪条田埂上冒了出来,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这和尚的模样十分古怪,不像寺庙里那些脑满肠肥的僧人,他衣衫褴褛,破旧的僧袍上打着好几个颜色不一的补丁,脚上的草鞋也早已磨破,露出了黑漆漆的脚趾。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捻着的一串佛珠,那佛珠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黑得发亮,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显然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老和尚本是路过,想看看能不能化点缘分,哪怕是一口水喝。可他的目光扫过坟前的两个孩子时,忽然在朱重八的脸上停住了。他那双本是浑浊无神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咦”了一声,居然改变了方向,径直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老和尚走到朱重八面前,也不说话,就那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的额头、眉骨和下巴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的古董。朱重八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警惕地护住了身边的李辰。

“娃儿,你叫什么名?”老和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朱重八皱着眉,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你管我叫啥。”他天生就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眼神古怪的。

李辰扯了扯他的衣角,觉得出家人或许心善,便小声地替他回答:“大师傅,他叫朱重八。”

老和尚听到“朱重八”这三个字,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竟露出一种古怪的、难以言喻的嗤笑。他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惋惜,仿佛看到了一件上好的璞玉被当成了茅坑里的石头。

“重八?呵呵……”老和尚自言自语般地念叨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重八,重八,八八六十四,皆是凡尘俗世里打滚的定数。这是庄稼汉的数,是泥腿子的数。这名字……太轻,太贱了,压不住,压不住你这副骨相里藏着的那股冲天之气啊。”

朱重八听得一头雾水,更觉得这和尚是吃饱了撑的来消遣他们,他梗着脖子反驳道:“啥气不气的,俺就想活下去!名字是爹娘给的,哪有什么贵贱之分!”

老和尚却没有理会他的反驳,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更了不得的事情,更加专注地盯着他的眉心,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得更快了:“不对,不对……这名字根本就不对!他这副骨相,分明是潜龙在渊之格,却偏偏起了这么一个泥鳅草鱼的名字。名不配命,命格被名字所压,难怪家宅不宁,亲缘浅薄……他这命啊,要想显贵,就缺了最关键的四个字来做引子……没那四个字镇住命格,他这辈子,要么是个早夭的命,要么……就是个能掀翻这天地的泼天大祸害……”

老和尚说完,也不等两个孩子反应过来,就径自摇着头,一边走一边念着谁也听不懂的佛号,很快就消失在了田埂的尽头。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起来分外诡异。

“呸!疯和尚,胡说八道!”朱重八朝着他背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对于一个家破人亡、食不果腹的孩子来说,什么龙气,什么命格,全都是狗屁不通的胡言乱语。

可李辰,却把老和尚最后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牢牢刻在了心里。

“缺了最关键的四个字……”

龙气?那是什么?大祸害?又是什么意思?这些话太过遥远,太过玄乎,对于一个连明天能不能吃上饭都不知道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可是在这个充满死寂和绝望的下午,它就像一颗被风吹来的、带着怪异魔力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李辰的心田里,等待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生根发芽。

02

家没了,亲人也没了,朱重八和李辰成了真正的孤儿。他们像两只无主的野狗,靠着在村里东家讨一口剩饭、西家挖一点野菜,又艰难地撑了几个月。秋风一天比一天凉,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抖得像在筛糠。没有厚实的衣裳,没有足够的粮食,这个冬天,他们很可能撑不过去。

村里的老人看着这两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可怜孩子,于心不忍,叹了口气,给朱重八指了条活路:“重八啊,你这身子骨还算结实,去山上的皇觉寺吧。那庙大,怎么也能混口饭吃,不至于在这冰天雪地里活活饿死。”

去寺庙当行童,是当时无数走投无路的穷苦人家孩子的唯一出路。

临走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一层薄薄的寒霜覆盖着大地。朱重八把家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破布袄,不由分说地硬塞给了李辰。那布袄已经洗得看不出本色,好几个地方都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棉絮。

“辰儿,俺去庙里混口饭吃。这衣裳你留着,冬天风大,能挡点风。”朱重八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里有些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李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死死抓着那件还带着朱重八体温的破布袄,喉咙里像是堵了块东西,哽咽着说:“重八哥,你在庙里要好好的,别被人欺负。”

“放心!”朱重八咧开嘴,露出了一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洁白的牙齿,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等俺混出个人样,就回来接你!到那时候,咱俩顿顿吃白面馒头!”

李辰用力地点了点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重八瘦小的背影,背着一个小得可怜、几乎是空的布包袱,一步步消失在通往山里的那条蜿蜒小路上。当那个背影彻底被山间的晨雾吞没,李辰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大块。他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破布袄,这是他和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之间,仅存的、温暖的联系。

朱重八以为的“佛门净土”,其实只是另一个挣扎求存的人间。

皇觉寺的香火并不算旺盛,寺里的和尚们自己也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朱重八年纪最小,辈分最低,自然而然地成了所有人呼来喝去的对象。天不亮就要爬起来,用那副瘦小的肩膀挑满两大缸能照出人影的清水,那水缸比他的人还要高。然后要去扫遍寺里所有的院子,秋天的落叶扫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永远也扫不完。

他要给老师兄们洗那带着汗臭味的僧衣,要眼巴巴地等着所有人都用完斋饭,才能去吃那些已经冰凉的残羹冷炙。

日子过得像一个沉重的磨盘,一点点地磨掉他身上所有的棱角和脾气。稍有不慎,惹得哪个师兄不高兴了,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打骂。

朱重八学会了忍耐,学会了低着头走路,学会了在别人发火的时候像一截木头一样站着不动,任凭口水和咒骂落在自己身上。

他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像吞咽观音土一样,硬生生地吞进肚子里,深深地埋进了心底。那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只有在夜深人静、一个人躲在柴房的草堆里时,才会重新亮起来,闪烁着不甘和执拗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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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饱受欺凌的经历,与任何“非富即贵”的命格都沾不上半点关系,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向朱重八残酷地确认,他就是一条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贱命”。

不过,他在这里也偷偷地学了几个字。寺里有个负责抄录经文的了缘师兄,为人还算和善,朱重八每次给他送饭的时候,都会壮着胆子凑过去,指着经文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字问。一来二去,他也认得了百十来个常用字。他不明白那些佛经里深奥的道理,但他朴素地觉得,识字的人,好像就比不识字的人,要高贵那么一点点。

在朱重八于寺庙中苦苦煎熬的时候,李辰在山下的村子里,同样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他比朱重八更瘦弱,干不了重活,只能靠着给大户人家打打零工,或者冒着被野兽叼走的风险上山挖一些能吃的野菜、剥些树皮,勉强糊口。

每当夜里饿得胃里像火烧一样睡不着,或者被地主家的恶犬追得满村跑的时候,李辰就会一遍遍地想起那个疯和尚的话——“缺了最关键的四个字”。

这句话像一个挥之不去的魔咒,在他心里反复回响。他开始对“名字”这件事,变得格外敏感和好奇。他会悄悄地躲在村里唯一一个私塾的窗外,听里面的老秀才摇头晃脑地给蒙童们讲,说谁家的孩子取了个好名字,叫“文轩”,以后准能考上功名;谁家的孩子叫“家宝”,肯定能给家里带来好运。

李辰躺在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草堆上,睁着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苦苦琢磨:到底是什么样的四个字,能有那么大的魔力,能镇住重八哥骨子里的那股“龙气”?他想破了脑袋,想出很多他认为顶顶好听的词儿。

是“荣华富贵”?听起来就气派非凡。还是“福寿安康”?这是每个穷苦人都梦寐以求的。他甚至异想天开地觉得,或许是“金玉满堂”?

这些天马行空的猜测,让他在无边无际的苦难中有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可以期待的东西。他固执地坚信,只要重八哥能找到那四个字,补全他的命格,他们就一定能摆脱现在这种猪狗不如的生活。

可惜好景不长,天灾人祸愈演愈烈。灾荒越来越重,流民四起,连皇觉寺的香火也彻底断了,靠着施舍过活的寺庙连和尚都养不活了,更别说朱重八这些不事生产的行童。

住持把他们这些小行童叫到大殿,一人发了一纸皱巴巴的“度牒”(僧人身份证明),一副缺了口的破碗,告诉他们可以“云游化缘”去了。话说得慈悲,其实就是把他们赶出寺门,让他们自生自灭。

朱重八又一次回到了流离失所的状态。他成了一个托着破碗、四处流浪的游方僧。从濠州一路向西,他走到了合肥,又从合肥走到了河南信阳。

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太多的人间惨剧。饿殍遍野,卖儿卖女,甚至还有易子而食的传闻。他也看到了官府的横征暴敛,看到了元兵的烧杀抢掠。他一次次被打,一次次被抢走好不容易化来的半个干硬馒头。

他的心,在这一次次的流浪和见闻中,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冷。他不再相信天上的神佛,不再相信地上的官府,他只相信自己手里这根打狗的棍子和自己的一双拳头。

几年时间,弹指一挥间。天下彻底大乱了。各地都有人扯起反旗,其中声势最浩大的,便是以“弥勒佛降世,明王出世”为口号的红巾军。

此时的李辰,已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在乱世的夹缝中,像一棵坚韧的野草一样顽强地活着。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溜须拍马,在濠州城里的一家粮店里当伙计,勉强有个安身之处,能吃上一口饱饭。

这天下午,粮店没什么生意,李辰凑到街角的茶馆门口,听一个说书先生白话当今天下的局势。那说书先生手舞足蹈,口沫横飞,正讲到濠州红巾军的首领郭子兴,麾下出了一个了不得的猛人。

“各位看官,且说那濠州郭元帅,麾下是人才济济,猛将如云!但要说最近风头最劲,打仗最不要命的,还得是那个新投军的后生!”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清脆的响声吊足了所有听客的胃口。

一个茶客扯着嗓子问:“先生快别卖关子了,那人是谁?有何惊天动地的本事?”

说书先生呷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这才唾沫横飞地讲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那人本是皇觉寺里的一个小和尚,因为活不下去,经人介绍,投奔了郭元帅。你别看他长得其貌不扬,甚至有点丑,可打起仗来,那是真不要命!每次攻城,他都身先士卒,第一个抱着云梯往上冲!几次恶仗打下来,屡立奇功,郭元帅见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就把他从一个小兵提拔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另一个听客急不可耐地追问。

说书先生故意压低了声音,显得格外神秘:“他说,他叫朱重八!郭元帅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说‘重八重八’,这名字也太土气了,一听就像个乡下放牛娃,如何能统领千军万马?以后怎么当将军,怎么服众?”

茶馆里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李辰的心,却在听到“皇觉寺”和“朱重八”这几个字的时候,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朝说书先生又凑近了几步,连呼吸都忘了。

说书先生得意地等笑声小了下去,才继续道:“就在这时,元帅身边一位姓刘的谋士,据说是半个活神仙,能掐会算,知晓过去未来。他把那朱重八叫到跟前,仔仔细细端详了半天,突然脸色大变!他悄悄跟郭元帅说,此人额隆鼻挺,面有奇相,乃是真龙之姿!‘重八’二字,太过卑贱,承载不了他这泼天的富贵,万万不可再用!于是,这位刘先生便亲自为他改了名,取名‘元璋’!”

“元璋?元璋是啥意思?”有人不解地问。

“‘元璋’者,‘诛元之璋’也!意思就是一块能诛灭元朝的锋利美玉!你们说,这名字霸气不霸气?”

“霸气!霸气!”众人齐声喝彩。

李辰的脑子里已经“嗡”的一片空白,朱元璋!重八哥真的改名了!而且改了这么一个充满杀伐之气的名字!

说书先生看着众人崇拜的目光,愈发得意,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最前面一圈的人才能听见,那神情,仿佛他自己亲身经历了那一切:

“嘿,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哪有那么简单!我可是从郭元帅军中出来的一个亲戚那里,听到了更玄乎的内幕!”

他做出一个招手的姿势,周围的人立刻把脑袋都凑了过去,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那位刘先生啊,私下里又单独对郭元帅说,改名‘元璋’,还只是明面上的功夫,做给外人看的。此人的命格极其奇崛,非同凡响,就像一头被锁在深渊里的巨龙。寻常的名字,根本镇不住他。他说,此人的真命,暗中需要有四个‘天命之字’来作为印信,方能解开锁链,潜龙出渊,成就那番改朝换代的大业!”

“天命四字?”听客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是哪四个字?”

说书先生扫了众人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笑容。他摇了摇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四个字,乃是天机!那位刘先生说了,此四字是此人命格的根基,也是他未来大业的核心。但这天机,不到特定的时机,绝不可轻易示人!否则,龙气外泄,必遭天谴,大业未成身先死!所以啊,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如今除了那位刘先生和郭元帅,恐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说书先生说到这里,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任凭众人如何追问,都只是摇头微笑,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听客们虽然遗憾,但也觉得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更增添了那位“朱元璋”的神秘色彩。

可李辰,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呆立在原地。

疯和尚说的“缺了四个字”!

说书先生说的“天命四字”!

这两件事,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以一种更加神秘、更加惊心动魄的方式,串联在了一起!

真的是他!真的是重八哥!他不仅改了名,身上还带着这样一个惊天的秘密!

原来那四个字,不是随便什么“荣华富贵”,而是关乎他身家性命和未来大业的“天机”!

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茫然和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惧的情绪,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攫住了李辰。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都离他远去了。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找到他,找到那个如今叫“朱元璋”的重八哥。

他要亲眼去看看,那个不能说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他要亲眼见证,那四个字被揭晓的时候,究竟会发生怎样惊天动地的事情。

03

命运的推手,有时候就是这么直接和残酷。李辰心中那份去寻找朱元璋的念头还没有完全成型,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就替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他所在的濠州城,被一股不知名号的乱兵给攻破了。那是一场不折不扣的人间噩梦。烧杀抢掠,奸淫掳掠,哭喊声和哀嚎声响彻了整座城市。李辰仗着自己对粮店地形的熟悉,躲在了米仓最深处的一个狭窄夹层里,在黑暗和恐惧中瑟瑟发抖,才侥幸逃过了一劫。

等他从满是灰尘和蜘蛛网的夹层里爬出来时,外面已经是一个全新的、破碎的世界。整个濠州城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他赖以为生的那家粮店,也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只剩下几根还在冒着黑烟的房梁。他又一次,成了一个无家可归、一无所有的孤身之人。

站在残垣断壁之间,闻着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李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和茫然。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朱元璋的脸,以及那个关于“天命四字”的神秘传说。

与其在这里坐着等死,或者被下一波路过的乱兵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杀死,不如去投奔他!他是自己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它像一簇火苗,点燃了李辰心中最后一点求生的欲望。他从废墟里刨出几块没被烧透的干粮,打听着郭子兴部队已经转移到了和州的消息,便一路向南,踏上了寻友之路。

这趟旅程,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困苦百倍。他身上没有一文钱,只能靠着乞讨和偶尔帮人打零工换取一点食物。

他遇到过凶狠的溃兵,把他好不容易讨来的半块干粮抢走,还把他痛打一顿;他趟过冰冷刺骨的河水,结果染上风寒,发了好几天高烧,差点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一命呜呼;他甚至为了一个被丢弃在路边的脏馒头,跟几条饿疯了的野狗打过一架,腿上被咬得鲜血淋漓。

一路上,他深刻地体会到,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世界里,想作为一个“人”活下去,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有好几次,他都累得、饿得、病得想放弃,就那么躺在路边,等待死亡的降临。可每到这时,他就会想起朱重八,想起那个关于“四个字”的惊天秘密。

他想知道,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他想看看,重八哥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这个念头,像一根无形的鞭子,一次又一次地抽打着他,让他咬着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继续往前走。

几个月后,当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看起来比乞丐还不如的李辰,终于一瘸一拐地走到和州城外,看到那片连绵数里、旌旗招展的军营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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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戒备森严,栅栏和壕沟纵横交错,手持长矛的士兵目光警惕地巡逻着。一股混杂着铁器、汗水和战马气息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李辰感到一阵窒息。

他看到在营地中央的一片空地上,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暗红色皮甲的将领,正在一群同样彪悍勇猛的军官的簇拥下,大声地训话和下达军令。那人脸上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让原本还算敦厚的面相,平添了几分威严和冷峻。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那些骄兵悍将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李辰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止了。

那个人,真的是他的重八哥吗?

他记忆里的朱重八,还是那个瘦小干瘪、会把最大那块观音土分给他、会咧着一张大嘴笑着说要带他天天吃白面馒头的少年。眼前的这个男人,浑身散发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威严和久经沙场的血腥气,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和畏惧。

他不再是那个和自己一起在泥地里打滚的朱重八了。他是将军,是人上人,是决定别人生死的主宰。

李辰犹豫着,想要上前,却被营门口站岗的亲兵用冰冷的长戟毫不客气地拦住了。“站住!什么人?军机重地,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李辰看着那寒光闪闪的戟尖离自己的咽喉只有不到一尺,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发软。他知道,如果自己今天就这么退缩了,或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那一瞬间,不知从哪里涌来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扯着已经嘶哑的嗓子,朝着那个将领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朱重八!”

这一声,像是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隔阂,尖锐地刺破了军营里嘈杂的操练声。

那个威严的将领,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地回过头,那双锐利如刀的目光在营门口的人群中飞快地搜索,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那个衣衫褴褛、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李辰身上。

朱元璋愣住了。他眼中的威严和冷厉,在看清李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后,瞬间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挥了挥手,对那两名还在尽忠职守的亲兵喝道:“让他过来!”

李辰穿过人群,在周围那些将领们审视、好奇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巨大的压力让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一样,囁嚅着:“重八哥……不……朱将军……”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李辰瘦得只剩骨头的胳膊,那手劲大得让李辰生疼。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李辰,从头到脚,仿佛要确认这不是自己因为过度疲惫而产生的幻觉。

“辰儿?真的是你!你怎么……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不由分说,拉着李辰就往自己的主帅营帐走去,对身后那些面面相觑的将领们扔下一句“你们继续”,便屏退了左右所有的侍从和卫兵。

当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和目光,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气氛反而变得更加沉默和尴尬了。

李辰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看着帐内悬挂的巨大地图、整齐摆放的锃亮盔甲和锋利兵器,感觉自己身上那股酸臭味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朱元璋看着他,眼里的锐利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更加复杂难明的情感,有重逢的喜悦,有看到故人落魄至此的心疼,但也有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警惕和疏离。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最终,还是朱元璋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还……还行。”李辰的声音依旧很小,他不敢抬头看朱元璋的眼睛,“哥,你现在……真威风。”

朱元璋听到“威风”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威风?都是拿命换来的。不说这个了,你既然来投奔我,以后就跟着我,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这场阔别多年的重逢,没有李辰在路上无数次想象过的抱头痛哭,没有诉说不尽的离愁别绪。巨大的身份差异,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们中间。

李辰感到自卑和陌生。他不知道该如何与眼前的这位“朱将军”相处。

朱元璋似乎也感到了一丝不自在,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唯一知道自己所有底细、见证过自己最卑贱过去的“故人”。

朱元璋安排李辰在军中的伙房帮忙,这是一个最安稳也最不起眼的差事,至少能保证他吃饱穿暖,不用再四处流浪,担惊受怕。

可是,李辰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每天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和一群不认识的伙夫一起洗菜、烧火、切肉,看着那些粗鲁的士兵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说着他听不懂的军中笑话。

他能远远地看到,朱元璋在中军大帐里,和李善长、徐达、常遇春这些他只在传闻中听过的文臣武将,商议着那些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生命和一座座城池归属的军国大事。

他能听到士兵们在私下里,用一种混合着敬畏、崇拜甚至迷信的语气,称呼他为“主公”,谈论着他又打了哪场神乎其神的胜仗,仿佛他真的是天神下凡,战无不胜。

李辰的心里五味杂陈。他当然为自己的兄弟能有今天的成就而感到由衷的高兴,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远远抛下的、巨大的失落感。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再是从村东头到村西头那么简单,而是从地面到云端,遥不可及。

他也更加敬畏那股所谓的“命运”的力量。那个关于“天命四字”的秘密,在他亲眼见证了朱元璋如今的威势和地位之后,变得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了。

他犹豫过,要不要干脆找个机会离开。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就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幽灵,一个活生生的、时刻提醒着朱元璋那段他最想忘记的卑贱过去的标志。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朱元璋的一个负担,一个他想扔掉却又碍于情面不好扔掉的包袱。

可是在一个深夜,他独自坐在伙房的柴火堆前,看着跳动的火焰,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要留下。

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他更想亲眼看看,那个疯和尚的话,那个说书先生口中的“天机”,那个不能说的、关乎他命运的“四个字”,到底是什么。他要成为这个惊天秘密的,唯一的、沉默的见证者。

04

李辰并没有在伙房待太久。

有一次,军中清点战后缴获的粮草,账目出了很大的纰漏,几个负责记账的书吏算了整整一个下午都理不清楚,急得满头大汗。在一旁帮忙搬运米袋的李辰,只是默默地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就凭着自己天生的细心和不错的记性,小声地指出了他们算法里的一个关键错误。

这件事,不知怎么就辗转传到了朱元璋的耳朵里。朱元璋想起了李辰从小就比自己心思细密,会算数,便把他从烟熏火燎的伙房调了出来,让他跟在自己身边,负责管理一些粮草军械的出入账目和往来文书的整理归档。

这个职位,官不大,事却要紧,是个标准的近臣。这个变化,让李辰得以在更近的距离,观察到这位正在乱世中迅速崛起的枭雄。他很快就发现,朱元璋远比外人看到的,甚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在人前,在那些文臣武将和普通士兵面前,朱元璋展现出的是一个天生雄主的完美形象。

他治军极严,军法如山,赏罚分明到了冷酷的地步。

一个士兵作战勇猛,他可以当场把自己的战马赏赐给他,让他享受全军的欢呼;一个将领临阵退缩,哪怕是他的亲族,他也毫不留情地当众处以极刑,用血来维护军法的尊严。

他极其善于笼落人心。上一刻,他还在中军大帐里跟李善长这样满腹经纶的文人彻夜长谈,虚心请教安民治世的长远之道;下一刻,他就能脱下厚重的盔甲,跑到最普通的士兵营帐里,跟那些满身泥土的大头兵一起啃着又干又硬的军粮,喝着寡淡的劣酒,拍着他们的肩膀称兄道弟,仔细询问他们家里还有几口人,田地有没有被占。

他的战略眼光更是毒辣到让李辰感到匪夷所思。在所有人都认为应该向东与富庶的张士诚争夺地盘时,他却力排众议,挥师向西攻打看似贫瘠的滁州和和州。结果,恰好躲过了元军主力部队的围剿,还顺势拿下了几座重要的城池,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发展的空间。他仿佛真的有神明在暗中指引,总能在最关键的十字路口,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李辰亲眼看着他,如何一步步从寄身于郭子兴篱下、处处受到排挤和猜忌的女婿,到想方设法获得独立指挥权,拥有了自己的班底和地盘;如何像滚雪球一样,让自己的军队越来越壮大,声望越来越响亮。

这一切,都让李辰对他充满了近乎盲目的崇拜。他觉得,重八哥,不,主公,他真的就是传说中的天选之人。

可是在人后,尤其是在夜深人静,只剩下李辰一人在旁伺候笔墨、整理文书时,朱元璋会偶尔流露出他内心深处那不为人知的、黑暗而脆弱的另一面。

他极度痛恨,甚至可以说是病态地恐惧,任何人提起他的过去。

有一次打了大胜仗,庆功宴上,一个同样出身濠州、跟着他最早一同起兵的老乡将领,因为多喝了几杯酒,一时高兴忘了形,当众拍着朱元璋的肩膀,大着舌头开玩笑:“主公,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还是朱重八的时候,在村里,咱俩还为半个黑乎乎的窝头打过一架呢!哈哈!”

话音刚落,整个宴会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淡淡地看了那个将领一眼,说了一句:“吴将军,你喝多了。”

第二天,那个吴将军就被朱元璋找了一个“防务疏漏,玩忽职守”的由头,调去了与敌人直接接壤、战事最激烈也最危险的前线。没过一个月,就传来了他不幸战死的消息。

李辰当时就在宴会现场,他看得清清楚楚,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朱重八”这三个字,是主公身上最深的一道伤疤,它代表着他最想抹去和埋葬的贫穷、卑贱、饥饿和耻辱。谁敢去揭这道疤,谁就得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身上那股来自社会最底层的深刻自卑,并没有因为地位的飞速提升而消失,反而被手中日渐膨胀的权力放大了,变成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任何轻视都极度敏感的多疑。

最让李辰感到震惊和不解的,还是他无意中发现的那个秘密。

那天深夜,朱元璋还在主帅大帐中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李辰捧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各地情报文书,准备送进去给他过目。走到帐门口,他正要出声禀报,却通过门帘被风吹起的一角,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偌大的营帐里,几支牛油大蜡烛把帐内照得如同白昼。朱元璋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地图前凝神思索,也没有在批阅那些紧急的军情公文。

他正襟危坐,面前的帅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这种纸,李辰听说过,价比黄金,他自己连摸都不敢摸一下。朱元璋手里握着一支精良的狼毫笔,神情专注到了极点,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甚至是虔诚地在练习写字。

他的姿势有些笨拙僵硬,握笔的手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颤抖,显然并不精于此道。他是在用一种近乎搏命的力气在写。

他写的不是什么军令,也不是什么豪迈的诗词文章。他写的,反反复复,只有四个字。

李辰离得有些远,看不清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他只能看到那四个字笔画都不少,结构颇为复杂。朱元璋写完一遍,就会停下来,举着那张纸,对着烛火,仔仔细细地端详,眉头紧锁,似乎对自己写出来的字非常不满意,然后会烦躁地把那张价值不菲的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到脚边。在他的脚边,已经堆了厚厚的一堆纸团。然后,他又会铺开一张新纸,重新蘸饱了墨,再一次下笔。

李辰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帐外的黑暗中,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神情,完全不是一个功成名就的将军在附庸风雅地练习书法。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混合着虔诚、希望与深刻恐惧的复杂仪式!他似乎在与那四个字较劲,仿佛征服了这四个字,就能征服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李辰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几乎可以肯定,朱元璋在写的,就是那个说书先生口中,那个关乎他命运的、不能泄露的“天命四字”!

这个发现,让李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原来,那个传闻不是空穴来风。他的重八哥,他现在的主公,深深地、偏执地相信着这个“天命”。他不仅相信,他还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学习它,去理解它,去试图掌控它。

这四个神秘的字,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个秘密,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李辰的心上。他不再是单纯地崇拜朱元璋,也不再是单纯地畏惧他。他忽然有点可怜他。

他意识到,那个被疯和尚、被说书先生描绘得神乎其神的“上等命格”,对朱元璋来说,或许根本不是一份从天而降的礼物,而是一道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枷锁。

他必须不停地打胜仗,不停地向上爬,不停地变得更强、更狠,才能向自己、向那个冥冥之中的命运证明,他配得上这个“天命”。

他走的,根本不是一条功成名就的康庄大道。他走的,是一条被那个神秘的“预言”推着、无法回头、一旦停下就会被反噬的绝路。

想到这里,李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开始真正地害怕起来。不是害怕朱元璋这个人,而是害怕那四个他至今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字,以及它们背后所隐藏的、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彻底操控人心的恐怖力量。

05

朱元璋势力的迅猛扩张,终于让他迎来了命中注定的一场生死对决。他的对手,是当时盘踞在长江中游,实力最为雄厚的汉王——陈友谅。

陈友谅同样出身草莽,却比朱元璋更早地打下了一片广阔的地盘。他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在亲手杀死了红巾军领袖徐寿辉并取而代之之后,他挟着大破安庆、连克数州的大胜之威,尽起国内精锐,号称六十万大军,乘坐着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如同水上城堡一般的楼船战舰,顺江而下,气势汹汹,目标直指朱元璋的根本之地——应天府(今南京)。

“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压境”的消息传来,整个应天府都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恐慌之中。双方的兵力实在太过悬殊,朱元璋麾下能够动用的全部兵力,满打满算也不到二十万。而在水军的装备上,陈友谅那些高大巍峨的楼船巨舰,更是让朱元璋手下那些小舢板一样的战船相形见绌。

一股悲观和恐惧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朱元璋的军中迅速蔓延开来。不少将领在私下里议论纷纷,唉声叹气,觉得这次是凶多吉少,纯属鸡蛋碰石头。“朱家军”的好运气,恐怕是要到头了。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暗中盘算,是不是该早做打算,在城破之前,给自己另寻一条出路。

人心,是世界上最难掌控的东西。它顺的时候,可以移山填海;一旦散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朱元璋深知这一点。他在应天府的帅府之中,召集了所有核心的文臣武将,召开了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军事会议。

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如水,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战意却如同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他用手中的剑鞘,重重地敲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上——鄱阳湖。

“陈友谅大军虽众,但其楼船巨舰,首尾连接,行动不便,利于火攻。鄱阳湖水域辽阔,港汊众多,风向不定,利于我们的小船发挥机动优势。我意,尽起我军全部主力,在鄱阳湖水域,与陈友谅展开决战!以小博大,在此一举!”

朱元璋的计划,大胆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这无异于一场倾其所有的豪赌,赌上了他的全部身家性命。一旦失败,应天府将再无兵力可守,他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计划一出,帅帐之内顿时一片哗然。大部分将领都面露难色,他们被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的声势吓破了胆,实在提不起决战的勇气。

就在这时,一位资历很老、名叫胡德的将军站了出来。他也是最早跟随朱元璋从濠州一同起兵的淮西老兄弟之一,向来以作战勇猛著称,也因此养成了有些倚老卖老、口无遮拦的毛病。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毫不客气地提出了强烈的反对意见。

“主公!”胡德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子粗鲁的劲儿,“恕末将直言,您这个计划,无异于以卵击石,带着弟兄们去送死!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光是吐口唾沫都能把我们淹死!我们才多少人?弟兄们的命不是泥捏的!把所有家当都拿到鄱阳湖去跟人家硬拼,万一输了,我们连个退路都没有了!”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盯着胡德,一字一顿地说道:“胡将军,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此战若不打,我们龟缩在应天城里,等陈友谅兵临城下,内外受敌,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在鄱阳湖决战,我们尚有一线生机!”

胡德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轻视,说出了一句让全场气氛瞬间降到冰点的话:“生机?哼,有些人啊,根基太浅,命也太薄,能混到今天的局面,已经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就不要再去肖想那些……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又准又狠地扎进了朱元璋内心最深、最痛、最敏感的地方。

“根基太浅”、“命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些词,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出身贫贱的自卑和他对自身命运合法性的极度焦虑。

朱元璋看着胡德,眼神里的杀气在一瞬间暴涨,几乎凝成了实质。站在角落里负责记录文书的李辰,吓得手里的毛笔都差点掉在地上。他的手心瞬间全是冷汗,他知道,胡德将军今天触碰了主公身上绝对的禁忌,他说出了那句全天下最不能对主公说的话。

那场决定命运的军事会议,最终在剑拔弩张、不欢而散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朱元-璋知道,胡德的话,绝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它代表了军中相当一部分人的动摇和悲观。军心已乱,靠常规的训话和动员已经无法挽回。必须,要用一剂前所未有的猛药!

当天深夜,朱元璋独自一人在主帐中枯坐到午夜。然后,他召见了李辰。

李辰惴惴不安地走进大帐时,看到朱元璋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双眼布满血丝,那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李辰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疯狂与决绝的光芒。

“辰儿。”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明天,我要在江边筑台祭天。”

李辰一愣,不明白他此举的用意。

“我要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昭告我的天命!”朱元璋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李辰,“我要告诉他们,告诉所有的人,我朱元璋,不是什么根基浅、命薄的泥腿子!我的命,是老天爷给的!我要把那四个字,告诉所有人!”

李辰的心狂跳起来,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明白了,主公要摊牌了。他要把那个隐藏最深的、关乎他命运的秘密,在决战之前,公之于众,以此来凝聚人心,扭转乾坤!

第二天,大战在即,空气中充满了紧张和压抑的气息。在应天城外的长江边上,一座临时用土石和木料搭建起来的高台,拔地而起。朱元璋麾下的三军将士,数万人马,盔甲鲜明,刀枪如林,以军为单位,组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方阵,肃立在台下,形成了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朱元璋换上了一身崭新锃亮的黄金甲,腰悬长剑,在万众瞩目之下,一步,一步,沉稳有力地走上了高台。他的身后,是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的“朱”字大旗。

他要在这里,在数万将士面前,在决定生死存亡的决战前夕,揭开那个关于他命运的终极谜底。

李辰站在台下的人群中,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一样。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多年了!从那个疯和尚,到那个说书先生,再到主公在深夜里的秘密练习……那四个神秘的字,到底是什么?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等待着答案的揭晓。

他看到,胡德将军也站在将领的前列,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和看好戏的冷笑。他似乎就在等着看,朱元璋要如何演完这场“跳大神”的把戏,如何自圆其说。

高台上,朱元璋缓缓拔出腰间的宝剑,剑尖直指苍茫的天空。他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遍了整个江岸,清晰地钻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我朱元璋,起于草莽,百战余生!今日,我非为一己之私,乃为天下苍生!苍天有眼,若我朱元璋是天命所归之人,当赐我真名,以安军心!”

他顿了顿,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紧张、迷茫或怀疑的脸,最后,与人群中李辰那既期待又担忧的眼神,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汇聚了全身的气力,准备向全世界公布那个支撑他从尸山血海中走到今天的终极秘密。

“今,我朱元璋,承天之命,在此昭告天下!我之真命,非在‘元璋’二字,而在另外四个天授之字!此四字,便是我此生大业之所在!它便是——”

整个江岸,一片死寂。数万人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着那几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决定未来命运的字。李辰更是紧张到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他即将说出那四个字,就在这万众瞩目、时间仿佛凝固的瞬间,异变突生!

“嗖——!”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撕裂空气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台下人群后方的密林中猛然响起!

一支通体漆黑、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光芒的弩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像死神射出的毒牙,带着无与伦比的速度和杀意,目标精准地射向高台上那个身穿黄金甲的、正在宣告天命的身影!

“主公小心!”

大将徐达的怒吼声,和弩箭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在江岸边炸响。

李辰只觉得眼前一花,脑子一片空白。那支箭快得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声撕心裂肺的“重八哥”死死地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色的死亡之光,射向那个他从小追随的、如兄如父的男人。

那四个他等待了多年的秘密,仿佛也随着这支箭,永远地被射向了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