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望!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村长余泰的手指着余望,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不可置信而剧烈颤抖。

鞭炮的硝烟还未散尽,锣鼓的声音仿佛还响彻在耳边,可整个奠基仪式的现场却死一般寂静。

全村老少的目光,都聚焦在余望身上,以及余望身边那块冰冷、肃穆的青石墓碑上。

余望没有回答。

他的答案,不在他的嘴里,而在所有人的眼睛里。

它就立在那里,无声地质问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01

手机在桌上震动个不停。

余望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

屏幕上,“镜山村一家亲”的微信群消息,已经刷到了99+。

他点开,热闹的气氛仿佛穿透了屏幕,扑面而来。

满屏都是红色的、喜庆的表情包。

还有一张刚刚上传的大红效果图,图上是一座飞檐翘角、气势恢宏的祠堂。

下面跟着一行加粗的黑字:镜山村余氏宗祠,即将动工!

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太好了!我们村终于要有自己的祠堂了!”

“感谢村长余泰,为村里办了件天大的好事!”

一个接一个的红包被发了出来,备注无一例外都是“预祝祠堂顺利开工”。

余望滑动着屏幕,看着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头像在屏幕上跳动,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镜山村,这个他生长了近二十年的地方,即便身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也依旧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

建祠堂,对注重传统的镜山村来说,是寻根,是凝聚人心,是光宗耀祖的头等大事。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拿起手机,也准备发个红包,聊表心意。

就在这时,村长余泰发出了一份共享文档。

《镜山村修建宗祠集资及牌位入册名单(草案)》。

余泰跟着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领导气派。

“乡亲们,名单都看一下,咱们这次建祠堂,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凡是集资到位的,按规矩,家里都可以有一个牌位入新祠堂,享受后人香火。”

“这是荣耀,也是根本,大家看看有没有疏漏,没问题的话,明天我就把最终版打印出来,在村委会公示了。”

余望的心头微微一热。

他想到了自己已经过世多年的爷爷,余承恩。

爷爷生前是村里的老村长,也是全村人公认的能人。

如今祠堂建好,能把爷爷的牌位请进去,也算是了了自己一桩心愿。

他怀着一丝期待,点开了那份文档。

文档很长,从村东头的第一户开始,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户主姓名和集资金额。

他耐着性子,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找。

手指划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那些名字背后,都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李婶家、赵四叔家、发小余辉家......

他一直划,划到了文档的最底部。

屏幕定格。

余望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没有。

从头到尾,他翻了三遍。

名单上,根本没有他家的名字。

更别提,他心里记挂着的,爷爷余承恩的名字。

怎么会?

是疏忽了吗?

他在城市里做建筑设计,常年不回村,难道是村长把自己家给忘了?

余望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镜山村不大,总共也就百来户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可能把整整一家人给漏掉。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先在群里发了一句。

“余泰 村长,名单上好像没有我们家?”

他的信息很快被后面涌上来的“收到”“没问题”给淹没了。

余泰没有回复。

余望等了十分钟,决定打个电话回老家问问情况。

电话是打给邻居余伯山的。

余伯山是村里的老人,当年跟着爷爷一起干过事,为人最是公道。

“喂,是望仔啊。”电话那头传来余伯山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伯山叔,是我。想跟您打听个事,村里建祠堂的名单,怎么没有我们家?”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了。

这沉默让余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如果只是简单的疏忽,余伯山会立刻笑着说“哎呀,可能是你泰叔忙忘了,我跟他说一声”。

但这沉默,显然意味着事情没那么简单。

“望仔......这个事......电话里说不清。”

余伯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你......还是回来一趟,亲自问问你泰叔吧。”

挂了电话,余望再也坐不住了。

他向公司请了几天假,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回县城的车票。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不断倒退。

余望的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不断回想,是不是自己家和村长余泰有什么过节。

可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余泰和他算是出了五服的本家,他见了面,总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泰叔”。

两家虽然谈不上亲近,但也绝无嫌隙。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

为什么全村家家户户都在名单上,唯独漏掉了他余望这一家?

为什么要将带领全村人走出贫困的爷爷余承恩,排除在外?

这不仅仅是一个牌位的问题。

这是对爷爷毕生功绩的公然抹杀。

这是对他们这一脉子孙的莫大羞辱。

他想不通。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客车终于抵达了县城。

余望没有停留,直接转上了一天只有两班的,开往镜山村的中巴车。

车上人不多,都是些提着大包小包的乡亲。

看到余望,大家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这不是望仔嘛?从城里回来啦?”

“是啊,张婶,回来看看。”

“回来得正好,村里要建祠堂了,天大的喜事,到时候可得好好喝一杯!”

余望微笑着一一回应。

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勉强。

中巴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行驶,熟悉的山峦和梯田映入眼帘。

镜山村,到了。

村口那棵巨大的黄桷树,依然枝繁叶茂,像一位慈祥的老人,迎接着每一个归来的游子。

村子比他记忆中要漂亮了不少。

统一规划的二层小楼,干净整洁的水泥路,路边还安装了太阳能路灯。

看得出来,这些年村子的发展的确不错。

而这一切的根基,都源于几十年前那场艰苦卓絕的大搬迁。

那时的镜山村,还蜷缩在十几公里外的深山老林里。

不通公路,不通电,土地贫瘠,村民们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苦日子。

是爷爷余承恩,当时的村长,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犟劲,硬是闯出了一条路。

他揣着全村人凑出来的几十块钱,徒步走出大山,一遍遍地往县里、市里跑。

磨破了嘴皮,跑断了腿,用那股子愚公移山的劲头,硬是为镜山村争取到了整村搬迁的政策和一块山外的好地。

那就是如今镜山村所在的地方。

搬迁那天,爷爷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胸口戴着大红花,手里擎着一面红旗。

那一年,余望的父亲才十来岁,就跟在爷爷身后。

据父亲后来说,那一天,爷爷的脊梁挺得像一杆标枪。

那是余承恩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也是镜山村所有老人至今都津津乐道的辉煌历史。

如今,新村富裕了,要建祠堂光宗耀祖了。

可这位最大的功臣,却连一块小小的牌位,都进不去了。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更让人心寒的事吗?

余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脚步坚定地朝着村委会走去。

村委会大院里,围了不少人,正对着墙上张贴的一张大红榜指指点点。

那正是他昨天在微信群里看到的那份名单,最终公示版。

余望挤进人群,目光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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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和他预料的一样。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没有他余望,也没有他爷爷余承恩。

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村民们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

“这名单,好像......少了望仔家啊?”

“是啊,承恩老村长怎么也不在上面?”

“嘘......小声点,这里面的事,复杂着呢!”

“听说......是现任的余泰村长,不太想让老村长的名头,盖过他......”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疏忽,而是刻意为之。

余望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他转身,拨开人群,一言不发地走向村长余泰的办公室。

他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光明正大,能摆在全村人面前的解释。

02

村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余泰正坐在他的老板椅上,端着一个大茶缸,悠闲地喝着茶。

他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微微发福,梳着一个油亮的背头,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神气。

看到余望进来,他眼皮抬了抬,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哟,望仔回来啦。”

这语气,仿佛他根本不知道余"望此行的目的。

“泰叔。”

余望平静地喊了一声,然后开门见山地问。

“我回来,是想问问祠堂名单的事。为什么,我们家不在上面?”

余泰放下茶缸,慢悠悠地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望仔啊,这个事,村委会是经过集体研究决定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打起了官腔。

“你看,你常年在外头工作,户口虽然还在村里,但对村里的各项事务,参与得不多,贡献嘛,也谈不上。”

“祠堂的牌位有限,当然要优先考虑那些为村子发展出了大力,流了大汗的人家。”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余望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你没给村里带来实际利益,所以没资格。

他强压着怒火,继续问:“那我爷爷呢?我爷爷余承恩,他对村子的贡献,还不够大吗?”

“当年要不是他带领全村人搬出来,哪有今天的镜山村?”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余泰伪装的平静。

余泰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

“哎,你这孩子,怎么老是提那些陈年旧事。”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不耐烦。

“我们不能总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睡觉,人要向前看嘛。”

“你爷爷的功劳,村里人都记着,没忘。”

“但那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是我余泰在带着大家奔小康,建新村。”

“这祠堂,是我牵头建的,当然要优先考虑当下对村子有功的人。”

“向前看”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刺耳。

余望彻底明白了。

什么贡献,什么规矩,都是借口。

根子,就出在余泰自己身上。

他想抹掉爷爷的光环,把兴建祠堂这份天大的功劳,牢牢地记在自己名下。

他要在镜山村的历史上,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爷爷余承恩,那座所有村民心中绕不开的丰碑,就成了他最碍眼的绊脚石。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座丰碑,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挪开。

哪怕用的方式,是如此的卑劣和不公。

“泰叔,”余望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祠堂是全村人的祠堂,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德碑。”

“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说完,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的余泰,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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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好歹的东西!”

余望没有选择和余泰继续争吵。

他知道,跟一个私心熏心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需要找到能讲通道理的人。

他提着一些从城里带回来的糕点,径直去了余伯山的家。

余伯山家住在村西头,院子里种满了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

看到余望,余伯山显得有些局促,把他让进屋里,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

“望仔,你......见到余泰了?”

“见到了。”余望把东西放下,坐在小板凳上。

“他都跟你说了?”

“说了。”余望的语气很平静,“他说我爷爷那是陈年旧事,过去了。”

余伯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这个余泰......唉!”

他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忘本!他这是忘本啊!”

“当年搬迁的时候,他爹在山上砸了腿,走不了路,是你爷爷,把你家那头最壮的骡子给了他家,让他爹骑着走出大山的!”

“他余泰小时候家里穷,吃不饱饭,冬天没衣服穿,是你奶奶,经常从咱家本就不多的口粮里,匀出一碗给他送去!”

“这些事,他难道都忘了吗!”

余伯生的情绪很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

余望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激动过后,余伯山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他看着余望,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无奈。

“望仔,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没用。”

“我们心里都清楚,你爷爷才是咱们镜山村最大的功臣,这祠堂里,他的牌位应该放在最中间的位置。”

“可是......唉......”

“余泰现在是村长,村里修路、搞项目,都得指望着他。”

“他放出话来,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多嘴,以后村里的好事就别想沾边。”

“大家......也都有自己的难处,不敢得罪他。”

“我们私下里也议论,都觉得这事办得不地道,可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个‘不’字。”

“望仔,伯山叔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爷爷。”

“要不......这事就算了吧,别把关系闹得太僵,以后你回家,也难做人。”

余伯山的话,让余望的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他原以为,村里的老人们会站出来,为爷爷说句公道话。

可现实是,在人情和利益面前,所谓的公道,脆弱得不堪一击。

算了?

怎么能算了!

如果连他这个做孙子的都算了,那爷爷的在天之灵,该有多寒心。

如果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那镜山村的后代子孙,还会记得谁是余承恩吗?

他们只会记得,这座气派的祠堂,是村长余泰建的。

不行,绝对不行。

从余伯山家出来,余望又去拜访了其他几位村里的长辈。

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

有的人心怀愧疚,劝他忍一忍。

有的人已经被余泰说服,觉得村长做得对,就该论当下的功劳。

还有的人,则干脆避而不见,装作不知道。

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一圈走下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余望独自一人,走在村里的小路上,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村后的山坡上。

那里,是爷爷余承恩安息的地方。

一座简单的土坟,一块青石的墓碑,墓碑前干干净净,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

余望在坟前站了很久很久。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仿佛是爷爷无声的叹息。

他看着墓碑上“余承恩”三个字,一个念头,在他心里逐渐清晰、坚定起来。

既然讲道理没人听,既然公道换不来人心。

那就用一种他们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方式,来提醒他们。

提醒他们,这座祠堂的根,到底在哪里。

提醒他们,这片土地的魂,到底是谁。

从那天起,余望变了。

他不再找任何人理论祠堂的事,也绝口不提爷爷的名字。

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村里人见了他,都觉得他像是变了个人。

之前那个虽然平静但眼神里带着股劲儿的年轻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垂头丧气的余望。

“我看啊,是闹不动,认怂了。”

“就是,胳膊哪拧得过大腿,跟村长作对,能有好果子吃?”

“到底还是年轻,在城里待久了,不懂村里的人情世故。”

各种各样的议论,在村里悄悄流传。

余泰听说了,嘴上说着“年轻人嘛,想通了就好”,心里却越发得意。

他觉得,余望已经被他彻底压下去了。

而余望,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家的老宅里。

那是一座几十年的老房子了,父母早已搬去县城,屋子里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他把整个屋子,里里外外,仔細地打扫了一遍。

然后,他搬了个梯子,爬上了布满蛛网的阁楼。

在阁楼的一个角落里,他找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

这是爷爷生前最宝贝的东西。

余望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搬下来,用湿布擦拭干净。

打开箱盖,一股陈旧却不腐朽的木香和纸张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爷爷的遗物。

一本已经泛黄的日记本。

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文件,封面上写着“关于镜山村整村搬迁的申请与批复”。

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复杂的等高线和行进路线。

还有一张已经发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几十个面带笑容的庄稼汉,他们身后,是刚刚打下地基的新村雏形。

照片的正中间,站着的那个擎着红旗,笑得最灿烂的年轻人,就是爷爷余承恩。

余望一件一件地,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轻轻地擦去上面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滚烫的历史。

这些,就是爷爷留下的功勋章。

是镜山村的“出生证明”。

也是他接下来,要做的那件事,最有力的支撑。

他安静地做着准备,等待着一个日子的到来。

那个日子,就是祠堂奠基的日子。

03

祠堂奠基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是村长余泰请风水先生专门算的好日子,宜动土,宜兴建,诸事皆宜。

天还没亮,村里的大喇叭就开始播放着喜庆的音乐。

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

村民们也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的笑容。

祠堂的选址,在村东头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正对着村子的主路,风水极佳。

工地上,早就拉起了彩旗,搭起了一个临时的主席台,上面铺着红色的地毯。

主席台的背景墙上,用斗大的字写着“热烈庆祝镜山村余氏宗祠奠基仪式”。

主席台下,整齐地摆放着几十条长凳,供村里的长辈和乡贤们就坐。

更多的村民,则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整个工地围得水泄不通。

余泰作为今天绝对的主角,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色中山装,胸口还戴了一朵大红花,显得精神焕发。

他站在主席台上,手持话筒,满面红光。

村里的孩子们,在人群里追逐打闹,大人们则聚在一起,兴奋地谈论着新祠堂建成后的气派景象。

只有余望,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色衣服,神情平静,和周围喧闹喜庆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村长身上。

“吉时已到!”

随着司仪的一声高喊,现场立刻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和锣鼓声。

在一片喧嚣和热烈的掌声中,奠基仪式,正式开始。

余泰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准备已久的,慷慨激昂的讲话。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兄弟姐妹!”

“今天,是我们镜山村历史上,一个值得永远铭记的日子!”

“我们盼了几十年,想了几十年,属于我们镜山村自己的宗祠,今天,终于要正式动工了!”

他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整个山村。

“想当年,我们镜山村,还是穷山沟,是土坯房。”

“是我,余泰,带领着大家,响应党的号召,搞养殖,种果树,家家户户盖起了小洋楼,开上了小汽车!”

“现在,我们日子过好了,但我们不能忘本!”

“所以,我提议,要建一座全村最气派的建筑,那就是我们的祠堂!”

“让我们的祖祖辈辈,都能在这里享受香火,也保佑我们镜山村,人丁兴旺,万代荣昌!”

台下,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余泰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余泰,在这里向大家保证,这座祠堂,一定会成为我们镜山村的骄傲!”

“将来,我们的子孙后代,回到村里,看到这座祠堂,就会记住,是谁,带领他们过上了今天的好日子!”

他的话,说得巧妙而又露骨。

他绝口不提过去的历史,只讲当下的成就。

他要让所有人都记住,这座祠堂,是他余泰的功劳。

余望站在人群的边缘,冷冷地听着。

他看到,坐在前排的余伯山等几位老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但没有人站出来反驳。

在一片歌功颂德的氛围里,任何不和谐的声音,都会被视作异类。

余泰的讲话结束了。

接下来,是奠基培土的环节。

这也是整个仪式,最核心,最神圣的一环。

一块刻着“奠基”二字的巨大花岗岩,被稳稳地安放在工地的正中央。

余泰和几位被特意请上台的村中乡贤,一人拿起一把系着红绸带的崭新铁锹,走到了奠基石旁。

司仪再次提高了嗓门,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喊道。

“金锹一动,富贵荣华!”

“金锹再动,子孙满堂!”

“吉时已到,奠基培土!”

现场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要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余泰的脸上,洋溢着胜利者般的笑容。

他举起了铁锹,对准了奠基石下的那堆黄土,准备献上这意义非凡的第一铲。

然而,就在他的铁锹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

人群的后方,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那骚动,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迅速荡起一圈圈涟漪。

先是惊愕的低语,然后是倒吸冷气的声音,最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正在演奏的锣鼓队,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声音变得稀稀拉拉,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齐刷刷地越过了主席台,望向了祠堂规划中,那未来的正门入口处。

那里的景象,让每一个人都呆立当场。

不知何时,一块青石墓碑,被端端正正地,立在了那里。

就立在祠堂的中轴线上,不偏不倚。

墓碑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仿佛能映出人影。

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在碑身上,让上面镌刻的碑文,显得格外醒目。

那碑文,只有一行字。

“显祖考余公承恩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