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三更天。”
那满身油污的铁匠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将军荀长庚的目光落在这个不起眼的匠人身上,眼神里满是审视与怀疑。
“再把所有还能动弹的兄弟,都交给我。”
铁匠补充道,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荀长庚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若我将这三百条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你能给我什么?”
铁匠抬起头,眸子里竟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一场死里求生,一个崭新的乾坤。”
01
朔风如刀,正一下一下地剐着苍狼谷的岩壁。
风中卷起的黄沙,像是无数战死冤魂的低语,在这座天然的囚笼里盘旋不休。
大将军荀长庚的手,紧紧按着腰间“镇北”剑的剑柄。
剑柄上那颗硕大的狼眼石,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幽冷而绝望的光。
他站在这座山谷的最高处,目光所及,是谷外连绵不绝的黑色营帐。
那营帐如同草原上最贪婪的秃鹫,正张开翅膀,耐心地等待着谷内最后的生命气息消散。
他的身后,是他仅剩的三百余名袍泽兄弟。
这些曾经纵横北境,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士,如今一个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
他们身上的甲胄残破不堪,上面凝固的血迹早已变成了暗褐色,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溃败。
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交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一种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另一种,是还未被彻底磨灭的不屈。
苍狼谷,这个名字在此刻听来,是何等的讽刺。
他们就像一群被猎人逼入绝境的苍狼,除了遍体鳞伤,只剩下最后一副獠牙。
而谷外的猎人,那个名叫赫连枭的敌将,却有着用不尽的耐心和箭矢。
他麾下数千精锐,已将这山谷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谷道,如今布满了鹿角和拒马,后面是黑压压的刀盾手和弓箭手。
山谷两侧的峭壁,虽然易守难攻,但也断绝了他们任何攀爬逃生的可能。
更致命的是,赫连枭找到了这条山谷唯一的水源,并且在上游投下了早已腐烂的牲畜尸体。
那条曾经清澈甘冽的溪流,如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彻底断了他们的生机。
这是最残忍的围困。
赫连枭根本不急于进攻,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只想耗尽猎物的最后一丝力气。
连日以来,敌军的叫骂声和劝降声,如同苍蝇一般在谷口嗡嗡作响。
“谷里的弟兄们听着,你们的粮草已经断了吧?”
“荀长庚大势已去,朝廷的援军是不会来的!”
“我们赫连将军说了,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打开谷口,保证你们有酒有肉,绝不伤你们性命!”
这些话语,伴随着凛冽的寒风,钻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它比刀剑更伤人,因为它在一点点地瓦解着他们心中最宝贵的东西——意志。
外患已如泰山压顶,内忧更是雪上加霜。
在一处临时开辟出来的干燥山洞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是荀长庚的临时中军帐。
“将军,箭矢已经彻底告罄。”
军需官的声音干涩而无力,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最后一袋军粮,今天早上也已经分发下去了。”
“每个人,只分到了一小把炒面。”
“就着一些发黑的雪水,就是最后一顿了。”
他汇报完,便垂下头,浑浊的老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地砸在干燥的地面上。
洞内的伤兵营里,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
没有药,没有干净的布条,甚至没有足够的水来清洗伤口。
许多昨天还活生生的汉子,今天就已经身体冰冷,被抬到了山谷的角落。
死亡的阴影,如同这山谷里的寒气,无孔不入。
它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让他们的手脚变得冰凉,让他们的眼神变得黯淡。
军心,就像一堵被洪水浸泡了太久的堤坝,已经出现了无数道裂纹,随时可能崩溃。
荀长庚的目光扫过洞内仅剩的几位部将。
他们的脸上,也大多是茫然与无助。
“将军!”
一个年轻的副将猛地站起身,他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异常决绝。
“不能再等下去了!”
“等到明天,兄弟们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末将请命,今夜三更,集结所有还能战的弟兄,从谷口冲出去!”
“哪怕是死,我们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总好过在这里活活饿死、渴死!”
他的话,像一粒火星,点燃了一些人心中尚未熄灭的血性。
立刻有几名校尉站出来附和,请求死战。
“胡闹!”
军需官抬起头,厉声呵斥道。
“谷口外敌军层层设防,就凭我们这点人,连人家的第一道防线都冲不破!”
“这么冲出去,和白白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们死了不要紧,可将军怎么办?将军乃国之栋梁,万万不可做此无谓的牺牲!”
年轻的副将涨红了脸,争辩道:“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坐以待毙,更是懦夫所为!”
“你......”
军需官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间也找不到话来反驳。
山洞里,一时间充满了激烈的争吵声。
主张突围的和主张固守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无论哪条路,似乎都通向同一个终点——死亡。
争吵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荀长庚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作为三军主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处境。
突围,是九死一生。
固守,是十死无生。
他的脑海里,飞速地盘算着各种可能。
兵力、地形、敌我双方的士气、天时......
每一个因素,他都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可得出的每一个结果,都冰冷得像谷外的石头。
难道,天真的要亡我荀长庚,亡我这三百忠勇之士吗?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出征前,妻子为他整理盔甲时担忧的眼神,还有小儿子抓着他的手,奶声奶气地说着“爹爹早点回来”。
他是一个将军,也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他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家国天下的安危,还有身后这三百多个家庭的希望。
这个担子,太重了。
重得让他这个在刀山血海里闯荡了半生的硬汉,都感到了一丝疲惫。
就在这片令人绝望的死寂之中,一个身影,从山洞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缓缓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汉子。
他穿着一身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粗布衣服,脸上布满了沧桑的皱纹,一双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毕露。
他的身上,没有半点兵戈之气,反而带着一股浓浓的烟火与钢铁的味道。
他是墨云。
是军中服役了三十年的老铁匠。
在军中,匠人的地位并不高。
平日里,墨云更是沉默寡言,仿佛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那座熊熊燃烧的熔炉,和他手中那把沉重的铁锤。
他负责修补士兵们损坏的兵刃和甲胄,一手锻打的技艺炉火纯青。
但除了这个,没人觉得他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所以,当他站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充满了惊讶和不解。
一个铁匠,在这种决定全军生死的军议上站出来,他想做什么?
墨云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荀长庚的面前,然后,对着这位他敬重了一辈子的大将军,深深地一揖到底。
他的动作很慢,很标准,带着一种属于老派匠人的执拗与尊重。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被炉火熏烤了几十年,变得无比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开口了。
“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山洞里所有的杂音。
“给我三更天。”
“再将所有还能挥动膀子的兄弟,都交给我。”
他的话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我们......或有一线生机。”
02
墨云的话,像一块巨石被扔进了沉寂的死水潭。
整个山洞里,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
“一个铁匠说什么胡话?”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刚才主张拼死突围的年轻副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墨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墨师傅,我们敬重你是军中老人。”
“但军国大事,岂是你能随意插嘴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就是!打仗的事情,一个铁匠能懂什么?”
“我看他是被这绝境给逼疯了,开始说胡话了!”
“将军,莫要听他胡言乱语!我等愿随将军冲锋陷阵,纵死无悔,也绝不把性命交在一个匠人手里!”
质疑声、斥责声,此起彼伏。
在这些久经沙场的将士们看来,让一个铁匠来指挥战斗,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这就好比让一个伙夫去排兵布阵,让一个马夫去运筹帷幄。
这不叫寻求生机,这叫自寻死路。
墨云站在人群的中央,面对着千夫所指,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那张被烟火熏黑的脸上,平静得像一块历经风霜的岩石。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双眼睛,始终看着主位上的荀长庚。
他在等。
等这位大将军的决断。
荀长庚没有立刻发话。
他也没有去理会部下们的喧哗与嘈杂。
他的目光,像一只盘旋在高空的雄鹰,锐利而又专注,死死地锁在墨云的身上。
从军多年,荀长庚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勇冠三军的猛将,有智计百出的谋士,有巧舌如簧的政客,也有贪生怕死的懦夫。
他早已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火眼金睛。
此刻,他从眼前这个老铁匠的身上,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慌乱与吹嘘。
他看到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沉稳。
那是一种只有常年与钢铁、烈火打交道的人,才会拥有的独特气质。
荀长庚的目光,从墨云那双布满厚厚老茧,却异常干净有力的手上扫过。
那是一双创造的手,一双能将坚硬的生铁锻造成削铁如泥的宝剑的手。
然后,他的目光又对上了墨云的眼睛。
在那双被火光映照得熠熠生辉的眸子里,荀长庚看到了希望。
那不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实实在在的光芒。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疯子在说胡话。
这绝对不是。
“都住口!”
荀长庚猛地一拍身旁的石桌,发出一声巨响。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山洞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们的主帅,不明白将军为何没有直接将这个胡言乱语的铁匠斥退。
荀长庚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墨云的面前。
他比墨云高出半个头,身材挺拔如松。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墨云,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墨师傅。”
荀长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安静的山洞里回响。
“本将军知道,你随军三十年,一向谨言慎行,从不妄言。”
“今日当众请命,想必是有所倚仗。”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刺穿墨云的内心。
“你要做什么?”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一个铁匠,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能做什么来扭转乾坤?
是能凭空变出粮食?
还是能打造出什么神兵利器?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屏住了。
他们的目光,在荀长庚和墨云之间来回移动。
所有人的命运,似乎都悬于这即将到来的回答之上。
墨云迎着荀长庚那如刀锋般的目光,神色依然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荀长庚的问题。
反而,他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将军,打仗的事情,我一个铁匠的确不懂。”
“但我打了三十年的铁,跟钢铁炉火打了一辈子的交道。”
“我只想敢问将军一句话。”
墨云缓缓抬起他那粗糙的手,指了指洞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这世上,究竟是铁硬,还是人命硬?”
这个问题一出,满场皆寂。
铁硬,还是人命硬?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却又蕴含着深刻哲理的问题。
在刀剑面前,人命脆弱如草芥,自然是铁硬。
可若人的意志坚硬如铁,那再锋利的刀剑,又能奈我何?
荀长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似乎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不等荀长庚回答,墨云接着开口了。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若将军信得过我墨云,信得过我这双打了三十年铁的手,就请给我三更天的时间,和在这谷内绝对的指挥权。”
“我的计划,不能对任何人说。”
“因为此计一旦被敌军探知,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风声,我等便将彻底万劫不复,再无半点生机!”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计划若成,我等生!”
“计划若败,我墨云,第一个提头来见将军!”
说完,他便再次深深一揖,然后挺直了腰杆,如同一杆标枪,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整个山洞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墨云这番话给镇住了。
他们从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铁匠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气势。
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求得一线生机的决绝。
荀长庚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他的胸膛,让他的头脑变得异常清晰。
他看着眼前的墨云,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统帅,他敏锐地意识到,墨云的计划,必定是兵行险着,出奇制胜。
而且,这很可能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作战方式。
在这片绝望的死地里,任何一丝微弱的火苗,都值得他用尽全力去点燃。
循规蹈矩,只有死路一条。
或许,只有打破常规,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个险,值得冒!
这个赌,必须下!
想到这里,荀长庚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猛地爆发出两团惊人的光彩。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帐内所有目瞪口呆的将士。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下达了一道足以被载入史册,也足以让当时所有人感到疯狂的命令。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山洞中轰然炸响。
“从即刻起,在这苍狼谷之内!”
“所有将士,上至副将,下至伙夫!”
“全凭墨云师傅号令行事!”
“但有违令者,无论职务高低!”
他“锵”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镇北”剑,剑尖直指洞顶。
“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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