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八五年,我爹周大山从大雪封山的山里,捡回一个小哑女。
从那天起,我们家就成了烂泥沟最大的笑话。
“周大山,你也不看看你家那口锅!留着粮食给你儿子,别整天喂那个哑巴赔钱货!听见没?”
孙寡妇靠在自家门框上,嗑着瓜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往我们家院里剜。
我爹没回头,他那宽厚的背像一堵山,把我跟溪丫挡得严严实实。
他只是闷着头,把手里最后一截劈好的木柴扔进柴火堆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我家的事,轮不到你管。”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沉。
我感到溪丫抓着我衣角的手,猛地收紧了。
那样的日子,我们过了整整三年。
村里人把我们家当成了一出永远看不腻的戏,他们嘲笑我爹的固执,嘲笑溪丫的沉默,等着看我们家什么时候会散架。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所有的嘲讽和鄙夷,都只是在为一场更盛大的戏码暖场。
一场……需要一辆黑得发亮的红旗轿车来拉开大幕的戏...
01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凶。
雪粒子跟撒盐似的,没日没夜地往下倒,把我们烂泥沟通往外面的那条黄泥路封得严严实实。
我爹周大山就是在那样的天气里,从山里捡回了溪丫。
那天下午,屋里的光线像一滩快要干掉的脏水。
我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昏暗的光,看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火苗是屋里唯一活的东西,把我和我爹的影子投在泥墙上,拉得老长,像两个鬼。
我爹蹲在门口,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眼睛眯着,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他那张脸,一年到头都是一个表情,像山里的石头,风吹日晒,早就磨平了喜怒。
他突然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抓起靠在墙角的猎枪和柴刀。
“爹,你还上山?”我问。
他“嗯”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然后就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烂棉袄裹紧,推门出去了。
风雪一下子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不只是我爹,还有一个什么东西趴在他背上。
他把那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我们家唯一的床上,那是我娘死后就一直空着的地方。
我凑过去看,才发现是个人,一个女娃,比我大不了多少。
她身上裹着我爹那件烂棉袄,露出来的脸和手都冻得发紫,嘴唇乌青,头发像一团乱糟糟的枯草,上面还挂着冰碴子。
“爹,她是谁?”“捡的。”我爹说着,去灶上舀了一碗热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撬开她的嘴往里喂。
她没死。半夜的时候,她发起了高烧,嘴里说着胡话,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一个字也听不清。我
爹就坐在床边,用布巾沾着凉水,一遍一遍地给她擦额头。
我就睡在灶门口的草堆里,看着油灯下我爹的背影,觉得他好像一座山。
第二天,我爹捡回来一个野娃子的事,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烂泥沟。
最先来的是住在我们家隔壁的孙寡妇。
她一进门,那双小眼睛就在屋里乱转,最后落在床上那个还没醒的女娃身上。
“哟,大山,你这是发善心了?自己家锅都快揭不开了,还往回捡人。”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锥子一样扎耳朵。
我爹没理她,继续拾掇他的打猎工具。
孙寡妇没讨到没趣,撇撇嘴,凑到床边,仔细打量着那女孩的脸。
“啧啧,长得倒还算齐整,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村里人陆陆续续都来了,把我们家那间小破屋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不像来看人,倒像来看一个稀奇的物件。
老支书也来了,他背着手,皱着眉头,把我爹拉到门外。
“大山,你这是何苦。”老支书叹了口气,“你看这娃子,半天了屁都不放一个。问她话,她就拿眼睛瞪你,跟个小狼崽子似的。怕不是个哑巴吧?”
老支书一句话,给这事定了性。人群里立刻嗡嗡地响起来。“哑巴?那不是白吃饭的?”“就是,养大了也嫁不出去,是个累赘。”孙寡妇的嗓门最高:“我就说吧,山里捡来的东西,能有好的?晦气!”
我爹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雪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吓人。
他看着那些曾经还算熟络的脸,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雪地里:
“她是我捡回来的,就跟我姓周。我周大山只要有一口吃的,就饿不死她。”
说完,他转身进屋,把门重重地关上。门外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被隔断了。
屋里,床上的那个女孩醒了,她睁着一双眼,黑漆漆的,像两口没有水的深井,直勾勾地看着我爹。
我爹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放得很轻:
“别怕,以后这就是你家了。你是在溪边捡到的,就叫溪丫吧。”
溪丫。这就是她在我家的开始。一个被全村人当成笑话和累赘的开始。
02
烂泥沟的日子,是泡在泥水里的日子,慢得让人发慌。
溪丫来了以后,我们家的日子更慢了,也更重了。
以前,村里人对我爹是敬而远之,觉得他性子孤僻,不好打交道。现在,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是赤裸裸的嘲笑和鄙夷。
孙寡妇是那群人里的头儿。
她好像没什么事干,每天的营生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嗑着瓜子,用她那双毒蛇似的眼睛盯着我们家的烟囱。
只要看见我家冒烟了,她就会阴阳怪气地喊一嗓子:
“哟,给那个哑巴赔钱货做饭呢?”
村里的孩子也有样学样。他们以前只是不跟我玩,现在是追在我屁股后面扔泥巴,嘴里喊着:
“周芽家养了个哑巴媳妇儿!羞羞脸!”
我气得跟他们打架,好几次都打得鼻青脸肿。
回家后,我爹也不骂我,就用粗糙的手给我擦药酒,疼得我龇牙咧嘴。
这时候,溪丫会默默地站在一边,手里攥着一块小木头,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冷得像冰的东西。
溪丫真的不说话。
无论我爹怎么和蔼地跟她讲,无论我怎么想方设法地逗她,她都只是看着你,嘴巴闭得紧紧的。
但她不是个没用的“赔钱货”。
她把我们家收拾得像个家的样子。以前我爹一个大男人带我,屋里乱得像猪窝。
溪丫来了没多久,地上的泥扫干净了,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我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衣服,也被她用细密的针脚补好了,针脚细得像绣花。
她很瘦,但很有力气。我爹挑水,她就跟在后面,提着一个小木桶,装半桶水,一趟一趟地帮着把水缸灌满。
她走路没有声音,干活也没有声音,像个影子。
有一次,孙寡妇家养的那只最会打鸣的大公鸡不见了。
孙寡妇想都没想,就认定是溪丫偷的。
她叉着腰,领着一帮人堵在我们家门口,骂得很难听。
“你家那个哑巴偷了我家的鸡!让她交出来!小小年纪不学好,学偷东西!真是个祸害!”
我爹从屋里走出来,挡在溪丫身前。
溪丫吓坏了,小小的身子躲在我爹后面,不停地发抖。我看到她的脸白得像纸。
“孙家的,你哪只眼睛看到她偷你家鸡了?”我爹的声音很冷。
“不是她还有谁!你们家穷得叮当响,肯定是你让她偷的!”孙寡ട്ട妇不依不饶。
村里人围着看热闹,没人帮我们说话。
老支书过来和稀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最后,我爹沉默地回屋,从床底下那个破瓦罐里,摸出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给了孙寡妇。
那是他准备给我扯布做新衣的钱。
孙寡妇拿着钱,像个得胜的将军,得意洋洋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们家没点灯。我、我爹、溪丫,三个人坐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
我能听到溪丫压抑的、小兽一样的抽泣声。
我爹伸出手,想去摸她的头,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还是落了下去,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过了两天,有人在后山的黄鼠狼洞里,发现了那只大公鸡的毛。
孙寡妇没脸,见了我们家的人就绕道走。
但村里人对溪丫的偏见,却像钉子一样,更深地钉了下去。
他们觉得,就算这次不是她,下次也一定是她。
一个来路不明的哑巴,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我们家,就成了烂泥沟里的一座孤岛。
岛上只有三个人,一个沉默的爹,一个懵懂的我,还有一个不会说话的溪丫。
岛外的风浪再大,我们也在岛上相依为命。
日子在嘲讽和白眼中,一天一天地往下过。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孤立,甚至觉得,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03
时间在烂泥沟过得很慢,但在孩子的身上却跑得很快。
转眼两年过去了。我和溪丫都长高了不少。
我还是那个瘦猴样,但溪丫却慢慢长开了,脸颊有了一点肉。
虽然还是不说话,但那双眼睛开始有了一点光,像夜晚的溪水,能映出月亮的影子。
她变得越来越像我们家的人。
我爹上山砍柴,她会提前把柴刀磨好,用布包起来。我下河摸鱼,她会坐在岸边,默默地帮我把摸上来的小鱼小虾放进篮子里。
她有一双很巧的手,能用狗尾巴草编出活灵活,现的小兔子,能用各种野花扎成好看的花环戴在我头上。
有时候,她会对着后山发呆,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木炭,在地上画一些我看不懂的图案,有奇怪的房子,还有一种奇怪的、方方正正的铁盒子。
我问她画的是什么,她只是摇摇头,然后迅速用脚把那些图案抹掉,好像怕被谁看到。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山路滑。
我爹上山砍柴的时候,从一道斜坡上滑了下去,摔断了腿。
是村里人把他抬回来的。老支书请来了镇上的赤脚医生,给我爹的腿打上了夹板。
医生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几个月是下不了地了。
这个消息,对我们家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我爹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倒下了,我和溪丫怎么办?我急得直哭。
我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看着我,又看看旁边的溪丫,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我看不懂的,类似绝望的东西。
那时,孙寡妇又在门口幸灾乐祸:
“活该!老天开眼了!叫他捡个扫把星回来,这下遭报应了吧!”
那段日子很难。家里存的粮食不多,我学着我爹的样子,去山里下套子,去河里摸鱼,但收获寥寥。
眼看着米缸就要见底了,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是溪丫撑起了那个家。
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她把我爹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到溪边,用小小的拳头使劲地捶打。她学着我爹的样子,在屋后那片小小的菜地里除草、浇水。
最让我吃惊的是,她开始跟着村里那些半大的孩子,一起上山挖草药。
那些孩子都比她大,比她壮,经常欺负她,抢她挖到的草药。
她不反抗,也不哭,只是默默地等他们走了,再从土里刨出那些被他们扔掉的、不起眼的药根。
她把挖来的草药背到十几里外的镇上,卖给药铺,换回一点点钱,然后买回最便宜的粗粮和一把盐。
她每次从镇上回来,都累得走不动路,小小的肩膀被背篓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子。
她把粗粮倒进米缸,然后走到我爹床前,把剩下的一点点零钱,一分一毛地摊开在我爹手心里。
我爹看着她布满划痕和泥污的小手,再看看那些带着她体温的零钱,这个像山一样硬的男人,眼眶红了。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攥住溪丫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丫头……苦了你了……”
溪丫摇摇头,第一次对着我爹,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那笑容像乌云里透出的一丝阳光,一下子就照亮了我们那间昏暗的屋子。
我爹的腿,在溪丫的照料下,一天天好起来。
我们家的日子,也在她的支撑下,没有垮掉。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渐渐地有了一些变化。
嘲笑声少了,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议论。
他们大概想不通,这个他们眼里的“哑巴赔钱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能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家。
我也不懂。我只知道,从那个时候起,溪丫在我心里,不再是捡来的姐姐。
她和我爹一样,是我的亲人,是能为我撑起一片天的亲人。
04
第三年的夏天,和前两年没什么不同。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空气闷热得像一床湿棉被,盖在烂泥沟的上空。
我爹的腿已经完全好了,甚至比以前更有劲。
他又开始每天上山,只是现在,溪丫总会给他准备好水和干粮。
我们家的生活,有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村里人好像已经习惯了我们家的存在,孙寡妇的叫骂也变成了例行公事,听得多了,就像夏天的蝉鸣一样,成了背景音。
我和溪丫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用泥巴捏小人。我爹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用一把小刀,削着一块木头,他想给溪丫削一个木梳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一点一点的,暖洋洋的。
我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
我爹从不提溪丫的身世,溪丫也从不表露任何想离开的迹象。
她好像把这里当成了她的根,把我和我爹,当成了她唯一的亲人。
有时候我看着她,会突然想,也许她生来就是不会说话的,也许她本就属于我们这个贫穷的家。
那天下午,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我正和溪丫争论一个泥人应该捏成什么样,我爹的木梳子也快削好了雏形。
孙寡妇靠在自家门框上,正跟人唾沫横飞地讲着老支书家儿媳妇的闲话。
突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山路那头传来。
那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嗡嗡”的震动,在烂泥沟从来没出现过。
它不像拖拉机的轰鸣,也不像牛的叫声,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正在慢慢靠近。
村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田里干活的直起了腰,树下聊天的闭上了嘴,连孙寡妇都停止了她那永不停歇的饶舌。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村口那条唯一的黄泥路。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天边滚过来的闷雷。
然后,一个黑色的东西,出现在路的尽头。
它走得很慢,很颠簸,黄泥路坑坑洼洼,让它走得十分艰难。但它一直在往前。
当它离得近了,我们才看清。
那是一个铁家伙,黑得发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有四个轮子。
村里有去过县城的人,失声叫了出来:
“俺的娘勒,是……是小汽车!”
烂泥沟从来没有开进过小汽车。
这个铁家伙的出现,比天上掉下个元宝还让人震惊。
所有人都从自家院子里涌了出来,围在路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它。
孩子们跟在车屁股后面,又叫又跳,想伸手摸一下,又不敢。
车子开得很稳,开车的好像在寻找什么。
它路过了村里最气派的老支书家门口,没有停。
路过了孙寡妇家时,孙寡妇赶紧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挺直了腰板。
可车子依然没有停。
在全村人呆滞、迷惑、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辆我们后来才知道叫“红旗”的黑色轿车,像一只迷路的高贵甲壳虫,穿过了整个烂泥沟的泥泞和贫穷。
最终,在刺耳的刹车声中,稳稳地停在了我们家那扇破旧得快要散架的木门前。
车门开了。
先下来一个穿着蓝色干部服的年轻人,他小跑着绕到另一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个老人,从车里探出身来。
他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也一尘不染。
他看起来和我们烂泥沟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一下车就好像把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干净了一些。
我爹紧忙站了起来,手里的木梳子掉在了地上。我也站了起来,拉着溪丫的手保护她。
可溪丫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老人,一动不动。
05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住了。
老人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踉跄,被旁边的年轻人及时扶住。
可他似是不服老,直接推开年轻人的手,又往前走了几步,离我们只有三四尺远。
只见,他死死地盯着溪丫的脸,从她的额头,到她的眼睛,再到她紧紧抿着的嘴唇。像是在辨认一件失落了太久太久的珍宝。
然后,他用一种又轻又颤抖,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试探着喊出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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