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的冬夜,风波亭的血腥味还未散尽,德寿宫的暖阁内却死一般寂静。

宋高宗赵构死死攥着手中的佛珠,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盯着阶下那个平静如水的身影,声音沙哑地问:“他……最后说了什么?”

秦桧微微躬身,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汇报天气。

“回陛下,”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岳飞没说别的,只仰天高呼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秦桧的回答,让高宗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应声崩裂,珠子滚落一地。

他从未想过,一个死人的八个字,竟比岳飞生前那三十万大军,更让他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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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绍兴十一年的临安,冬夜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漫长。

墨汁般浓稠的乌云沉沉地压在皇城的琉璃瓦顶之上,仿佛一块吸饱了水的巨大破布,吝啬地不肯落下一滴雨,却将那份阴冷潮湿的寒意,无孔不入地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风波亭那边的消息,像一滴悄无声息落入幽深古潭的墨。

它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没有在临安城的市井间荡开任何涟漪,却已在无声无息之间,将潭底最深处的水,染得比夜色还要漆黑。

皇宫深处,德寿宫。

这座象征着太上皇清修的宫殿,如今是当朝天子赵构最常驻留的地方。

暖阁之内,明明燃着最上等的银丝炭,火焰在鎏金兽首香炉中安静地跳跃,散发出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可这暖意,似乎只能停留在空气中,始终无法触及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的肌肤。

宋高宗赵构,独自一人,枯坐。

他面前的紫檀木几案上,摆着几碟由御膳房精心制作的小菜。

水晶肴肉,玲珑剔透。

蟹粉汤包,热气袅袅。

但他一眼都未曾看过。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空洞地投向殿门外那片被宫灯昏黄光晕所笼罩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本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的,轻松。

那个悬在他心头长达十余年、如同一根芒刺般的心腹大患,终于被拔除了。

那个功高震主,手握数十万精兵,在民间声望甚至一度高过他这个天子的岳飞,终于化作了尘土。

从此,他赵构的皇位,再也无须忌惮来自内部的、最致命的撼动。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在他的耳边,声嘶力竭地高喊那句让他夜夜惊醒的口号——“迎回二圣”。

可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轻松。

恰恰相反。

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沉重的惶恐,像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正不动声色地、一寸一寸地,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需要一个确认。

一个能够让他从这种无边无际的惶恐中解脱出来的确认。

一个能够为他所有冷酷决断,都盖上“正确”印章的最终句号。

他的右手,在龙袍宽大的袖袍之下,正无意识地、机械地捻动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

那是一百零八颗经过高僧开光,又经他亲手盘玩了数年的珠子。

每一颗都油润光亮,温润如玉,在指尖划过时,会留下一种沉静而厚重的触感。

在过去的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每当他被边关的战报、朝堂的争执、或是对未来的忧虑搅得心烦意乱时,只要捻动这串佛珠,感受着那份独特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褶皱的沉静,便能渐渐平复下来。

但今夜,这百试百灵的法子,彻底失灵了。

那些曾经温润的珠子,此刻握在手里,竟冰冷得如同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铁丸。

每一次划过指腹,都带起一阵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战栗,那寒意顺着指尖,直直地钻进他的血脉深处。

他捻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仿佛不是在盘玩,而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角力,试图将内心那头即将冲破牢笼的焦躁猛兽,重新压制回去。

咔哒,咔哒,咔哒。

佛珠在极速的捻动下,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在死寂的暖阁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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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无边的寂静和内心的煎熬。

那是一种毒蛇在暗中缓缓噬咬般的痛苦,从脚底的涌泉穴开始,一丝一丝地向上蔓延,最终盘踞在他的天灵盖上。

“来人!”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变形,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守在殿门外廊下的一个年轻内侍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惶恐地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传秦桧。”

赵构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命令。

内侍官如蒙大赦,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便手脚并用地倒退着出了暖阁,一转身,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消失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暖阁,再度恢复了死寂。

赵构重新坐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碰那串佛珠。

他将那串失效的慰藉之物,随意地丢在几案上,仿佛丢掉了一件无用的废物。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

等待那个唯一能为他带来“答案”的人。

等待那个与他一同导演了这场惊天大戏,并亲手落下帷幕的“功臣”。

等待那个能为他分担这份罪责,或者说,能为他证明这并非罪责的宰相。

秦桧来得很快。

快得仿佛他一直就在宫门外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候着,不曾离去,只等这一声最终的召唤。

他身上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外面罩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将深夜的寒气尽数挡在身外。

他的步履极其平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没有一丝一毫因急切而产生的仓促。

当他踏入暖阁的那一刻,一股独属于冬夜的、凛冽的寒气也随之涌入,瞬间便将那炉银丝炭散发出的些许暖意冲得七零八落。

他的脸上,是一种万年不变的恭顺。

甚至,比平日里在朝堂之上,显得更加恭顺。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看不到任何情绪,看不到喜悦,也看不到紧张。

他仿佛刚刚处理的,不是一桩足以撼动国本、令山河变色的惊天大案,而仅仅是去城郊的寺庙里,上了一炷寻常的香。

“臣,秦桧,参见陛下。”

他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礼,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如同宗庙祭祀的礼官,一丝不苟。

“平身吧。”赵构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从一块干枯的木头里发出来的。

秦桧站起身,垂手立于龙案数步之外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完美地将自己融入到这暖阁压抑的氛围之中。

这种极致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与赵构内心那片波涛汹涌的狂乱,形成了极其鲜明、也极其讽刺的对比。

赵构没有立刻切入他最想问的那个主题。

身为帝王,即便是在内心最脆弱的时刻,他也习惯于用迂回和试探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秦卿,这么晚了还召你入宫,辛苦了。”

他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并非为了喝,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双手找一个安放之处。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言苦。”秦桧的回答滴水不漏,声音平稳,语速适中。

赵构将茶杯重重地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城中守备如何?”他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紧盯着茶杯中那因震动而荡漾的涟漪。

“回陛下,一切安好。”秦桧不假思索地回答,“臣已加派皇城司精锐兵士,于各处要道严加巡查,临安府也已颁下最严厉的宵禁令,城中百姓安稳,无任何异动,坊间也无流言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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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呢?”赵构的指节,开始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朕问的是……鄂州军那边。”

那是岳家军的根基,是岳飞经营了十余年的百战之师。

“陛下尽可放心,”秦桧的语气愈发恭敬,甚至微微躬了躬身,“张俊将军已奉陛下密旨,亲率心腹,星夜兼程赶赴鄂州接管兵权。军中几位副将,如王贵、张宪等人,皆是识大体、明事理之人,断不会在此刻生出不该有的事端。”

秦桧的每一句回答,都像一颗精心调配的定心丸。

他用最简洁、最肯定的语言,告诉皇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所有潜在的风险,所有可能的动荡,他都已提前预判,并用最稳妥的方式处理妥当。

02

这正是赵构需要听到的答案。

可他的心,非但没有因此而安定下来,那股无名的、如同附骨之疽的恐慌,反而愈演愈烈。

他为什么杀岳飞?

他反复地在心里问自己。

对外的说辞,是为了与金人和谈,结束连年战火,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这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但只有他自己,在夜深人静之时,才敢面对内心最深处那个真正的、阴暗的理由。

他恐惧。

他恐惧岳飞那句“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的誓言。

收拾旧山河,自然是大功一件。

可“朝天阙”,是朝汴京的天阙,还是朝他临安的天阙?

他更恐惧那句早已传遍军民之口的“迎回二圣”。

他的父皇,他的兄长,那两位被金人掳走的皇帝,若是真的被迎了回来,他这个当年仓促登基、被时势推上来的“代理”皇帝,又该置于何地?

这皇位,是还,还是不还?

无论如何,都是一场天大的风波,足以将他这个本就根基不稳的南渡朝廷,搅得天翻地覆。

所以,岳飞必须死。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反复对自己说的、唯一的理由。

是他作为帝王,为了赵氏江山的万世基业,不得不做出的、最痛苦也最冷酷的抉择。

此刻,他迫切地需要一个证据。

一个能彻底证明岳飞并非那个被军民神化的“军神”,而只是一个凡夫俗子的证据。

他无比希望听到,岳飞在临死前,痛哭流涕地求饶,忏悔自己的不臣之心。

他无比希望听到,岳飞在最后时刻,歇斯底里地咒骂他这个君王寡恩薄义,昏庸无道。

他甚至希望听到,岳飞显露出任何一点凡夫俗子面对死亡时都会有的丑态和软弱。

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一句懦弱的哀嚎。

岳飞用十年赫赫战功和泼天声望,在天下人心中筑起的那座光芒万丈的神像,就会瞬间布满裂痕,然后轰然倒塌。

他赵构,也就能从这场亲手导演的、弑杀擎天柱石的道德重压之下,获得一丝宝贵的喘息和解脱。

他的内心,在理智与情感之间,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无声的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不该问。

问了,就代表自己心虚。

问了,就是将自己最大的软肋,暴露在秦桧这个最擅长揣摩人心的臣子面前。

可情感上的那个巨大的、正在滴血的缺口,却像一个黑洞,疯狂地吸引着他,逼着他不得不去寻求那个最终的、可以填补一切的答案。

暖阁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越来越稀薄。

那炉烧得正旺的银丝炭,在燃烧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哔啵”声,此刻听来,都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终于,赵构放弃了所有徒劳的伪装。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因为整夜未眠而布满了猩红血丝的眼睛,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锁定在秦桧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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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压抑,变得干涩沙哑,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颤抖。

“风波亭……”

他顿了顿,仿佛仅仅说出这三个字,就已经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为之冻结。

“他……”

赵构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最后……说了什么?”

当这个盘桓了他一整夜的问题,终于冲破喉咙的桎梏,被问出口的那一刻,赵构感到了一阵短暂的、近乎虚脱的眩晕。

他像一个在酷刑之下,终于吐露了最后秘密的囚徒。

也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数日,终于看到海市蜃楼的旅人。

他将自己所有的希望、恐惧、焦虑与期盼,都孤注一掷地,交给了面前这个垂手而立的臣子。

秦桧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在朝堂之上,能以三寸不烂之舌,颠倒黑白,翻云覆雨的当朝宰相,在这一刻,出人意料地,选择了沉默。

他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细密的扇子,完美地遮住了他眼神里可能泄露的任何一丝情绪。

一息。

阁外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歇了。

两息。

烛台上的灯火,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三息。

赵构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撞击着他的胸膛,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这短短的、令人窒息的片刻,对于赵构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黑暗而没有尽头的世纪。

秦桧终于动了。

他向前,极其缓慢地,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看似微小,却瞬间拉近了他与赵构之间的物理距离和心理距离。

他与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案,只剩下三尺之遥。

他将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案。

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更加的谦卑,更加的恭顺,却也无形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缓缓抬起眼,迎上了赵构那双急切、惶恐、又充满期待的目光。

然后,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几乎是耳语的音量,一字一顿地,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不带任何一丝一毫的感情,平直得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早已注定的事实。

“回陛下。”

“岳飞……”

“他什么都没说。”

听到这里,赵构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没有求饶?

没有咒骂?

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更加糟糕。

这代表着一种无声的蔑视,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一种让他这个皇帝显得无比渺小和可笑的从容。

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冰冷起来。

“他只是在最后……”秦桧的声音压得更低,更沉,像一条冰冷的、滑腻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赵构的耳朵深处。

“……仰天高呼了八个字。”

赵构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龙案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深陷入坚硬的紫檀木中,几乎要从龙椅上跌下来。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瞬间收缩成了两个针尖。

他急切地追问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

“哪八个字?!”

秦桧的嘴唇,几乎没有动。

他的声音,像是从紧紧闭合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而又清晰地挤出来的。

那声音,带着一股金属般的冰冷和锋利,带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寒意。

这八个字,仿佛由九天之上的惊雷,化作了八道实质的闪电,毫无征兆地,狠狠地劈进了赵构的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