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电信诈骗,人们往往想到缅北。然而实际上,柬埔寨才是亚洲乃至全球“电诈产业”的核心枢纽,并且已经形成了“人口控制-诈骗-洗钱-政治庇护”的一条龙体系。
在柬埔寨金边的太子金融大厦顶层办公室,陈志的画像与柬埔寨王室成员的合影悬挂在大理石墙壁上。
这名38岁的福建连江人,目前拥有英国与柬埔寨双重国籍,身兼首相顾问头衔与“公爵”爵位,其创立的太子集团官网宣称业务遍及30多国,涵盖地产、金融、航空等多元领域,土地储备超1200万平方米,累计投入资金逾20亿美元。2020年,时任首相洪森授予其“奥克纳”勋衔,官方媒体将其塑造为“华人企业家典范”,慈善基金会更频繁参与儿童医疗与教育捐赠,构建起完美的社会名流形象。
然而,美国司法部2025年的起诉书揭开了这幅光鲜图景的背面。文件显示,太子集团在柬埔寨全境建立的至少十个“诈骗工厂”,表面是普通工业园区,实则围墙高筑、武装守卫森严,内部囚禁着数千名受害者。这种“合法商业-犯罪网络”的共生结构,通过16种诈骗业务(含刷单、贷款骗局等)覆盖中、美、欧等全球市场,形成年营业额数以百亿美元计的黑色产业链。
太子集团在英属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等司法管辖区注册数十家空壳公司,构建起横跨30国的复杂网络。这种架构既非出于商业效率考虑,也非偶然的全球化布局,而是精心设计的犯罪掩护系统——房地产项目掩盖诈骗园区,加密货币交易所处理赃款,太子银行提供资金通道,最终通过伦敦19处房产(含1亿英镑办公楼)完成资产洗白。
哈佛大学亚洲中心学者Jacob Daniel Sims将此概括为“精英犯罪统治策略”:陈志通过向柬埔寨高官行贿、与帕劳犯罪团伙合作开发度假村等手段,将政治庇护转化为犯罪保护伞。柬埔寨内政部发言人曾公开宣称太子集团“满足所有法律要求”,这种政商勾结使犯罪网络得以长期逃避打击。
当2025年非政府组织指控其参与人口贩运时,集团以“虚假信息”为由否认,却无法解释为何美国财政部能冻结其146个关联实体的资产,其中包括9家台湾地区注册公司。这种双面性恰是当代跨国犯罪集团的典型特征——用合法商业的外衣包裹着暴力与贪婪的内核,在全球化体系的缝隙中构建起难以撼动的暗黑帝国。
太子集团在柬埔寨构建的“诈骗工厂”体系,是现代奴隶制与高科技犯罪的深度融合。这些被高墙、铁丝网环绕的封闭园区(仅太子集团就控制至少10处),通过精密设计的人口贩运链、暴力管控体系和工业化诈骗网络,将数万人转化为“会说话的工具”,日均榨取高达3000万美元的黑色利润。
虚假招聘构成了这条奴役链的起点。以“月薪三万”“包吃包住”为诱饵,受害者通过社交媒体广告或线下中介被诱骗至柬埔寨,抵达后立即被没收护照和手机,瞬间沦为失去人身自由的“猪仔”。
园区内部建立了一套以肉体摧残为核心的统治体系。监工配备电棍、狼牙棒等武器,管理层明确下达“不打死就行”的体罚底线。美国检方起诉书披露,太子集团头目陈志曾亲自指示殴打反抗者:“注意别打死”,相关照片显示受害者脸部血流不止、数十人被绑跪示众,部分人身上布满鞭痕。联合国专家组报告指出,拒绝服从者会遭受“电击示众、单独监禁甚至性暴力”,食物与清洁水被严格控制,居住环境拥挤到“人均空间不足一平方米”。这种暴力不仅是惩戒手段,更成为精神控制的工具。
而诈骗生产已形成标准化流水线。仅两个窝点就构建了拥有1250部手机、7.6万个虚假社交账号的“手机农场”,通过微信、Telegram等平台实施“杀猪盘”。集团内部编写的《诈骗圣经》详细规定操作细则:针对男性受害者时,头像需选择“看着真实接地气”的女性照片,避免使用“过于漂亮”的形象以降低警惕。诈骗者需花费数周“养猪”(建立情感信任),再引导受害者向虚假加密货币平台“投资”——这些平台后台可手动修改余额,资金一旦转入即通过空壳公司洗白,最终流入陈志控制的加密账户。
陈志犯罪组织构建的洗钱网络呈现“技术-资本-权力”三维渗透特征,其核心在于利用区块链技术漏洞实现非法资金的跨国转移与合法化。该组织通过“喷洒-漏斗”技术(即“分散+归集”手法),将巨额比特币拆解为数千笔小额资金分散至不同钱包地址,经混币器服务与跨链桥技术模糊交易轨迹后,再通过核心账户重新归集,形成监管难以追踪的资金闭环。这种技术手段较传统洗钱效率提升百倍以上,150亿美元非法所得(约12.7万枚比特币)正是通过该模式完成初步洗白。
资金洗白后,通过多层嵌套的空壳公司网络注入合法经济体系。英属维尔京群岛、阿联酋等地注册的关联实体充当“白手套”,将加密货币兑换为法币后,投向房地产、奢侈品等硬资产。在英国伦敦,该组织以1亿英镑购置金融城办公楼,以1200万英镑购入北伦敦豪宅,并持有新牛津街等区域17套公寓,形成总值逾1.3亿英镑的地产组合。此外,通过纽约拍卖行购入的毕加索画作、私人飞机、游艇等奢侈品,不仅完成资产漂白,更构建起“合法企业家”的虚假形象。
美国司法部联合联邦调查局(FBI)通过链上分析技术实现了司法史上最大规模加密货币没收行动,成功锁定并没收127,271枚比特币(市值150亿美元)。此次行动后,美国政府比特币储备飙升至325,292枚,总值约400亿美元,成为全球最大“比特币持有者”之一。
美国依据“长臂管辖权”主张,以“诈骗活动针对美国公民”“资金经美金融系统流转”为由行使管辖权。对此,柬埔寨政府态度微妙。内政部发言人强调太子集团“满足所有法律要求”,要求美英提供“确凿证据”,同时表示“不保护违法者”但“未在柬境内指控其不当行为”。
法律专家指出,此类案件暴露了国籍法与引渡条约的结构性冲突——当犯罪嫌疑人持有多国护照且涉案国未签署统一司法协议时,追责程序往往陷入“法律迷宫”。更具争议的是资产处置矛盾:美国计划将没收的150亿美元比特币纳入“战略储备”,但以中国受害者为主的全球近50万受害人的赔偿诉求无法得到回应。中国政法大学国际法研究所调研显示,跨国电诈案件中受害者平均获赔率不足7%,资产转移核查耗时普遍超过3年。
而据加密货币追踪公司TRM Labs指出,此类犯罪已形成“遍布多国的复杂洗钱基础设施”,而150亿美元涉案资金“仍只是非法获利的一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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