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 徐秀米

大哥年轻时做过木工,他手巧、心细,在老家一带闻名乡里,人称“小神匠”。凡是经他手的活计,总透着一股旁人不及的灵气。那时候农村人添置家具,全靠木工师傅一刨一斧手工打造。大哥做的家具,扎实、样正,尤其上面雕凿的花饰图样,较之如今的机械制品更显灵动。我最早见识的雕刻艺术,就是大哥刻在床窗桌椅和橱柜上的纹样,什么缠枝纹、云鹤纹、福字连环等等,栩栩如生。长大以后见过各地的砖、石、木、铜等各种雕刻作品,我总在旁人的啧啧惊叹中轻轻一笑:我大哥也会。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大哥因身体原因改行搞个体船运。从开始摸方向盘到独立行船,不过月余即成。在此时期,父亲是他的师傅。可父亲传教缺乏耐心,且暴躁、爱批评,这令已有家室的大哥很不爽。被父亲引进门后,大哥“辞退”了父亲,靠着基因里的那份灵性,独自摸索、钻研,很快他就能开会修、懂保养,还善于经营。由于他重义轻利,为人厚道,就算在经济不景气的年头,他的船也总在运河上穿梭往来,装卸有时,业务无歇。

大哥是挣到过钱的,但他很穷。那些眼红他生意好的人拉他赌钱,他明知不该,却从不推拒。外人面前他尤其好面子,大嫂怎么劝都听不进,结果输不掉的是面子,输掉的却是半生积蓄。大哥的性格里嵌着极其热情爽快、又极端执拗的底色。这种矛盾常让他言行之间显得热闹非凡又对立无序。

年满花甲后,大哥听了劝卖掉船,去二哥的工厂从事管理。可他的管理方式引起二哥强烈不满。他忽视工厂制度,事事亲躬。喜用“嘴”,信语言的影响力和奖惩力;喜小恩小惠拉拢人心,信他的人情味永远胜过死板的制度。但二哥性情刚毅、做事果决,崇尚现代管理方式,对大哥一身的江湖草莽气,不仅毫不掩饰他的鄙夷,还简单粗暴地截断他的表达通道。

大哥那孩子式的委屈,被风霜雨雪淬炼了这么多年,几近与自然界同质。就像四季更迭,外人见怪不怪,家人也早已习惯了他的“时令性”。

逢年过节,一家老小都聚在父母家,大哥也会到场。饭桌上,二哥与大哥这两大“孤军阵营”很少能有机会把饭菜好好填进肚子里,一落座就开始相互攻击,非要争个是非曲直。大哥个子不高,气势弱;表达缺乏训练,逻辑松散;加上细腻敏感、情绪容易激动。他从来没赢过,但输没让大哥失去斗志。却是自称不站队的父亲总冷不丁从观众席跳出来,用“你总是不改……”“你这人就爱……”之类的句式给大哥贴标签做总结,这着实让大哥怒火中烧,父亲明显的偏袒,容易让大哥联想到行船初时父亲对他的态度。他埋怨父亲思维定势、语言鄙陋,可伦理纲常堵住了他的发泄口,他只能屈服于根植在内心的孝道,最后愤然离席。

有天晚上,我偶然发现大哥只在父母屋外转悠,却不进门。我问起,他说:“不放心,来看看。”我说那咋不进屋嘛?他说:“看过了,房间灯亮着,窗玻璃上映着电视画面,说明他们很好。”大哥的小心思,有时小得透出孩提般的可爱。

其实多数时候,父亲话糙理不糙。他以痛制痛,是心疼大哥总做着不必要的付出。大哥薪水不高,却总把钱花得如同天上掉下来一般的心宽和阔绰。比如,他怜悯菜农的辛苦,每买时就会悄悄多付很多钱给卖家;他担心卖水果的没人买,好烂不择就买下很多回家,母亲常常得请村人帮忙才能吃完;他还常倾囊相助那些打苦情牌的专业骗子,十当九上。更让人叹息的是,他甚至会强行施舍,不顾别人愿不愿意。其实,对很多亲戚朋友来说,这种意外的馈赠反而成了负担。二哥常常为此气得没话说。

如今大哥与二哥之间,虽然彼此牵挂,但又似乎为了避免争执,心照不宣地减少了直接照面的次数。我成了他们之间的信使。

二哥说我从小总骑在他们头上“拉屎”,以小欺大。现在替他们跑个腿,送点温情,或交流一下想法,算是回报。

到大哥家时,有时我会住上一晚。顺便再找点事情麻烦他做,比如磨剪刀、换手机电池、修单车……大哥总是很高兴,一边忙活一边跟我唠叨厂里的事。他其实有见地,高悟性贯穿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可他似乎太急于自证,以至于开口总用最不具统计性、最缺乏实验支持的语言,编织最不牢靠的“牛皮”:“我一上手没有干不好的事”“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那人心里想什么我清清楚楚”……我甚至怀疑,正是这些听起来不可一世却不名一文的语句,在工作中堵住了他下情上达的通道,且这种语句堆积出的强大人设,在生活中淹没了他的善良和辛劳。还必须提及的是他那句“这种事么小意思”,从他嘴里蹦出来的速度越快,越容易引人误判其真实性。比如,平日里,村里上年纪的人,发须长了不去理发店,却专等大哥去给他们修须理发;村上人家什么物什坏了,也理所当然喊大哥去修;还有节假日里,我们全家七八辆车聚在父母家,大哥总是把每辆车擦洗得干净锃亮。好像他的“小意思”让所有人信以为真,心安理得。

今年暑假酷热难当,大哥总在傍晚时分用水管冲洗厂地纳凉。我每每开车路过工厂,便径直往他跟前开去,他总是笑眯眯站定,一手抓在水管出水口附近,一手提起管子稍后的某处,对着我这辆基本靠雨水保洁的代步工具直冲过来,然后像专业洗车工那样,喷清洗液,洗、擦一道工序也不少。他不让我下车帮忙,总说“洗个车么小意思”。但我缓缓驶离时,却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浑身湿透、发根里都汗如雨流,两手还不自觉地敲膀子、捶腰背。后来我还听说,工厂许多员工的车都蹭他的“洗洗小意思”。

这哪是什么“小意思”!

我常在感恩中万般遗憾。二哥作为老板,始终咬定“年纪一大把了,还好意思要鼓励”的道理,视大哥为可笑。而大哥能读懂风、水、木头和人的愁,却读不懂自己多年的囧境。如果聪慧、纯良、常常词不达意的大哥,能修理一下自己有时错位的语言、观念,或者如果性格相反的二哥能多倾听一点、多鼓励几分,那么无论在生活还是商业,他们是多么好的亲人、朋友和肝胆相照的合作伙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