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比一分钱的盐还贱,有时候又比金子还精贵。

八十年代的供销社里,啥都凭票,啥都紧俏,一瓶小小的药膏,能让人挤破头。秦素芬守着柜台,就像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

她没啥大本事,就是心软。

那年夏天,她一时心软,做了一件“出格”的事。她以为那事就像风吹过黄土地,了无痕迹。

她哪里晓得,有些善意,你把它扔进了时间的河里,它非但沉不下去,还会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在某个你最需要它的渡口,等着你。

01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日头像个大火盆,把大别山里的红旗公社烤得蔫不拉几。供销社里,秦素芬正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货架上的灰。空气里混着旱烟味、肥皂味,还有新布料的味道,这就是公社社员们最熟悉的人间烟火气。

秦素芬在这里当了快十年售货员了。她三十出头,是个寡妇,男人前几年在山上放炮采石,被哑炮炸了,留下她和五岁的女儿小霞。日子苦,人就像泡在苦水里的黄连,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涩味。时间长了,她的话也少了,只是干活,手脚麻利,心里头却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供销社是整个公社最热闹的地方。社员们扛着锄头路过,总要进来转一圈,不买东西,也要扯上几句闲话。秦素芬对柜台里每一样东西都熟得很,哪包糖快过期了,哪捆线是新到的,她闭着眼都摸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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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金贵的,是那个上了锁的小玻璃柜。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瓶药膏,锡制的小圆盒,上面印着三个红字:紫金膏。这是省城药厂出的烫伤特效药,据说抹上就不留疤。一年到头,上面就给公社分那么一两瓶,比肉票还稀罕。

公社书记的老婆王桂香,早就来打过招呼了。她叉着腰,用涂了蔻丹的指甲敲着玻璃柜,说:“素芬,这最后一瓶给我留着啊,我家那皮猴孙子,天天围着灶台转,保不齐哪天就得用上。”

秦素芬嘴上“哎哎”地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药是救命的,不是摆在家里当摆设的。王桂香那人,仗着男人是书记,在公社里横着走,谁都要让她三分。秦素芬不想惹麻烦,可她心里那杆秤,自有它的准星。

这天下午,日头正毒,供销社里没几个人。几个老头子蹲在门口抽烟,几个婆姨凑在一堆扯闲篇。秦素芬正盘算着晚上给小霞做什么好吃的,门外忽然走进一个人影。

那人一进来,供销社里一下子就静了。

02

进来的是个人,又不大像个人。他个子很高,可整个人都缩在宽大的旧衣服里。头上、脸上,严严实实地缠着一层层脏兮兮的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一半是烧灼后的惊恐,一半是熄了火的绝望。

“妈呀,这是哪个?”一个婆姨小声惊呼。

“是知青点的那个顾远舟吧?”另一个压低了声音,“听说前几天农机修造所那边的草料棚失火,他为了救张屠户家的小儿子,自己被烧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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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可惜了。这娃本来长得多俊俏,城里来的大学生,清高得很,平时跟谁都不大搭话。这下好了,脸烧成这样,怕是得落一辈子疤。”

社员们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顾远舟像是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他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到柜台前。他身上的焦糊味混着药味,刺得人鼻子发酸。

他站定了,却没有立刻开口,似乎在鼓起巨大的勇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用那双绝望的眼睛看着秦素芬,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同志……还有没有……紫金膏?”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羞耻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秦素芬的心被这声音狠狠地刺了一下。她看到他裸露在纱布外面的手背,皮肤像被火燎过的核桃皮,皱缩、焦黑,有的地方还渗着黄水。她完全可以想象,他纱布下的那张脸,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她下意识地就想去拿钥匙,去开那个小玻璃柜。可就在那一瞬间,王桂香那张涂着厚粉、蛮横霸道的脸,一下子浮现在她眼前。她想起了王桂香的警告,想起了自己孤儿寡母,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她的手,在柜台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她艰难地抬起头,对上顾远舟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摇了摇头。

“同志,没了。”她的声音也变得干涩,“最后一瓶……被人预定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人掐灭的烛火,瞬间就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烬。

顾远舟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沉默地,像一缕幽魂一样,踉踉跄跄地转过身,走出了供销社的大门。夏日午后刺眼的阳光照在他孤单的背影上,显得那么萧索,那么凄凉。

秦素芬呆呆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感觉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闷得她喘不过气来。整个下午,她都魂不守舍,拨错了好几次算盘珠子。

03

夜深了,公社里静得只剩下狗叫和虫鸣。秦素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身边,女儿小霞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嘴里还砸吧着。秦素芬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心里头却像压着千斤重的担子。

她眼前老是晃动着顾远舟那双绝望的眼睛。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当年男人出事,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她哭着喊着求公社卫生所的医生,医生也只是摇头。她跑到县里,跑断了腿,也没能找到什么特效药,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断了气。

那种绝望,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知道,对于一个年轻人,特别是像顾远舟那样曾经英俊、曾经心高气傲的城里娃,毁容意味着什么。那不光是皮肉上的痛苦,更是精神上的死刑。他还那么年轻,他的人生,不能就这么毁了。

一个念头,像一棵小草,顽强地从她心底的石缝里钻了出来,而且越长越高。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年轻人就这么完了。得罪了王桂香,又能怎么样?大不了就是被她指着鼻子骂一顿,以后给自己穿小鞋。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丢了这份工作。工作丢了可以再找,可一个人的心要是死了,那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这个念头一旦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秦素芬猛地坐起身。她下定了决心。

她悄悄地爬起来,摸出藏在枕头下的供销社钥匙。她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穿好衣服。她像个做贼的,心里怦怦直跳。她打开门,闪身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供销社里黑漆漆的,白天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在夜里都成了一个个黑黢黢的影子。她熟门熟路地摸到柜台,用钥匙轻轻打开了那个小玻璃柜的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拿出了那瓶珍贵的紫金膏。借着月光,锡制的小圆盒泛着清冷的光。她从柜台下面扯过一张旧报纸,把药膏小心地包好。她又想起什么,从自己准备给女儿扯新布做衣裳的钱里,抽出了几张毛票,也塞进了报纸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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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听过知青点的方向,就在公社的另一头。她一脚高一脚低地摸黑走过去。知青大院里静悄悄的。她在院子外头,看见一个人影,正孤零零地坐在石阶上,对着天上的月亮发呆。是顾远舟。

秦素芬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不敢走近,怕被他看见。她四下看了看,把那个包好的纸包,轻轻放在了院门口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上。然后,她退后几步,躲到一棵大槐树的阴影里,学着猫,“喵呜”地叫了两声。

坐在石阶上的顾远舟警觉地回过头。他看到了那块大石头上的纸包。

秦素芬屏住呼吸,看着他迟疑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拿起了那个纸包,在清冷的月光下,颤抖着手,一层一层地打开。

当他看到那瓶紫金膏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这个白天还像石头一样倔强的青年,就那么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秦素-芬的眼圈红了。她没有再看下去,转身,悄悄地消失在黑暗里。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可她心里那块堵了一下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04

第二天上午,怕什么来什么。王桂香扭着水蛇腰,一摇三晃地进了供销社。“素芬,把那药膏给我拿出来。”她一边说,一边掏出几张崭新的人民币,拍在柜台上。

秦素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她的脸上,却出奇地平静。她早就想好了说辞。

“桂香嫂,真不巧。”她一脸为难地说,“那药膏,昨天傍晚卖掉了。”

“卖掉了?”王桂香的眉毛一下子立了起来,“我不是跟你说了给我留着吗?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不是啊,嫂子。”秦素芬连忙解释,“昨天傍晚,来了个过路的干部,看样子是从县里来的。他说他家娃被开水烫了,急得不得了。我看他那样子,实在是不落忍,就……”

王桂香根本不听她解释,当场就炸了。她指着秦素芬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不知好歹的寡妇!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还有没有书记?一个不相干的路人,比书记家还金贵?我看你这售货员是不想干了!”

她骂得很难听,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秦素芬脸上了。供销社里来来往往的社员都围过来看热闹,对着秦素芬指指点点。秦素芬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她骂。她知道,这时候辩解一句,就是火上浇油。

果然,从那天起,秦素芬的日子就难过了。王桂香到处说她的坏话,说她狗眼看人低,不把公社干部放在眼里。供销社的刘主任是王桂香的远房亲戚,自然也天天给秦素芬脸色看。卸货、盘库这些重活累活,全都推给了她。

秦素芬都咬着牙忍了下来。她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心里却不后悔。让她感到一丝安慰的是,她听人说,那个叫顾远舟的知青,用了药,脸上的伤没再烂下去,算是保住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秋风刚起,知青大返城的政策就下来了。公社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知青们一个个都喜气洋洋地收拾行李,准备回城。那段时间,供销社里卖得最好的,是各种糖果和点心,都是知青们买去送给乡亲们告别的。

公社的知青陆陆续续都走了。顾远舟也走了。

他走得悄无声息,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来供销社买一块糖。他甚至没有来跟秦素芬说一句谢谢。他就那么走了,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点小小的涟漪后,就彻底沉了下去,再无声息。

秦素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失落,好像自己的一片好心,被人当了驴肝肺。可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她本来就不是图他一句谢谢,也不是图他什么回报。他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天过去。顾远舟这个名字,连同那瓶紫金膏,都被秦素芬小心地埋进了心底,成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05

时间这东西,最不经混。一晃眼,十五年就过去了。

当年的红旗公社,如今已经改名叫红旗镇了。尘土飞扬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两边盖起了两三层的小楼。当年的供销社,也早就被一家家挂着五颜六色招牌的私人超市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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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素芬也老了。她快五十岁了,头发里夹杂着不少银丝,眼角的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供销社改制后,她就下了岗,靠着给镇上的服装厂揽点缝缝补补的零活,和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小霞在鞋厂打工挣的微薄工资,勉强度日。

只是她的身体,越来越不争气。她老是觉得胸口闷,像压着一块石头,走几步路就喘不上气。晚上睡觉,有时候会突然被憋醒,得坐起来好半天才能缓过来。

起初,她以为是年纪大了,累的,没当回事。可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她从家里走到镇口的菜市场,短短一段路,中间都要歇两三次。整个人也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下去,脸色蜡黄。

女儿小霞不放心,硬是拉着她去县医院检查。县医院的李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医术在县里算是顶好的了。他拿着听诊器在秦素芬胸前听了半天,又让她去拍了片子。可结果出来,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大姐,你这病,看着像是心脏的问题,可具体是什么毛病,我这儿也看不准。我们县里的设备不行。”老李医生皱着眉头,点了根烟,“我建议你们,还是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吧。那儿的专家见得多,设备也好。”

去省城?小霞一听这话,心就凉了半截。她知道,去省城的大医院,光是挂个专家号,做一套检查,就要花掉她们家一年的积蓄。这还不算后续的治疗费用。她们娘俩,哪拿得出这么多钱?

秦素芬更是不愿意。她不想拖累女儿。小霞还没嫁人,她得给女儿攒嫁妆。她强撑着笑了笑,对小霞说:“妈没事,就是老毛病了,人老了机器旧嘛。回去歇歇就好了,不用去省城,瞎花那冤枉钱。”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虚弱。家里头,像是被一团愁云笼罩着,看不见一点亮光。

06

怕什么来什么。一天夜里,秦素芬突然犯病了。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像是被一条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她挣扎了几下,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小霞吓得魂飞魄散。她哭喊着叫来邻居,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用门板把秦素芬抬到了县医院。

又是老李医生。他指挥着护士给秦素芬挂上氧气,打了强心针,忙活了大半夜,才算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抢救过后,老李医生把小霞叫到办公室,神情无比凝重。“丫头,你妈这病不能再拖了。”他掐灭了烟头,说,“我怀疑是心脏瓣膜有很严重的病变,甚至可能是一种罕见的肿瘤。必须马上转院,转到省城最好的心胸外科,做开胸手术。再晚,神仙也救不了了。”

“神仙也救不了”,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小霞的心上。她蹲在医院走廊上,哭得撕心裂肺。可哭完了,还得面对现实。她决定,哪怕是去借高利贷,也要把妈送到省城去。

她跑回家,给母亲收拾住院要用的东西。在收拾母亲床头那个已经掉漆的旧木箱时,她翻出了一本母亲年轻时用的工作笔记本。那本子边角都磨卷了,纸也泛黄了。里面记着一些供销社的进出账目,还夹着很多旧的粮票、布票和一些剪下来的报纸。

小霞漫无目的地翻着,想从母亲的过去里寻找一点慰藉。当她翻到本子中间某一页时,一张折叠着的、从书上撕下来的纸页,从本子里滑了出来。

那是一页医学教科书的插图,纸张已经变得又黄又脆。上面用很精细的笔触,画着复杂的人体面部神经和血管分布图。在纸页的空白处,用蓝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清秀却又充满绝望的字迹:

“大面积三度烧伤,伴随面部神经损伤,若感染,则无救。”

字的下面,还署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顾远舟,苏州医学院附院家属区”。

小霞愣住了。她小时候听母亲偶尔提起过,说她救过一个烧伤的知青。原来他叫顾远舟,原来他自己就是学医的!小霞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一个学医的人,写下对自己病情的判断,那该是多么的绝望。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页教科书纸页顶端的印刷体小字,那里标注着章节名称和作者信息。当她的目光落在“主编”那一栏时,她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瞬间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