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75年的风,带着西伯利亚的寒意,刮过广袤的内蒙古草原。我,李卫,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北京青年,随着上山下乡的滚滚洪流,被这股风吹到了这里。火车、卡车、马车,一路颠簸,最终将我抛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里的天很蓝,云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棉花糖。但对于我们这些从小在胡同里长大的城市孩子来说,草原的壮美很快就被无边的孤寂和艰苦的生活所取代。我们住在简陋的蒙古包里,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老牧民学习放牧、剪羊毛、打草。日子单调得像草原上的地平线,一眼望不到头。

在牧民们单调的生活中,唯一的调味剂似乎就是那些流传在篝火旁的古老传说。而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关于草原英雄的史诗,也不是关于神灵鬼怪的奇谈,而是一个关于“疯藏獒”的故事。

老额吉(蒙语:奶奶)们提起它时,总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眼神里流露出既同情又畏惧的复杂神情。她们说,草原上本没有藏獒这种猛犬,它是在几年前,被一个南方的皮货商人带到这里的。那商人想用这条纯种的铁包金藏獒和牧民们交换上好的羊皮,结果还没走出多远,就在一个风雪夜里遭遇了狼群。

商人和他的马都没能活下来,只有那条藏獒,浑身是伤地活了下来,据说它凭一己之力咬死了三只草原狼。

一个叫巴图的年轻牧民发现了它,把它带回了家,悉心照料。藏獒通人性,很快就认了巴-图当主人,成了巴图家里最忠诚的护卫。可好景不长,一年后的冬天,巴图在放牧时再次遭遇狼群,那是一群更大、更狡猾的狼。藏獒拼死护主,但双拳难敌四手,巴图最终还是被狼拖走了。当人们赶到时,只看到那条藏獒守着主人被撕碎的皮袄,对着苍茫的雪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它第二次成了孤儿。

后来,公社的书记看它可怜,又勇猛,就把它带回了公社大院,想让它当护院犬。可没过多久,一群饿疯了的狼竟然趁夜摸进了公社,目标是仓库里的肉干。书记为了保护公社财产,拿着猎枪冲了出去,藏獒也跟了出去。那晚的战斗异常惨烈,书记不幸中枪身亡(混乱中被自己的枪走了火),藏獒虽然再次赶跑了狼群,但它也失去了第三个(如果算上皮货商)对它好的人。

从那以后,它就彻底变了。它不再相信任何人,任何试图靠近它的人,无论是出于好意还是恶意,都会遭到它疯狂的攻击。它逃离了人群,在牧场边缘地带的乱石堆里找了个栖身之所,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牧民们都说,这条狗的心已经跟着它的主人们一起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被仇恨和悲伤填满的躯壳。它的“疯”,是绝望的疯。

渐渐地,再也没人敢靠近那片乱石堆,而“疯藏獒”也成了大人们吓唬小孩的口头禅。我无数次在放羊时,远远地眺望那片沉默的石堆,心中充满了好奇与一丝莫名的怜悯。

02

那是一个初冬的午后,天气说变就变。我赶着羊群,想去寻找一处背风的草场。不知不觉间,我比平时走得远了些,来到了牧场的边缘。正当我辨认方向时,毫无征兆的“白毛风”——草原上可怕的暴风雪,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雪粒子像沙子一样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足五米,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羊群受了惊,开始四散奔逃,我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把它们聚拢,但我的声音很快就被呼啸的风雪吞没了。

恐慌和寒冷像两条毒蛇,一点点缠住我的心脏。我知道,在“白毛风”里迷路,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我只能凭借模糊的记忆,朝着大概是营地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体力渐渐不支,意识也开始模糊。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蜷缩在雪地里听天由命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重重地摔倒在地。

挣扎着抬起头,我看到不远处有一片巨大的岩石,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口。那里,似乎就是传说中“疯藏獒”栖身的乱石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我连滚带爬地朝着那片岩石挪去。

当我靠近时,风雪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站了起来。它比我想象中还要魁梧,一身长长的毛发已经擀毡,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在风中狂舞,像一头来自洪荒的怪兽。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地盯着我。

“呜——”

一声低沉的、发自喉咙深处的咆哮,充满了警告和威胁。我知道,这就是那条“疯藏獒”。它正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再敢靠近一步,它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撕碎我的喉咙。

周围的牧民都说,遇到它,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跑。可我现在筋疲力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更重要的是,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心里涌起的并非全是恐惧。

我看到它的一条后腿不自然地蜷缩着,上面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往外渗着血,周围的毛发已经被冻结的血块染成了暗褐色。它的身上还有好几处新旧不一的伤疤,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它虽然站得笔直,但身体却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痛苦和虚弱。

它所谓的“疯狂”,在此刻的我看来,更像是一种用尽全身力气的伪装。它在用最后的力量警告我,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它留恋和相信的了,不要再给它带来新的伤害。

那一刻,一种强烈的同情压倒了我的恐惧。我们,都是被命运抛到这片陌生土地上的孤独者。我从怀里掏出了已经冻得像石头的最后一个馒头,这是我的晚饭。我没有扔过去,而是用尽力气,将它掰开,放在了我们之间的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然后,我靠着一块岩石缓缓坐下,与它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不再试图靠近。我蜷缩起身体,轻声对它说:“我……我没恶意,我只是想避避风雪。那个,给你吃。”

风雪中,我的声音几不可闻。那藏獒没有动,依旧死死地盯着我,但喉咙里的咆哮声,似乎小了一些。我们就这样,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和一只伤痕累累的猛犬,在这场肆虐天地的暴风雪中,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03

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夜。我就在那个岩石下,和那条藏獒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也最寒冷的一夜。我几次都以为自己要冻死过去了,但每次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看到不远处那个在风雪中岿然不动的身影,我又会重新燃起一丝求生的意志。

它也没有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塑,默默地为我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天快亮的时候,风雪终于小了。我放在石头上的那个馒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我的身体早已冻僵,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站起来。它看了我一眼,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敌意似乎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它没有再对我咆哮,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岩石堆的更深处。

我知道,它接纳了我的存在。

从那天起,我每天放羊的时候,都会刻意绕到这片乱石堆附近。我从公社的食堂里,偷偷省下一些吃的,有时候是一块肉,有时候是几个馒头,放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块石头上,然后就远远地离开。

起初,它总是在我走后才出来吃东西。渐渐地,它允许我待在远处看着它吃。再后来,我放下食物后,它会瘸着腿走出来,当着我的面吃完,然后静静地看着我。

它的腿伤很重,我看着心里着急。我从公社的赤脚医生那里,偷偷拿了一些消炎粉和绷带。一天下午,我带着这些东西再次来到石堆。我把食物放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指了指它受伤的腿,然后又指了指我手里的药,用最缓慢、最温和的动作,一点点向它靠近。

它立刻警惕起来,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喉咙里又发出了警告的低吼。

“别怕,我帮你处理伤口,不然会烂掉的。”我轻声说着,脚步没有停下。

就在离它还有三四米的时候,它突然朝我龇出了锋利的牙齿。我知道,这是最后的警告。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我没有退缩。我直视着它的眼睛,目光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和恶意,只有纯粹的担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也许是我的眼神打动了它,也许是伤口的剧痛让它无法再坚持。在我离它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它紧绷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喉咙里的嘶吼也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它缓缓地趴在了地上,将那条受伤的腿,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我小心翼翼地跪下来,用温水清洗它的伤口,撒上消炎粉,再用绷带仔细地包扎好。整个过程,它一动不动,只是用那双复杂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处理完伤口,我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头。它的毛发虽然粗糙干硬,但依旧能感受到皮肤下的温度。它没有躲闪,反而用头在我手心蹭了蹭。

那一刻,我知道,我彻底赢得了它的信任。

“你这么厉害,像草原的天神一样,以后,我就叫你‘腾格里’吧。”我轻声说。在蒙语里,“腾格里”是“天”的意思,代表着至高无上。

它似乎听懂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用舌头舔了舔我的手。从此,在这片孤寂的草原上,我有了最忠诚的伙伴。腾格里,我的腾格里。

04

和腾格里在一起的日子,是我在草原上最快乐的时光。它的腿伤在我的照料下渐渐痊愈,恢复了往日的矫健。它不再是那只人见人怕的“疯藏獒”,而是我李卫的守护神。我们一起放羊,一起在草原上追逐野兔,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有它在身边,狼群再也不敢轻易靠近我的羊群。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1978年底,上山下乡的政策结束了,知青们陆续开始返城。当我拿到可以回北京的通知书时,我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心中反而充满了无尽的失落和不舍。

我怎么跟腾格里告别?我不可能把它带回那个拥挤的、连院子都没有的家。

离别的那天,我把它托付给了对我最好的老牧民阿爸。我把所有积蓄都留给了他,求他一定要照顾好腾格里。腾格里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死死地咬着我的行李,不让我走,眼睛里满是哀求。

我抱着它巨大的头颅,泪水决堤而出:“腾格里,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一定!”

最终,我还是狠心挣脱了它,跳上了离开草原的卡车。在车后扬起的漫天尘土中,我看到腾格里在疯狂地追赶着卡车,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悲鸣,直到它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回到北京后的4年里,我的人生仿佛按下了快进键。我参加了高考,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一个机关单位,过上了父母期望的安稳生活。但我知道,我的心,有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那片草原上。

每个午夜梦回,我都会看到腾格里那双充满悲伤和不舍的眼睛。我时常给老阿爸写信,询问腾格里的情况。起初,阿爸还回信说腾格里一切都好,只是时常会跑到我们当初分别的路口,一待就是一天。可后来,信就断了。

1983年的秋天,我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思念,向单位请了长假,踏上了重返草原的火车。我不知道腾格里是否还记得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否还活着。但我必须回去,为了那个无声的承诺。

4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当我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发现这里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许多牧民也盖起了砖瓦房。我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老阿爸的家,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告诉我,老阿爸在一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急切地问道:“那……那他养的那条藏獒呢?叫腾格里的那条狗呢?”

年轻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阿爸去世后没多久,那条狗就自己跑进了草原深处,再也没回来过。我们都说,它是去找它的老主人了。”

05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我浇得透心凉。腾格里……消失了。

我不甘心,我不相信它会就这么离开。我向年轻人借了一匹马,一头扎进了茫茫草原,朝着我们曾经最常去的那个山坡奔去。我一边骑马,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它的名字。

“腾格里!腾格里!我回来了!”

回应我的,只有呼啸而过的秋风。

我在草原上找了整整一天,直到太阳西沉,给大地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色。我精疲力尽地从马背上滑下来,跌坐在草地上,心中充满了绝望。也许,我真的永远失去它了。

就在我心灰意冷,准备放弃的时候,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阵阵恐惧的嘶鸣。紧接着,一声悠远而凄厉的狼嚎,从不远处的山丘后传来,仿佛是一个信号。

很快,一声,两声,三声……四面八方的狼嚎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我惊恐地站起身,看到一个个绿油油的光点,在暮色中接二连三地亮起,像一盏盏鬼火,从四面八方向我包围过来。

是狼群!我竟然在草原的腹地,被一群狼给包围了!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手脚冰凉。我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只狼,只看到那一片片幽绿的眼睛,充满了饥饿和残忍。它们一步步地逼近,将包围圈越缩越小,我甚至能闻到它们身上浓烈的腥膻味,听到它们喉咙里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我彻底绝望了,手中没有任何武器,面对这么庞大的狼群,我无异于待宰的羔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狼群突然停止了前进。它们齐刷刷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紧接着,在狼群的最后方,一只体型远超同类的巨狼,迈着沉稳而威严的步伐,缓缓地走了出来。它的毛色是深沉的灰黑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光,身躯矫健而充满了爆发力,眼神凌厉如刀,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

毫无疑问,这就是这群狼的头狼,是它们的王。

它走到狼群的最前方,停下了脚步,一双金色的眼瞳,穿过十几米的距离,冷冷地锁定了我。

我被它强大的气场震慑得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可当我与它对视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却漏了一拍。为什么……为什么这头狼的眼神,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它的身形,它的站姿,甚至它微微歪着头的样子……

一个疯狂的、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我的大脑。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我的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的力气,试探性地,发出了一声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呼唤:

“腾……腾格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头威风凛凛、散发着无尽杀气的头狼,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顿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