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志怪小说《西游记》第十八回有云:“初来时,是一条黑胖汉,后来就变做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脑后又有一溜鬃毛,身体粗糙怕人,头脸就像个猪的模样。”
世人皆以此为形,认定了福陵山云栈洞的那个妖魔。
可高翠兰知道,此刻站在高家庄祠堂前,接受满庄百姓跪拜的那个“人”,绝不是他。
01.
卯时三刻,天还未大亮,高老庄已是锣鼓喧天。
整个庄子像是被泼进了一锅滚油,瞬间沸腾起来。男女老少都涌上街头,朝着庄子口的方向张望着,脸上是混杂着敬畏与狂喜的神情。
“回来了!高家的女婿回来了!” “不是女婿!是净坛使者菩萨!修成正果了!”
喜讯像长了翅膀的鸟,飞过每一户人家的屋檐。高太公激动得满脸通红,穿着崭新的员外袍,在门口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高夫人则领着一众仆妇,一遍遍地检查着喜宴的陈设,确保没有一丝一毫的纰漏。
这份泼天的富贵和荣耀,让整个高家都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狂欢里。
只有一个地方,与这喧嚣格格不入。
后院的绣楼中,高翠兰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属于豆蔻年华、娇美苍白的脸,指尖却冷得像冰。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的灵魂来自千年之后,是个终日与故纸堆打交道的民俗学研究生。三天前,她才刚刚在这具身体里醒来,还没来得及消化穿越的荒诞,就被一个更惊悚的事实砸得头晕目眩——今天,就是她那位“功德圆满”的丈夫,猪八戒,归来的日子。
根据她脑海里那本能倒背如流的《西游记》,猪八戒护送唐僧西天取经归来,受封净坛使者,第一件事便是回来高老庄,要与高翠兰再续前缘。
若是书里那个好吃懒做、有点呆傻、却也保留着几分凡人气息的猪悟能,她或许还能凭借自己的现代知识与他周旋一二,寻个脱身之法。
可她内心深处那股源自灵魂的颤栗,却在疯狂地示警。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就在此时,外面震天的锣鼓声与欢呼声,竟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逐渐平息,而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生。
前一刻还是鼎沸人声,后一刻,整个高老庄竟陷入了一片死寂。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高翠兰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
她看到街上的乡亲们都保持着仰头眺望的姿态,脸上的笑容僵硬着,如同泥塑木雕。高太公和高夫人也愣在自家门口,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了。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从天而降,缓缓压在整个高老庄的上方。那不是妖气,没有腥风血雨的狂暴,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纯粹的、属于上位者的气息。
高翠兰只觉得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她扶着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死死地盯着庄子口。
一个身影,就在那片诡异的寂静中,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02.
那人并未驾云,也无异象随行,就那么一步步地,从庄子口的薄雾中走来。
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月白色锦袍,金线在袖口与衣摆绣出繁复的云纹,随着他的步伐,仿佛有流光在上面悄然游走。他未戴冠,一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面容俊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的弧度带着一丝天然的冷峭。
他的容貌,足以让世间任何女子为之目眩神迷。
可高翠兰在看清他的一瞬间,却如坠冰窟。
她研究过无数神怪图谱,从《山海经》到《封神榜》,再到《西游记》的各种版本插画,没有一个“猪八戒”是这个模样的。
这根本不是猪悟能,不是那个被磨去了棱角、染上了凡尘烟火气的净坛使者。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高翠兰的脑海中炸开,让她浑身僵硬。
那是远在天庭之上,执掌十万天河水军,高高在上的——天蓬元帅。
男子走入高家大院,那股无形的威压也随之而来,笼罩了整个宅邸。那些被“定住”的仆从和宾客,仿佛从未存在过。
高太公和高夫人终于能动了,他们敬畏地跪倒在地,激动地叩首:“恭迎使者菩萨归家!”
男人没有看他们,甚至没有让他们起身的意思。
他的脚步停在了庭院中央,目光穿过洞开的厅门,越过屏风和珠帘,精准地落在了绣楼二层的窗户上,落在了高翠兰的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幽黑、深邃,没有任何情绪,仿佛饱含了万古的星辰与寂灭。当他看过来时,高翠蘭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鹰隼盯上的雀鸟,从灵魂到身体,每一寸都被看得通透,无所遁形。
她那点来自现代社会的、可怜的骄傲与知识,在这道目光下被轻易碾碎。
“翠兰!翠兰!快下来!使者回来了!” 高夫人在楼下急切地呼唤着,声音里带着喜悦的颤抖。
高太公也连声催促。
在他们眼中,这是天大的荣耀。女儿嫁给了一位真正的菩萨,高家从此就是佛亲,是光耀门楣的无上荣光。
高翠兰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知道,躲不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尖叫逃跑的冲动,扶着墙壁,一步步地,走下了绣楼。
03.
高翠兰走到厅堂时,那个男人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高太公和高夫人侍立一旁,脸上堆着谦卑而讨好的笑容,正在殷勤地介绍着这些年家中的变化。
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神情淡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那扶手是上好的花梨木所制,但在他的指下,竟无声无息地被碾成了一撮细腻的粉末。
高翠兰看到这一幕,心沉得更深。
“翠兰,快……快来见过净坛使者。”高夫人拉了女儿一把,将她推到前面。
高翠兰定了定神,她知道,从此刻起,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关系到自己的生死。
她没有像父母那样跪下,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福礼,低着头,声音尽量平静地说道:“翠兰……见过使者。”
她刻意将“使者”二字咬得很重,既是提醒自己,也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男人终于将目光从那化为齑粉的扶手上移开,落在了她的头顶。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高翠兰缓缓抬头,迎上了他的视线。
在近距离下,那股神性的压迫感更为强烈,让她几乎要窒息。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地分析着眼前这张脸。
这张脸,完美得不像真人,却也因此显得格外没有温度。
“你,似乎与传闻中不太一样。”男人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高翠兰心中一凛。他指的是什么?是指她的容貌,还是指她的反应?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决定以退为进,继续试探。
“使者西行十数载,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脱胎换骨,修成正果,与往日不同,也是自然。”她垂下眼帘,语气恭顺,“翠兰不过一介凡女,不敢妄议佛身。”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他,又巧妙地回避了他的问题。
男人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于无的弧度,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哦?你倒说说,我都经历了哪些磨难?”
高翠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稳住心神,将《西游记》里猪八戒的几段经典经历娓娓道来:“使者曾于浮屠山助圣僧收服乌巢禅师,于宝象国义激大圣……亦曾在通天河……”
她刻意挑选了几个细节,说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讲述一段旁听来的、令人神往的传奇。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他的表情。
他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回忆,没有怀念,更没有亲历者该有的情绪。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直到高翠兰说完,他才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记得倒还算清楚。”
这四个字,彻底浇灭了高翠兰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不是失忆,也不是性情大变。
他知道“猪八戒”的全部经历,却对此毫无共情。这说明,那段记忆对他而言,可能只是一段被强行加载的、不属于他的“数据”。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猪八戒,而是一个占据了猪八戒“身份”的、更恐怖的存在。
他是天蓬。是那个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心中积郁着无尽怨气与傲慢的,真正的天蓬元帅。
取经之路,对他而言,不是救赎,而是刑罚。
现在,刑期满了。
04.
摸清了对方的底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
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时间,绝不能让他今晚就留宿高家,完成那所谓的“婚约”。
“你父母说,这些年,你一直在等我?”天蓬元帅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带着审视,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高太公连忙抢着回答:“是啊是啊!小女一直对使者念念不忘,终日焚香祷告,祈求使者早日功成归来。这门亲事,可是我们高家祖坟上冒了青烟啊!”
天蓬的视线没有离开高翠兰,那眼神仿佛在说:是这样吗?
高翠兰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知道,自己任何一丝的迟疑和抗拒,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她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反应。
一个古代女子,面对修成正果的“未婚夫”归来,该是什么反应?
羞涩、喜悦、激动……
电光火石之间,高翠兰做出了决定。
她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微微颤抖,激动得似乎说不出话来,身体也跟着摇晃起来。
“翠兰!”高夫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太欢喜了?”
高翠兰顺势将身体的重量都靠在母亲身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她一手抚着胸口,呼吸急促,眼中泪水滑落,声音微弱地喊了一声:“爹……娘……”
话音未落,她眼睛一闭,头一歪,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翠兰!翠兰!” 高太公和高夫人顿时乱了手脚,惊呼声响彻整个厅堂。
这一下变故,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天蓬元帅坐在主位上,冷眼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探究。
高家乱成了一锅粥,连忙将高翠兰抬回房间,又火急火燎地派人去请城里最好的郎中。
天蓬没有阻止,他只是站起身,对慌乱的高太公说了一句:“我在此等候。”
便再无他话。
郎中来了好几个,轮番诊脉,个个都是愁眉不展,摇头晃脑。
“小姐脉象平稳,气息均匀,不似有病啊。” “怪哉,怪哉!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此等脉象。”
高翠兰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听着外面的对话,心中稍定。
装病,是她能想到的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拖延之法。她赌的,就是他身为神明的骄傲。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总不能强娶一个“奄奄一息”的凡人,传出去也有损他的颜面。
只要能拖过今晚,她就能有更多的时间思考对策。
仆人将郎中们的诊断结果战战兢兢地汇报给天蓬。
他在厅堂里站了许久,一言不发。整个高家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下人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不必再请郎中了。”
“凡人的药石,治不了她的病。”
“从现在起,由我亲自来照看她。”
05.
天蓬元帅的决定,在高太公和高夫人听来,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神仙亲自照料,女儿的“病”肯定能药到病除。他们感恩戴德地连连叩首,恨不得将他当成活菩萨供起来。
于是,所有人都被“请”出了高翠兰所在的跨院。
丫鬟、仆妇、甚至高家夫妇,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不得靠近。
整个小院,瞬间变得针落可闻。
高翠兰躺在床上,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来了。
她这个拙劣的计策,终究还是没能骗过他。他屏退所有人,就是要来跟她算账的。
她继续紧闭着双眼,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昏迷不醒”。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那脚步声在她的床边停下。
她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居高临下的视线,正笼罩着自己。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性的穿透力,要将她的伪装层层剥开。
房间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高翠兰几乎要装不下去的时候,那个魔鬼,终于开口了。
他屏退了所有人,关上门,走到她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高小姐,这场戏,你演得累,我看得也有些乏了。”他慢条斯理地说,“不如,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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