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老旧风扇的吱呀声。

我,许知远,将那个从破箱子底翻出来的铁盒,轻轻放在了马书记面前的桌上。

马书记扶了扶老花镜,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泛黄的文书,他脸上的神情从好奇慢慢变为震惊,最后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我,声音都有些发颤。

“知远,你......你知不知道你拿来的是什么?”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心里还在想着哥哥们分家时那冷漠的嘴脸。

马书记指着文书,一字一顿地说。

“这根本就不是你家的私产地契!”

01

父母的“七七”刚过,家里那股悲伤的余温还未散尽,大哥许知山就迫不及待地召集我们兄弟几个开会了。

会议的议题,是分家。

我们许家在村里算不上大富大贵,但父母勤劳一辈子,也攒下了两处像样的院子和一片相连的祖宅地。

这片祖宅,是许家的根。

我叫许知远,是家里最小的,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分别是许知山,许知海,许知河。

我以为,父母尸骨未寒,哥哥们总会念及最后一点手足之情,把家分得公允一些。

可我终究是想错了。

那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堂屋的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斑,却照不进围坐在一起的四颗人心。

大哥许知山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张早就写好了的纸,那上面,是他所谓的“分家方案”。

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长兄如父的口吻,开始宣读。

“家里这情况,大家都清楚。”

“我作为老大,担子最重,孩子马上要上中学,需要个好点的环境。”

“所以,东边那个最大最敞亮的院子,就归我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院子天生就该是他的。

二哥许知海紧接着就敲了敲桌子,瓮声瓮气地附和。

“大哥说得对。”

“我家那小子也快到说媳妇的年纪了,没个像样的房子,谁家姑娘愿意来?”

“西边那个院子,虽然比不上大哥的,但也还行,就给我吧。”

三哥许知河眼珠子一转,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精明的笑。

“那我能分的就不多了。”

“剩下的那处小点的院子,总得归我吧,毕竟我孩子还小,花钱的地方多。”

他们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演一出早就排练好的戏。

家里的三处好房产,三言两语间,就都瓜分干净了。

我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我说话。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深潭。

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大哥,二哥,三哥......”

“那......那我呢?”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那眼神里,有不耐烦,有轻蔑,还有一丝丝的怜悯,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大哥许知山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知远,你怎么就不懂事呢?”

“你看看我们三家,哪家不比你困难?”

“你现在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连个对象都还没有,要那么大地方干什么?”

二哥许知海也跟着帮腔,嗓门大了起来。

“就是!我们这是为了整个许家好!”

“等你以后结婚了,我们做哥哥的,还能不管你?”

三哥许知河更是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四弟啊,不是我说你,做人要知足。”

“哥哥们把担子都扛了,给你减轻负担,你应该感谢我们才对。”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他们把自己的贪婪,包装成了对我的“体谅”和“爱护”。

所谓的“道德绑架”,大抵就是如此了。

我看着他们,觉得无比的陌生。

这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吗?

还是说,在利益面前,所谓的亲情,真的就薄如一张纸?

邻居家的几位叔伯也被请来做个见证,他们看着这场景,也是连连摇头,却又不好多说什么。

毕竟,这是我们的家事。

清官难断家务事。

眼看争执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我的心彻底冷了。

我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

我的沉默,在他们看来,就是默认。

大哥许知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站起身,指了指院子角落里。

那里,堆放着一些没人要的杂物。

在杂物旁边,立着一口破旧的木箱子,箱子上的红漆早已剥落得斑斑驳驳,其中一条箱腿还歪斜着,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分完了。”

“哦,对了,那口箱子,是爹妈以前用过的。”

“也没人要,就给你吧,也算给你留个念想。”

许知山的话,像是一把锥子,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一个念想。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配得到一个没人要的念想。

我抬头,环视着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堂屋的八仙桌,哥哥们抢着要。

父母房里的老式木床,他们也争得面红耳赤。

就连院子里那几只下蛋的老母鸡,都被他们提前分好了。

到最后,留给我的,就只有墙角那口象征着“垃圾”的破箱子。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哀莫大于心死。

当一个人对亲情彻底失望的时候,就不会再有任何激烈的情绪了。

我站起身,走到墙角。

我没有看哥哥们那一张张胜利者般的嘴脸,也没有理会邻居们同情的叹息。

我只是弯下腰,用手拂去箱子上的灰尘。

那灰尘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我默默地,一个人,费力地,将那口沉重的破箱子,一步一步地拖出了这个不再属于我的家门。

箱子的腿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声音刺耳,像是在为我这可悲的处境哀鸣。

我最终的“家”,是祖宅院落角落里,一间早已废弃、阴暗潮湿的柴房。

那还是我求了半天,大哥才“恩赐”给我暂时落脚的地方。

他当时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柴房就先给你住着,也别嫌赖。”

“等我们兄弟几个商量好了,这整片祖宅地都是要处理的,你到时候自己再想办法。”

言下之意,我只是一个暂时的租客,随时都可能被再次扫地出门。

我把箱子安置在柴房唯一不漏雨的角落,这里,便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柴房里弥漫着一股木头腐朽和霉菌混杂的味道。

一张破木板床,是我唯一的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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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蜘蛛网,一夜无眠。

我没有憎恨,也没有愤怒,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我想起了小时候,父母还在世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四兄弟虽然也偶有打闹,但终归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有好吃的,父母总会分成四份。

有新衣服,也绝不会落下任何一个。

父亲常常教导我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母亲则总是摸着我的头说,知远最小,哥哥们以后要多照顾你。

言犹在耳,可如今,人走茶凉。

父母的教诲,哥哥们忘得一干二净。

或许,他们从来就没往心里去过。

从那天起,我便开始了在柴房里的独居生活。

我依然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下地干活。

村里人见到我,总是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有几个心直口快的婶子,拉着我的手,为我打抱不平。

“知远啊,你也太老实了!”

“哪有这么分家的?简直是欺负人欺负到家了!”

“你就该跟他们闹!去村委会评理!”

我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闹?

怎么闹?

撒泼打滚吗?

那只会让他们更加看不起我,让外人看更多的笑话。

去村委会评理?

家务事,马书记又能怎么管?

最后,大概率还是会和稀泥,劝我“体谅”哥哥们的难处。

我已经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纠缠了。

就这样吧。

日子虽然清苦,但心里干净。

哥哥们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搬进了新分的院子,整天喜气洋洋。

大哥甚至已经开始计划着把新院子翻修一下,显得更加气派。

二哥和三哥也时常聚在大哥家,喝酒吃肉,高声阔论,商量着未来的好日子。

他们偶尔在村里碰到我,也只是象征性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疏离。

仿佛我不是他们的亲弟弟,而是一个不相干的、甚至有些碍眼的远房亲戚。

有一次,我从地里回来,路过大哥家门口。

正巧碰到他们三兄弟在院子里喝酒。

三哥许知河眼尖,看见了我,便故意提高嗓门,阴阳怪气地说道。

“哎,你们说,老四守着他那个破箱子,是不是就能过一辈子了?”

“那可是爹妈留下的宝贝,比我们这房子地契都金贵呢!”

二哥许知海哈哈大笑起来,嘴里喷着酒气。

“金贵个屁!我看啊,他就是个傻子!”

“白白把家产都让了出来,现在住个柴房,活该!”

大哥许知山没有笑,但也没有制止。

他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比任何话语都更伤人。

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我只是把锄头往肩膀上扛了扛,默默地走回了我的柴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嘲笑。

我的心,已经麻木了。

或许,他们说得对。

我就是个傻子。

一个还对亲情抱有幻想的傻子。

而现在,幻想破灭了。

也好。

从此以后,我就一个人,守着我的清净。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一个多月。

天气渐渐转凉,秋雨也开始连绵不绝地下了起来。

柴房里愈发潮湿,被子都感觉能拧出水来。

我的生活,就像这天气一样,阴冷,看不到阳光。

而哥哥们的生活,却是热火朝天。

他们好像真的要把祖宅地卖掉了。

02

秋雨下了整整三天,地里的活干不了,我便只能整日待在这间四面漏风的柴房里。

雨水顺着屋顶的缝隙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屋子里那股霉味,也越发浓重了。

闲来无事,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口破旧的木箱上。

自从搬进来后,我还没正经整理过它。

或许,是潜意识里,我不想去触碰这份哥哥们“恩赐”的念想。

但今天,看着这空荡荡、冷清清的柴房,我忽然觉得,自己总得找点事做。

于是,我站起身,将箱子拖到了屋子中央稍微干爽一些的地方。

箱子很沉,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旧时光的尘封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装的都是些父母的遗物。

最上面,是母亲生前穿过的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

我拿起一件蓝色的确良上衣,仿佛还能闻到母亲身上那淡淡的皂角香味。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我赶紧将衣服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

衣服下面,是父亲用过的一个旱烟袋,烟杆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还有一个他自己动手做的木头梳子,上面还缠着几根母亲的银发。

这些东西,在哥哥们眼里,或许一文不值。

但对我来说,却是我与父母之间,最珍贵的连接。

我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心里五味杂陈。

有父母年轻时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们,笑得那么灿烂。

有我小时候的课本,上面还有父亲教我写的歪歪扭扭的名字。

还有母亲给我缝制的布老虎,虽然已经褪色,但依旧憨态可掬。

我的思绪,随着这些老物件,回到了那个虽然清贫但却充满温暖的过去。

那时候的家,还是一个完整的家。

哥哥们,也还是会保护我的哥哥。

可现在......

我叹了口气,将这些愁绪压回心底。

继续整理。

箱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很快就见了底。

除了一些杂物,似乎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有些失望,但又觉得本该如此。

如果里面真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又怎么可能轮得到我呢?

我正准备把东西都放回去,关上箱子。

可就在这时,我的手指在抚摸箱子底部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箱底的木板,似乎有一块是松动的。

我好奇地用手指敲了敲。

“叩叩叩......”

声音不对。

其他地方是沉闷的实心声,而这一块,听起来却有些空洞。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难道......这里面有夹层?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稳了稳心神,开始仔细研究那块松动的木板。

它和旁边的木板衔接得天衣无缝,如果不是仔细触摸,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我找来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沿着缝隙插了进去,然后轻轻往上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

那块木板,竟然真的被我撬了起来。

一个暗格,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的呼吸,瞬间就屏住了。

我做梦也没想到,这口破破烂爛的箱子底下,竟然还藏着这样的秘密。

暗格不大,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

铁盒已经生了锈,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看起来年代久远。

我颤抖着手,将铁盒拿了出来。

它比我想象的要沉。

我坐在地上,将铁盒放在腿上,心情既紧张又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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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会是什么?

是祖上传下来的金银财宝吗?

还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

我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

许知远啊许知远,你真是穷怕了,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

我不再胡思乱想,开始解外面那层油布。

油布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得有些发硬发脆。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它一层层地剥开。

当铁盒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我看到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铜锁。

可惜,锁已经锈死了,钥匙也不知所踪。

没有办法,我只好找来一把锤子,对着锁头的位置,用力地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

锁应声而断。

我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心情,慢慢地,打开了铁盒的盖子。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铁盒里的东西,终于呈现在我的眼前。

没有金条,没有银元,更没有什么珠宝玉器。

铁盒里,只有几张泛黄的纸,和一份用毛笔字书写的陈旧文书。

那份文书的纸张,是一种很厚的牛皮纸,保存得非常完好。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拿了出来,轻轻展开。

一股浓重的墨香和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

文书上,是密密麻麻的繁体字,用的是半文言文的格式。

我上学不多,很多字都认不全,只能连蒙带猜地看个大概。

我辨认出,上面有我太爷爷的名字——许耀宗。

还有我们村子的旧称——“许家集”。

文书的末尾,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我还是勉强认出了那几个篆字——“许家集宗族公会”

除了这份文书,另外几张纸,是解放初期颁发的土地凭证。

上面的地址,写的正是我家这片祖宅地。

我把这几份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里充满了疑惑。

这到底是什么?

是地契吗?

可如果是地契,为什么会和宗族公会扯上关系?

而且,看这文书的格式和措辞,也不像是个人的地契。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觉得,这东西应该很重要。

父母把它藏得这么深,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只是,他们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呢?

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又或者,他们觉得时机未到,没来得及说,就匆匆离世了。

我将文书和土地凭证重新放回铁盒,然后把暗格恢复原样。

这个秘密,暂时只能烂在我的肚子里。

我有一种预感,这个铁盒里的东西,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

但具体会怎么改变,我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见识有限。

这份超出我认知范围的文书,让我感到了一丝不安。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有些心神不宁。

白天干活的时候,我总是会走神,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份文书的事。

晚上躺在床上,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件事情的发生,让我不得不做出一个决定。

大哥许知山,真的找来了买家。

那天下午,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我家祖宅门口。

这在村里,可是个稀罕物。

大哥,二哥,三哥,三个人都围在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城里人身边,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王老板,您看,就是这片地!”

“位置好吧?方方正正的,盖个小厂房,或者建个别墅,都合适!”

大哥指着我们家的院子,唾沫横飞地介绍着。

那个王老板派头很足,戴着一副墨镜,手里夹着一根雪茄,不时地点点头。

“嗯,地方倒是不错。”

“就是这价格......”

三哥许知河赶紧凑上去,递上一根烟。

“王老板,价格好商量,好商量嘛!”

“只要您诚心要,我们兄弟几个,绝对给您个实诚价!”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卖祖宅!

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根!

他们怎么可以,为了钱,把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卖掉?

我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我真想冲上去,指着他们的鼻子,问问他们,他们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但是,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

我现在冲上去,只会被他们当成疯子,当成是眼红他们卖地赚钱,故意来捣乱的。

他们根本不会听我一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转身,默默地回了我的柴房。

关上门,我的后背紧紧地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怦怦”地剧烈跳动。

我不能再等了。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祖宅卖掉。

可是,我能怎么办?

我人微言轻,他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墙角那口破箱子上。

箱子。

铁盒。

文书。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或许......那份文书,能阻止他们!

虽然我看不懂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但我隐隐觉得,它和我家这片土地的归属,有莫大的关系。

可是,我该找谁去弄明白这份文书的真正含义呢?

村里识字的人不少,但能看懂这种半文言文的陈年文书的,恐怕没几个。

而且,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不敢轻易相信别人。

万一所托非人,这个秘密泄露出去,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思来想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村委会的马书记。

马书记是退伍军人,为人正直,在村里威望很高。

而且,他读过高中,是我们村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

最重要的是,他一向公正严明,绝不会偏袒谁。

找他,或许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决定,并不好下。

因为我一旦拿出这份文书,就等于把我们许家的内部矛盾,彻底公开化了。

我等于,是站在了三个哥哥的对立面。

我们兄弟之间,最后那点可怜的血脉情分,可能就彻底断了。

我坐在床边,枯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哥哥们招待那个王老板的喧闹声,隐隐约含地传来,那么刺耳。

最终,我站了起来。

我走到墙角,重新打开了那口箱子,取出了那个生锈的铁盒。

当我把铁盒抱在怀里的时候,我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甚至不知道这份文书会给我带来什么。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是错的。

而错误的事,就应该被纠正。

我不能让父母,让许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我的目的,很单纯。

我只是想弄清楚这份文书的来龙去脉,了解一下祖上的历史。

如果这地,真的是我家的私产,那哥哥们要卖,我也无话可说。

但如果不是呢?

而且,我觉得,这份记录着村子历史的老物件,交给村委会保管,或许是它最好的归宿。

对,就是这样。

我对自己说。

我只是去捐献一件历史文物。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柴房的门,毅然决然地,向村委会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村庄。

我的脚步,在寂静的村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坚定。

03

村委会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马书记是个负责任的人,村里的大事小情,他总是要亲自操心到很晚。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请进。”

里面传来马书记沉稳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面“为人民服务”的锦旗。

马书记正戴着老花镜,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有些意外。

“是知远啊。”

“这么晚了,有事吗?”

他的语气很温和。

我紧张地攥了攥怀里的铁盒,走到办公桌前。

“马书记,我......我有点事,想请您帮忙看看。”

马书记放下手里的笔,扶了扶眼镜,示意我坐下。

“坐下说,别站着。”

“看你这孩子,最近都瘦了。”

一句关心的话,让我的鼻子有点发酸。

分家之后,除了村里几个婶子,再没人这么关心过我了。

我把铁盒放到桌上,声音有些干涩。

“马书记,这是......这是我从家里一口老箱子的夹层里翻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看不懂上面写的字。”

“我就想着,这可能是村里的老物件了,放在我那儿也不安全,就寻思着,交给村里保管,可能会比较好。”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因为和哥哥们闹矛盾,才特意拿着东西来告状的。

马书记的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哦?老物件?”

“我看看。”

他伸手,把那个生锈的铁盒拿了过去。

他端详了一下,然后抬头问我。

“这锁是你砸开的?”

我点点头。

“嗯,没有钥匙,只能砸开了。”

马书记笑了笑。

“你这小子,还挺有办法。”

他打开盒盖,拿出了里面的那份牛皮纸文书。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写满了历史沧桑的纸,显得格外厚重。

马书记小心翼翼地,将它在桌上缓缓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了文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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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他的表情是好奇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欣赏。

“嗯,这毛笔字写得不错,很有风骨。”

“这纸张,保存得也很好。”

他一边看,一边点评着。

我紧张地坐在他对面,手心都冒出了汗。

我的心脏,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

然而,随着目光的移动,马书记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

他的眉头,开始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扶了扶老花镜,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凑得更近了,仿佛想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看穿。

办公室里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凝重起来。

我能听见的,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和我们两个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老旧的风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马书记的脸色,由好奇转为疑惑,由疑惑变为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凝重,庄严,甚至还带着一丝......震撼。

他拿着那张文书的手,都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我大气都不敢出,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一向沉稳的马书记,有这么大的反应。

过了许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马书记终于看完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慢地,郑重地,将那份文书重新折好,放回了铁盒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我。

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我的内心。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