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希腊“ 读点活书 ”
来希腊“读点活书”栏目响应前辈学者罗念生先生深入研究西方古典文明的倡议而设,栏目更新一年半以来,共推出三十八文章,内容涉及古今希腊的考古、历史、文化以及外国驻希腊古典研究机构的运行情况,这些文章大都是作者们实地体验和考察后撰写的,杜绝了刻板陈旧知识的介绍。
栏目的每篇文章虽然篇幅不长,但话题集中,都是学者专业研究外的偶然所得。当前,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对希腊文明感兴趣,在欣赏地中海自然风光的同时,也将逛考古公园、看博物馆作为来希腊旅游的主要目的。来希腊“读点活书”栏目将继续邀请专业学者走进历史现场讲解希腊文明的丰富内涵。
专栏主持人:张绪强,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中希文明互鉴中心学术发展部主任
本专栏文章均为《中希时报》独家约稿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希时报
古希腊女性的宗教生活
裔昭印
关于古希腊女性的地位,学者们普遍认为,她们处于屈从男性统治的低下地位。最突出的是,她们没有政治权力。然而,无法忽略的是,古希腊女性被以各种方式包括在城邦的宗教生活之内。她们参加家庭的各种祭仪,出席城邦的许多宗教节日庆典,负责主持某些宗教仪式,特别是那些与生死有关的宗教仪式。由于古希腊女性她们对宗教活动的积极参与,有人甚至称她们为“宗教崇拜的公民”。 宗教在古希腊人的生活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研究古希腊女性问题不能忽视在这一领域内的考察。因此,笔者将通过对古希腊女性宗教活动和仪式的考察,来分析古希腊女性在宗教领域内的地位,以更全面地认识她们在家庭和社会中的处境。
作者在雅典卫城厄瑞克忒翁神庙前,此处被认为是供奉雅典娜的老神庙所在地
一、女性在生命周期中参与的各种宗教仪式
古希腊女性的一生──从少女到生孩子的母亲,再到不能生育的老年妇女;从出生到结婚,再到死亡,都离不开宗教仪式。在这里,笔者重点介绍一下古希腊少女的初始仪式。根据古希腊的神话观念,年轻的姑娘就象未驯服的母马,要通过训练才能将她们变成完美和驯服的妻子。因此,古希腊的处女们(parthenoi) 要经过一系列的初始仪式,才能进入社会,并为结婚和成为公民的母亲做好准备,这些少女的初始仪式,可以看作是“处女的宗教”。并非所有的少女都能受到这种女性初始式的训练,只有挑选出来的贵族的女儿才能享此殊荣。不过,处女的宗教祭仪具有重大意义,没有直接参加初始式的少女们会感到似乎她们也通过代理人而直接参加了活动。
阿里斯托芬在《吕西斯特拉忒》中, 通过妇女合唱队之口,戏剧化地概括了少女初始仪式的过程:
芳龄七岁,神秘的匣子;
长到十岁,我们妇人的磨坊工;
然后是黄色的布劳朗熊,
接着在盛大节日里挎着那神圣的篮子。
在雅典,与少女初始仪式有关的一个节日叫做阿瑞福拉节,这个节日是雅典人纪念雅典娜女神的庆典之一。节日之前,公民大会从出身贵族家庭的7岁至12岁的少女中选出四名阿瑞福拉(Arrephorae),或者捧神圣匣子者。 王者执政官从这四人中选出两名,参加将在泛雅典娜节奉献给女神的法衣的纺织劳动。另外两人则住在波利阿斯(Polias)圣殿,也就是护城女神雅典娜神庙附近,参加阿瑞福拉节的庆典活动。在此期间,她们要参加一个特殊的夜间仪式:她们在头上顶着一个装着她们不能看的东西的密封匣子,在阿佛洛狄忒神庙附近的花园里,用这些东西交换另外一些同样神秘的东西。有人猜测,它们是蛇状和阴茎状的饼。关于这个仪式的意义,有学者认为它与城邦建立的神话有关,也有学者认为举行祭仪的目的是增加土地的肥力和保证雅典城邦的幸福。
布劳朗人举行的熊的节日(Arkteia)是纪念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的宗教仪式,这一节日与古希腊少女的初始仪式有着密切的联系。布劳朗(Brauron)位于阿提卡的东海岸,离雅典约有23英里。当地人每四年在阿耳忒弥斯神庙举行一次熊的节日。这个节日的庆典仪式包括体育竞赛、 跳舞和合唱等内容。体育竞赛的参加者是7岁至14岁的女孩,按年龄分组,青春期之前的年幼女孩可能裸体参加比赛,年龄较大的女孩则穿着长达膝盖上方的短袖束腰外衣,比赛时公众都可以前往观看。在该节日期间举行的初始仪式中,年轻的姑娘们穿着富有特色的黄色长袍(rocote),并模仿“雌熊”(she-bears)的行为。 这个仪式与一则神话有关。据说,有一只温顺的雌熊常常光顾布劳朗,与少女们玩耍。一天,它抓伤了一个小女孩,女孩的兄弟怒不可遏,杀死了这只熊。雌熊属于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的领域,这个行动得罪了她,从而导致了一系列灾难的发生。神谕指示布劳朗人说,让小女孩们扮作熊并穿上黄袍,可以使女神息怒。
对于这一仪式,学界有不同的解释。有学者认为,黄色的衣服与新娘和已婚妇女相联系,在熊的节日里,姑娘们穿上这种颜色的衣服,说明她们已作好了结婚的准备,新的衣服代表着向新的社会身份的转变。也有学者认为,少女们脱下这些黄色的长袍, 意味着她们对“熊的生活”的抛弃,以进入一个新的人生阶段─青春期。古典学者泽德曼在此基础上提议,把布劳朗的庆典看作长达数月的少女初始仪式的高潮,仪式的目的是为了驱逐每一个小女孩身上“雌熊”特性(少年时代野性的一种象征),并为她们进入结婚前的挎篮者阶段作好准备。 尽管学者们的说法有差异,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即认为熊的节日中的初始仪式标志着少女身份的转变。
结婚是女性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关头。它意味着女性身份和家庭的变化,她们将由处女变为已婚妇女,走向成人世界,并离开父母的家庭与丈夫生活在一起。因此,古希腊女性在婚期临近之时,必然会举行向神献祭的活动。在古希腊,各城邦新娘在婚礼前向神献祭头发的做法十分普遍。准备出嫁的古希腊新娘除了向神奉献头发之外,还将象征着少年时代的玩具、饰带和其它东西也一起献给神。即将结婚的古希腊姑娘们进行这种向神讨好的献祭活动,目的是为了赎出贞洁,祈求神保佑她们婚后生活幸福,并表示向少女时代告别。
二、女性在城邦宗教节日庆典中扮演的角色
古希腊女性除了参加与她们生活的各阶段和各个方面相关的宗教仪式外,还和男性一起参加全城邦的宗教节日庆典活动,其中最著名的是泛雅典娜节(Panathenaea)。这个节日是阿提卡地方纪念护城女神雅典娜·波利阿斯(Athena Polias )的庆典。节日每年举行,持续两天。从公元前566年起,每四年举行一次大泛雅典娜节,庆典至少持续四天。在节日庆典中,人们进行火炬赛跑等各种竞技比赛,获胜者的奖品是装有圣橄榄油的泛雅典娜奖瓶。庆典最隆重的场面是泛雅典娜游行,游行在传说中的雅典娜诞辰祭月(Hekatombaion)28日举行。 雅典的妇女和男人们一起参加这盛大的节日游行,从帕特嫩神庙中楣上的浮雕形象我们可以看到,年高德劭的老人拿着橄榄树枝,正当壮年的男性牵着献祭的牲口,意气风发的年青男子骑在马上,美丽的少女挎着篮子。然而,游行的主角却是为雅典娜织好法衣的雅典妇女。整个游行场面,真可以说是一幅雅典城邦男女同庆节日的生动图画。
挎篮少女(canephorae)在游行队伍中十分引人注目。她们提的篮子里装的是即将被放在祭坛上和动物牺牲头上的神圣大麦,祭司或者其助手使用的屠宰动物牺牲的刀藏在大麦下面挎篮少女是从贵族家庭的少女中挑选出来的。对于雅典少女来说,被选中挎盛祭品的篮子是极大的荣誉。
泛雅典娜庆典中奉献给雅典娜女神的法衣是由两个阿瑞福拉先开始纺织的,其他雅典妇女接着织,并为法衣绣花。 游行者将它系在带轮子的圣船的桅杆上,从雅典的制陶区出发,经过市中心,最后送到雅典卫城,穿到雅典娜的木雕像上。从泛雅典娜节的庆典特别是游行的过程来看,我们不能不说雅典妇女扮演了重要角色。
三、担任宗教职务的女性
古希腊女性被包括在城邦宗教生活之内,不仅表现为她们对家庭和城邦宗教活动和仪式的参与,而且表现为她们可以担当神的祭司和神谕所的预言者,从而对希腊世界各城邦的政治和社会生活产生很大影响。
在雅典,护城女神雅典娜·波利阿斯(Athena Polias)的女祭司是城邦最重要的宗教显贵。她是从埃特奥波塔德斯(Eteoboutades)家族中挑选出来的,并终身任职。她负责主持城邦的卡里特节(Kallyteria)和普林特利节(Plyteria)的宗教仪式,还领导捧神圣匣子者阿瑞福拉,正是她把阿瑞福拉将要运送的神秘东西藏进匣子。当城邦举行厄琉西斯秘密大祭典所需的神秘物品从厄琉西斯运到雅典之时,人们要向她报告圣品的到达。 雅典的王者执政官之妻得到“巴西莉莎”(Basilissa)的头衔,协同丈夫一起主持城邦的庆典, 并在雅典每年举行的纪念狄奥尼索斯神秘婚姻的仪式中扮演神的妻子。 除了这些从贵族家庭选出的女祭司外,雅典也有出身于普通公民家庭的女祭司。例如,雅典娜胜利女神神庙(Athena Nike)的女祭司就是从所有的雅典妇女中用抽签的方法产生出来的。她每年可以得到50德拉马玛的津贴以及献祭的动物牺牲的腿和皮。古希腊的女祭司受到社会的尊重,享有很高的威望,因而影响到各城邦的政治和社会生活。
然而,对古希腊人影响最大的女性神职人员当数各地神谕所的女预言者,尤其是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的女预言者——皮提亚(Pythia)。皮提亚是出生于社会下层的处女,古希腊人试图依靠她们的贞洁来与神沟通。普鲁塔克在形容他生活的时代的一位皮提亚时说,她生长在贫穷的农民家庭,她没有把一点点艺术、知识或才能带到这个预言的位置上,她接近神确实凭的是其处女的灵魂。皮提亚坐在阿波罗神谕所的三脚架上,吸着岩石裂缝冒出的瘴气,处于入迷状态,高声谵语,一旁的男祭司则把这些话语记录下来,作为阿波罗的旨意传达给请示神谕者。由于她们所扮演的与神联系的特殊角色,皮提亚往往成为希腊各城邦政治纷争的调停人和仲裁者,并对古希腊人的思想和行动起到了指导和规劝作用。古希腊人在采取重要的政治、军事行动和殖民建邦之时,往往要到德尔斐的阿波罗神谕所请示神谕。例如,深受干旱之苦的铁拉人,根据德尔斐女预言者的提示,在利比亚建立了殖民地。来库古是从德尔斐求得“瑞特拉”神谕后,开始在斯巴达实行政治改革的。德尔斐神谕也为梭伦夺取萨拉米和当选为雅典执政官助了一臂之力。
除了在政治上的作用之外,德尔斐的女预言者对古希腊的思想家也有一定的影响力。毕达哥拉斯声称,他从德尔斐的一位女预言者那里得到过箴言,他还给她写过一封信,并受到了她的回答的影响。苏格拉底十分坦率地说,他不仅从皮提亚那里获得了灵感,而且他著名的说理、反对论证的方法也来自她们。 由此看来,德尔斐的女预言者并不像普鲁塔克说的那样没有知识和才能。她们见多识广,对希腊各邦情况比较熟悉,因而能够不时给人以良好的忠告,加上她们声称的神谕常常以含糊其辞模棱两可的方式表达出来,这也使她们的话获得了很大的伸缩性和解释的余地。
应当指出的是,尽管古希腊女性被包括在城邦的宗教生活之中,但是,在宗教领域内的男女不平等的问题仍然存在,其中最突出的表现,是女性一般被排除在血祭和随后的祭献活动的肉的分配之外的事实。泽德曼指出:“血祭是希腊宗教的核心,因为它使得神与男人们之间的协定为人所见,并更新人类社会的情感联结,它是政治生活所依据的基础。” 与这种宗教上被排除在血祭之外的情况相呼应的是,绝大多数古希腊妇女被排除在城邦的政治生活之外,她们不是城邦的积极公民。而且,在古希腊社会有影响力的女祭司本身也是由男性公民通过投票或抽签选拔的。因此我们在承认古希腊妇女在宗教领域中的作用的同时,也不能不看到男女两性之间仍然不平等的事实。
作者简介:裔昭印,上海师范大学世界史系教授,长期从事古希腊妇女研究。
责编:余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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