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 年开春,黄土高原还没褪去寒意,我牵着家里那头下过两窝崽的老母猪,走在去邻村的土路上。身后跟着半村人,说说笑笑的声音裹着尘土飘过来,像针似的扎在我背上。
“王大山这是疯了!拿会下金疙瘩的猪换哑巴,脑子进水了?”“李瘸子家那闺女,除了脸能看,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娶回来当菩萨供着?”“以后吵架都没对手,这日子过得多憋屈!”
我攥着猪鬃绳的手沁满了汗,指节发白。二十五岁的年纪,在村里早该当爹了,可我家就三间漏风的土坯房,爹走得早,只剩老娘拄着拐杖过日子。那头老母猪是全家的指望,下的崽能换油盐,能给老娘抓药。现在要拿它换媳妇,村里人说我傻,我自己也没底。
媒婆张婶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猪圈旁喂猪。“大山,邻村李瘸子家有个闺女,不要彩礼,就要一头能下崽的母猪。” 她压低声音,“闺女叫秀娥,长得水灵,就是…… 不会说话。”
我当时就愣了。哑巴?老娘却眼睛一亮,拉着我的手说:“儿啊,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哑巴总比打光棍强,能干活、能生养就行。”
就这样,我牵着老母猪,踏上了换媳妇的路。到了李瘸子家,他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母猪,浑浊的眼睛亮了亮。秀娥站在他身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夕阳落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像沾了层金粉。
李瘸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半天挤出一个 “好” 字。秀娥跟着我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我看见她娘在院子里抹眼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 这哪是娶媳妇,倒像我拐走了人家的心头肉。
回到村里,看热闹的人堵在门口。有人探头探脑看秀娥,有人对着我指指点点。晚上的洞房,煤油灯忽明忽暗,我和秀娥坐在炕沿上,中间隔着一尺远的空当。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我连看她一眼都觉得脸红。
半夜我醒了,看见她借着月光在炕上比划。见我醒了,她急得手足无措,最后拿起烧火棍,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你好。
看着那两个字,我心里忽然就松快了些。
日子比我想的难。村里人总在背后嚼舌根,秀娥出门,总有人模仿她打手势,笑得阴阳怪气。可她像没听见似的,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娘腿脚不好,她端水、做饭、喂鸡,啥活儿都抢着干,从不让老娘沾手。
没了老母猪,家里连盐钱都得算计。我去生产队挣工分,累死累活一天,也只够买两斤玉米面。秀娥看出了我的愁,拉着我到院子里的空地,用手比划着画方格,又指了指天上的鸟,再指自己的毛衣。我摸不着头脑,她跑进屋里,翻出一本卷边的农业书,指着上面的 “长毛兔” 三个字。
“你想养兔子?” 我问。她使劲点头,又在地上写:我娘家舅舅养过,我会。
我咬了咬牙,把家里仅剩的几十块钱拿出来,又找亲戚借了点,买了十对长毛兔。村里人又炸开了锅:“大山这是要把家败光啊!”“哑巴出的主意,能有啥好?”
可秀娥却拿出了真本事。给兔子配饲料、打防疫针、接生,她样样熟练。天不亮就去割苜蓿,晚上还在兔棚里守着,怕兔子冻着。我跟着她学,才知道她不光勤快,还心细 —— 兔子渴了、饿了,甚至有点蔫,她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三个月后,第一批兔毛剪下来,我揣着去县里供销社。老师傅捻了捻兔毛,说:“一级品!” 结算时,我看着手里三百多块钱,手都在抖 —— 长这么大,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回家路上,我骑车骑得飞快,风刮在脸上都是热的。一进门,我把钱拍在秀娥手里,她看着 “大团结”,眼圈一下子红了。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轻轻抽搭,那是我第一次抱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有了钱,日子就有了奔头。我又添了几对兔子,兔棚越搭越大。村里人见养兔子真能挣钱,纷纷来取经。秀娥耐心地比划着教他们,没人再笑话她是哑巴,反而有人说:“大山娶了个好媳妇,比能说会道的强十倍!”
年底算账,我们挣了两千多块,成了村里第一个 “万元户” 后备军。我推倒土坯房,盖了五间敞亮的大瓦房。上梁那天,全村人都来帮忙,有人喊:“大山,你这媳妇换得值啊!”
秀娥站在人群后,笑着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后来,我听县里供销社说,南方服装厂收兔毛的价格更高。我跟秀娥商量,她虽然担心我出远门,却还是连夜给我缝帆布包,把钱缝在我内衣口袋里。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在我手心写:早去早回。
那趟南方之行,我签了大合同,村里的兔毛再也不用愁卖。后来我办了毛纺厂,组织村民成立合作社,大家一起挣钱。我常年在外跑业务,家里全靠秀娥撑着 —— 照顾老娘、管孩子,还帮着合作社的人解决兔子的问题。
儿子小虎长大了,一点不嫌弃妈妈不会说话。有次邻居家孩子学秀娥比划,小虎冲上去就护着她,还说:“我妈是最好的妈!” 我告诉小虎:“保护妈妈没错,但要让自己变强,才能真正护着她。” 小虎记在心里,学习格外用功,1995 年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拿到通知书那天,秀娥捧着纸看了一下午,眼泪没停过。我知道,那是高兴的泪,是骄傲的泪。
如今四十年过去,我头发白了,秀娥也有了皱纹。毛纺厂交给儿子管,我们俩就住在老院子里。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夕阳,她靠在我肩膀上,暖暖的。
有时候我会问她:“当年我用一头猪把你换过来,你后悔过吗?”
她总是笑着摇头,拿起小树枝,在地上慢慢写:“那不是换,是赌。我赌对了人。”
风拂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满是踏实 —— 当年那一头母猪,换来了我一辈子的光,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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