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志,看见安安了吗?”

席素芬的声音从后厨传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正在埋头算账的骆远志抬起头,和妻子一起望向门口。

那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张红色的小板凳,孤零零地立在街角。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可就在片刻之前,这间小小的面馆里还满是女儿清脆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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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席素芬的双手,似乎永远都带着一股淡淡的碱水和面粉的味道。

她是“远志面馆”的老板娘。

面馆不大,就在渝州市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街角,五张桌子,门口一口半人高的大汤锅,一年四季都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汤是牛骨头和老母鸡吊的,每天凌晨三点,丈夫骆远志就得起来守着炉子熬。

席素芬负责的,是店里的面和包子。

她揉的面,筋道,爽滑,用本地人的话说,就是“有劲”。

她包的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尤其是她做的香菇猪肉包,是店里的招牌,也是女儿安安的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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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安安,今年六岁,是夫妻俩的心头肉。

小姑娘长得像席素芬,大眼睛,双眼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不怎么怕生,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店门口,一边看街景,一边用稚嫩的声音招呼客人。

“叔叔进来吃面呀,我妈妈做的面最好吃了。”

每当这时,正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的席素芬,心里就比喝了蜜还甜。

她觉得,这间小小的、油腻腻的面馆,因为有了女儿清脆的笑声,才算是一个完整的家。

日子过得不富裕,但很踏实。

每天迎来送往,听着南来北往的口音,看着客人们吃得心满意足,夫妻俩就觉得浑身的疲惫都值了。

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这家店好好开下去,多攒点钱,以后送安安去学她最喜欢的画画。

安安很有画画的天赋。

她会用客人剩下的筷子套,在背面画上爸爸妈妈,画上冒着热气的面碗,画得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童趣。

席素芬把这些“大作”都小心地收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那是她最宝贵的财富。

这天中午,是店里最忙的时候。

席素芬在后厨下面,骆远志在前堂收钱端碗。

安安吃完了午饭,自己搬了小板凳,又坐到了门口的老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小裙子,是席素芬扯布亲手给她做的,衬得她小脸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

“安安,别跑远,就在门口玩,知道吗?”席素芬从后厨探出头,大声嘱咐了一句。

“知道啦,妈妈!”安安脆生生地应道。

席素芬缩回头,继续把面条扔进滚烫的开水里。

一碗,两碗,三碗……

客人们催得紧,她和骆远志忙得脚不沾地,像两个高速旋转的陀螺。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在面馆对面的路口,已经停了很久。

也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男人下了车,手里拿着一个花花绿绿的风车,慢慢朝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走去。

02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午高峰的浪潮总算退去了一些。

席素芬终于能喘口气,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习惯性地朝门口望去。

“安安?”

门口空荡荡的。

只有那张红色的小板凳,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席素芬的心里“咯噔”一下。

“远志,看见安安了吗?”她朝前堂喊。

“刚才不还在门口吗?”骆远志正低头算账,闻言也抬起了头,朝外看去。

“可能去隔壁王奶奶家了吧。”骆远志说。

隔壁的王奶奶是个独居老人,平时跟他们关系很好,安安也常常跑去她家玩。

席素芬觉得心里有点慌,但还是安慰自己,孩子嘛,贪玩是正常的。

她解下围裙,走出店门。

“王奶奶,我们家安安在您这儿吗?”

王奶奶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闻言摇了摇头:“没有啊,今天没见她过来。”

席素芬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沿着街边,一家一家店铺地问过去。

卖水果的李嫂说,好像看见安安跟一个男人在说话,那男人给了她一个风车。

修车铺的老张说,他听到一辆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开得很快。

每一个碎片化的信息,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席素芬的心上。

她疯了一样往家的方向跑,骆远志也跟了出来,夫妻俩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女儿的名字。

“安安!”

“骆安安!”

回应他们的,只有这条老街上空荡荡的风声。

那天下午,远志面馆第一次没有开门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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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来了,在店里拉起了警戒线。

席素芬坐在那张安安坐过的小板凳上,整个人都傻了,像是被抽走了魂。

骆远志抱着头,蹲在地上,这个一米八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他一遍遍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都怪我……都怪我……我为什么没看好她……”

监控录像调出来了。

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用风车吸引了安安的注意。

他对她说了几句话,安安犹豫了一下,然后就跟着他走了。

男人把她抱上了那辆旧面包车,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车子绝尘而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席素芬看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穿着红裙子的身影,就这样消失不见,她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03

安安被拐走的第一个月,席素芬和骆远志就像活在梦里。

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面馆关了门,夫妻俩散尽了所有积蓄,印了成千上万份的寻人启事。

他们跑遍了渝州市的每一个角落,汽车站,火车站,码头……

他们把传单塞到每一个路人的手里,逢人就说:“麻烦看看,这是我女儿,她叫骆安安……”

席素芬的嗓子哑了,骆远志的脚磨出了血泡。

他们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失望,最后是濒临绝望。

有那么几次,席素芬甚至想到了死。

她觉得,女儿丢了,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是骆远志拉住了她。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只要咱们还活着,就还有希望。安安肯定也在等我们,我们不能放弃。”

为了寻找女儿,也为了活下去,夫妻俩重新打开了面馆的大门。

只是,店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席素芬的话变得很少,她不再跟客人们拉家常,脸上也失去了笑容。

她像一部机器,麻木地揉面,下面,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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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远志的背,也比以前更驼了,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街口的方向,一坐就是大半天。

很多人都劝他们,再生一个吧。

席素芬每次听到这话,都只是摇摇头。

在她心里,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安安。

转眼,三年过去了。

渝州市的节奏越来越快,老城区的街道也翻新了好几次。

远志面馆还开着,只是显得愈发陈旧。

寻人启事已经泛黄,被新的广告层层覆盖。

似乎所有人都已经淡忘了这件事。

只有席素芬和骆远志,还活在那一天,那个忙碌又绝望的中午。

每个月,他们都会把攒下来的钱,交给一个专门寻找失踪儿童的民间公益组织。

每次去,负责人老李都会拍拍骆远志的肩膀,说一些安慰的话。

“放心吧,一有消息,我第一个通知你们。”

可他们等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有时候,席素芬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安安从来没有存在过。

或许,那六年的幸福时光,只是她做的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梦醒了,就只剩下这间空荡荡的面馆,和无边无际的痛苦。

04

距离渝州市一千多公里外的海滨城市,青屿市。

在一个拥挤、嘈杂的旅游景点门口,一个瘦小的女孩,正捧着一大把玫瑰花,在人群中穿梭。

女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皮肤被晒得黝黑,头发枯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她叫“小花”。

至少,那个让她卖花的女人是这么叫她的。

她不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也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

她的记忆,是从一个颠簸、黑暗的面包车车厢里开始的。

后来,她就跟着一个叫“红姨”的女人生活。

红姨对她不好。

每天天不亮,她就要起床去批发市场拿花。

如果哪天卖不完,或者卖的钱不够多,回来就要挨打,还不给饭吃。

所以,她很怕红姨,也很努力地卖花。

“哥哥,买朵花送给姐姐吧,姐姐这么漂亮。”

“阿姨,给宝宝买一朵吧,很香的。”

她学会了用各种各样的话术去讨好路人。

她变得麻木,胆怯,像一只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这天,青屿市的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一个叫周明轩的大学生,正举着手机,在景点门口拍vlog。

他注意到了这个卖花的小女孩。

他看到她被好几个路人不耐烦地推开,看到她那双与年龄不符的、黯淡无光的眼睛。

周明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走了过去,从女孩手里买下了一整把玫瑰花。

“都给我吧。”他说。

女孩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

“谢谢哥哥。”她小声地说。

周明轩付了钱,看到女孩的嘴角因为长时间没喝水,已经起皮了。

他转身去旁边的小卖部,想给她买瓶水。

可他看到了货架上的肉包子,热气腾腾的。

他鬼使神差地改变了主意,买了一个肉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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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吃饭吧?这个给你。”他把包子递给女孩。

女孩看着那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咽了咽口水,却摆着手,不敢接。

“拿着吧,哥哥请你的。”周明轩把包子塞到她手里。

女孩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接了过去。

她捧着那个温热的包子,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很香。

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肉和面粉混合的香气。

这股味道,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某扇记忆的大门。

她愣住了。

然后,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滚落,砸在包子上。

周明轩被这一幕惊呆了。

他手里的手机,还开着录像功能,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

他蹲下身,轻声问:“小妹妹,你怎么了?是包子不好吃吗?”

女孩摇着头,只是哭,哭得小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05

周明轩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安慰这个小女孩,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能默默地看着她哭完,然后看着她捧着那个被泪水浸湿的包子,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人群里。

当天晚上,周明轩把这段视频剪辑了一下,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想记录下这让他无比心碎的一幕。

他给视频配了一段文字:

【今天在青屿市景点门口,遇到了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我请她吃了个肉包子,不知道为什么,她咬了一口就哭了。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希望这个世界,能对孩子们好一点。】

他是一个小小的博主,粉丝不多。

发完之后,他就没再管。

可他没想到,这条视频,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视频里,小女孩无声哭泣的画面,刺痛了无数网友的心。

“天啊,这孩子哭得我好难受。”

“她肯定不是因为包子难吃才哭的,这味道一定让她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家,想起了妈妈。”

“这孩子会不会是被拐卖的?”

这条评论,瞬间点燃了舆论。

视频开始被疯狂地转发,从一个平台到另一个平台。

转发量从几百,到几千,再到几万,几十万。

#肉包子哭泣女孩# 这个话题,冲上了热搜。

无数的网友,开始自发地寻找这个小女孩的线索。

而这股巨大的网络声浪,终于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传到了渝州市那个小小的面馆里。

这天晚上,面馆打烊后,席素芬和骆远志正准备休息。

一个年轻的邻居,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举着手机。

“芬姨!远志叔!你们快看!这个!这个孩子像不像安安?”

骆远志接过手机。

屏幕上,正播放着那段被转发了上百万次的视频。

画面有些晃动,光线也不好。

视频里的女孩,又黑又瘦,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和他记忆中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公主,判若两人。

“这……这哪是安安啊……”骆远志摇着头,眼神黯淡下去,想把手机还回去。

失望的次数太多了,他已经不敢再抱任何希望。

“叔,你别急啊!你仔细看!”邻居急切地说。

席素芬也凑了过来。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视频里那双流泪的眼睛上。

她看不到女孩的全貌,但她看到了女孩捧着包子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红痣。

席素芬的呼吸,瞬间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