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笔写下这篇文章之前,
我自己也从未想过,杨振宁先生这五个字,
会在我的人生中,埋下如此之多的伏笔。
直到此刻,当我回溯过往,
才惊觉那些年少时埋下的种子,
早已在不经意间,草灰蛇线,绵延至今。
一、一颗种子:光速与未知世界
记忆的起点,是一本早已忘记书名的华人科学家人物传记。
那时的我,还是个懵懂少年,
书中介绍杨振宁先生与李政道先生事迹的章节,
却像一道光,照进了我小小的世界。
那些关于宇称不守恒、关于规范场论的描述,
我读得“半懂不懂”,
半懂是仅认识字,
但也不妨碍心潮澎湃。
那颗名为“科学”的种子,就此种下。
我开始对数学和物理异常着迷,
自发的跨级看物理教科书钻研。
努力换来的结果,是和另一位要好的同学,
一起拿下了市里数理化竞赛的一等奖——在我们那个以竞赛闻名全国的城市,
这也是我们少年时代得一抹亮光。
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
在某个课间的午后,
我们俩故作高深地讨论着对相对论的理解。
我突发奇想,对同学说:
“既然所有物体的速度都被限制在光速以内,
那假如真有东西超过了光速,是不是就能时光倒流了?
毕竟,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光‘运输’来的信息。
如果我们跑得比光快,
不就能追上、甚至超越那些携带着‘过去’信息的光了吗?”
同学听罢,对我的“奇思”深表赞同。
年少的时光,就是这般,
充满了幻想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味道。
后来,这位同学真的去了美国的斯坦福大学攻读物理学博士,
毕业后进了谷歌。
而我,虽然学了数学,
最终却没有走上纯数研究的道路。
因为我总觉得,那些纯粹由符号思想层层推演的产物,
离现实世界太远。
我更感兴趣的,是能与真实世界对话、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数学。
数学于我,应是工具,而非终极目标。
现在想来,这份看似成熟的“初心”,
其最底层的逻辑,不正是少年时读杨、李二位先生事迹时,
心中种下的那颗种子吗?——物理学的理论大厦,
终究要建立在坚实的实验基础上,
而非纯粹形而上的空想。
二、两段文字:家国与铁血丹心
如果说,杨先生的事迹点燃了我对科学的兴趣,
那么他的文章,则塑造了我精神世界更深沉的底色。
初中课本里,那篇《邓稼先》,
让我们那一代孩子,
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两弹一星”背后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
文章朴实无华,却有千钧之力。
其中引用的两段古文古词,我至今仍能脱口背出。
一段是《吊古战场文》的片段: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
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
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
这段文字,为我们勾勒出了一幅戈壁大漠的苍凉画卷。
我后来找来《古文观止》,将全篇背下,
每每读到“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心中便会浮现出邓稼先和他的同事们,
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为国铸盾的悲壮身影。
另一段,是五四运动时的一首歌词:
“中国男儿,中国男儿,要将只手撑天空。
长江大河,亚洲之东,峨峨昆仑。
古今多少奇丈夫,碎首黄尘,燕然勒功,至今热血犹殷红。”
这首歌词,在少年心中投下的,
是滚烫的英雄主义情怀。
我也同样找来全篇,反复诵读。
这两段文字,是杨先生文章中的“文眼”,
也成了我精神世界里的两颗“压舱石”。
它们在我心中埋下的,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爱,
是对那些“为国干城”的先辈最崇高的敬意。
后来,我读博士期间,借着某个机会,
专门去了一趟绵阳某院。
在那座静谧的山谷里,我呆了一周,
听讲解员讲述着那些尘封的、动人的故事。
博士毕业后,虽然面前有众多高校的橄榄枝,
但最终,首选了唯一一家军工单位。
现实点说,它的待遇是不错的考量。
但扪心自问,驱动我做出这个选择的,
也有从小被杨先生的这篇文章所灌输的那些思想。
很多种子,看似沉寂,实则草灰蛇线,伏脉千里。
这或许,就是教材与榜样的意义所在。
(可见教材对小孩子的塑造力量,这也是“国防”的第一道思想战线)
三、一场报告与一本书:思想的延续与共鸣
高中时,借着学校的光,
我曾有幸现场聆听过杨先生的一场报告。
报告的具体内容早已模糊,
但我至今仍记得他矍铄的精神、敏捷的思维和清晰的逻辑。
其中有一个观点,我印象颇深。
他大概是说,欧洲传统的科学研究,多是由贵族子弟推动的,
因为他们不为衣食烦忧,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去探索未知。
而当代的科研,则更需要那些最耐得住寂寞、最有恒心的人来推进。
这句话,在当时听来,只是一个有趣的知识点。
但多年以后,当我自己也在科研中慢慢品味出其中的分量。
而杨先生对我更深层次的影响,
则来自于他晚年出版的《曙光集》。书中,
他讲到物理学的“几何化”,
提到爱因斯坦对用黎曼几何来统一描述引力、电磁力的偏爱。
他引用爱因斯坦的话说,
电磁学就是一种空间的“结构”,
并竭力想找出其背后的几何根源。
当时的我,还未掌握黎曼几何这个工具,读得懵懵懂懂。
但他又引用了另一段话:
“一个理论科学家就越来越被迫让纯粹数学的、形式的思考来引导他……
这种理论家不应该被斥为空想家,
相反,他应该有自由想象的权力,
因为要达到目的,别无他法。”
这句话,与我少年时“理论要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认知,
似乎构成了某种张力。
我将这个“矛盾”埋在了心底。
又是十多年过去,当我在自己的研究领域里,
苦苦求索而不得其门时,
竟也鬼使神差般地,
走上了一条“让纯粹数学的形式思考来引导”的道路。
也正是在这条路上,
我突然窥见了某个领域中那个隐藏在数据背后,
优美而简洁的“几何结构”。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爱因斯坦的执着,
理解了杨先生引述那段话的深意。
理论的根基虽在现实,
但通往更高层理论的阶梯,
却往往是由纯粹的数学之美与哲学思辨所搭建的。
四、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人类的思想,从来不是孤立演化的。
我们的大脑结构、我们的认知体系,
都需要靠与外界的交互、学习来不断完善。
而人类最顶尖的大脑,
他们的思想、事迹、乃至一个优美的公式,
会像基因一样,通过文章、报告、课堂,
传承、渗入到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心灵深处。
我很庆幸,能与杨先生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虽然错过了科学史上“群星闪耀”的黄金年代,
但能赶上这世纪末的余晖,亲耳聆听过他的教诲,
亲身感受过他文字的力量,已是莫大的幸运。
只要人类的文明还在延续,
杨振宁这个名字,必将在智慧的殿堂里,永远闪耀。
而我们这些曾被他的光芒照亮过的人,
能做的,便是将这颗种子,继续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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