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窗时，总能看见楼下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树影落在斑驳的墙面上，像谁用毛笔蘸了淡墨，歪歪扭扭写着岁月的痕迹。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蹲在巷口看老人下棋，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可执棋的人总在落子时叹口气，说输赢本就没那么要紧。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棋子落定便该有个结果，直到后来自己也在生活里走了许多年，才慢慢品出那声叹息里藏着的滋味。
人这一辈子，就像在纸上写字。有时候一笔一划都要斟酌，生怕哪个字歪了、哪个词错了，这便是清醒。学生时代揣着成绩单回家，手心的汗把纸都洇皱了，心里算着每一分的得失，想着如何在下一次考试里扳回一城；初入职场时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连标点符号都要反复核对，生怕哪个疏漏坏了全局，夜里躺在床上还在脑子里过流程，直到天光泛白才迷迷糊糊睡去；后来学着理财，对着K线图算收益算风险，把每一分钱都规划得明明白白，总觉得多攒一点，心里就多一分踏实。这些时刻，我们活得像精密的仪器，每一步都踩在计算好的轨道上，清醒得连呼吸都带着章法。
可生活从不是只有一面。就像月亮总有阴晴圆缺，日子过着过着，总会遇到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那年冬天，我在医院陪护生病的外婆，看着她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我攥着她枯瘦的手，心里一遍遍祈祷，可医生摇着头说尽力了。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雪粒子打在脸上，不觉得冷，只觉得空。后来整理外婆的遗物，发现一个旧盒子，里面装着我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小人，她却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那一刻突然明白，有些失去不是终点，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心里。就像下棋时丢了一颗子，未必会输，或许能走出新的棋路。
年轻时总觉得要争个明白，凡事都要问个究竟。和朋友闹了别扭，非要辩出谁对谁错，结果话说得太绝，把多年的情谊都伤了；工作上遇到不公平，梗着脖子去理论，最后问题没解决，反倒添了一肚子气。那时候以为清醒就是寸步不让，后来才发现，真正的清醒里藏着体谅。就像下雨天走路，踩进泥坑难免弄脏鞋子，与其蹲在原地抱怨，不如笑着往前走，太阳出来了，鞋子总会晒干的。
释然也不是躺平，不是什么都不管不顾。是知道有些事急不来，就像种庄稼，春天播种，夏天施肥，秋天才能收获，急着拔苗助长，只会颗粒无收。去年我尝试学画画，拿起画笔才发现，线条总也画不直，色彩调得一塌糊涂。起初急得摔笔，觉得自己没天赋，后来索性放下执念，每周只画两小时，不追求画得多好，只享受笔尖划过纸面的感觉。慢慢的，画里的花草竟有了几分生气，朋友说比之前刻意求成时更动人。原来有时候，慢下来不是后退，是给生活留有余地。
人生这篇诗，从来不是工整的格律诗，更像自由洒脱的散文诗。有浓墨重彩的激昂，也有轻描淡写的从容；有字斟句酌的严谨，也有信手拈来的随性。就像爬山，往上走的时候，要盯着脚下的路，一步都不能错，这是清醒；到了山顶，风一吹，看着远处的云卷云舒，把气喘匀了，觉得没爬上最高的峰也没关系，这是释然。
村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一串串白花花的，香得人心里发甜。树下坐着晒太阳的老人，手里摇着蒲扇，见了谁都笑着打招呼。他们年轻时也为生计奔波过，为儿女操碎了心，如今脸上的皱纹里盛着的，是走过风雨后的平静。就像老槐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从不多言，却把岁月的故事都藏在年轮里。
我们总在清醒里成长，在释然里成熟。就像手里的茶，刚泡好时热气腾腾，要小口抿着，小心烫着，这是清醒；喝到后来，茶味淡了，温度凉了，反倒能一饮而尽，品出回甘，这是释然。日子一天天过，把该记住的记住，该放下的放下，就挺好。
想起小时候听的童谣，“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村口”，调子简单，却记了一辈子。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一半是跟着月亮赶路的认真，一半是回头看时的坦然。走着走着，就把日子过成了诗，不用刻意押韵，却自有韵味。
风又吹过老槐树，花瓣落了一地，像谁撒了一把星星。我站在树下，想起那句“一半清醒，一半释然”，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生活最好的模样。不慌不忙，不怨不尤，该清醒时不糊涂，该释然时不纠缠，把每一天都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足够了。
其实仔细想想，所谓清醒，不过是知道自己要什么；所谓释然，不过是接受自己得不到什么。就像买衣服，总要试试才知道合不合身，试过了，合适就留下，不合适就放下，没必要纠结为什么这件穿不上。生活里的许多事，都是这样，试过了，努力了，结果如何，坦然接受就好。
巷口的棋摊还在，只是换了些新面孔。有年轻人争得面红耳赤，也有老人笑眯眯地支招。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棋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跳动的音符。这场景，像极了我们的人生，有激烈的角逐，也有平和的观望，清醒和释然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首长长的诗。
或许有一天，我们也会像那些老人一样，坐在树下晒太阳，看年轻人奔波忙碌，笑着说一句“慢慢来”。那时候，大概就真正读懂了人生的诗篇，知道哪些字要用力写，哪些句要轻轻带过，清醒得通透，释然得自在。
日子还长，诗也还在继续写。愿我们都能在清醒里保持热爱，在释然里学会温柔，把这篇诗写得有滋有味，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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