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徐克的《倩女幽魂》,已经像一块烙印,印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张国荣、王祖贤、午马,这个铁三角的组合,仿佛天意注定。故事里,人、鬼、道士,都是孤独的流浪者,因缘际会在破败的寺庙里相逢,既彼此慰藉,又互相映照。张国荣的宁采臣,是天真得近乎莽撞的书生;王祖贤的聂小倩,艳丽又哀怨,像被囚禁的鸟;午马的燕赤霞,是道家式的潇洒人物,明白生死,不过随缘。三人各怀伤痛,却又拼命想在乱世里,找一线真情和自由。

后来一版又一版的翻拍,却越来越走样。余少群的宁采臣,生得不够俊,演得也不够真。他的书生,不是天真,而是愚钝,像个呆小子跌入江湖,毫无重量。陈星旭那一版更糟,初登场胡子拉碴,像个跑堂的伙计,哪里还能让人相信他会让小倩动心。原本宁采臣身上有股清澈的傻劲儿,是“文弱”里生出的执拗,可到了他们手里,成了无聊的木偶。观众不信,人物便不存在。

聂小倩的角色更难。刘亦菲版的受困于广电,不能是鬼,只能改为妖。小倩从“冤魂”变“女妖”,从命运的牺牲者,变成猎妖故事里的女主角,结果空有美貌,失了灵魂。李凯馨那版,更彻底落进了网红脸的俗气,脂粉堆里看不见人物,只剩下一层表皮。小倩本来是“命运不公”的象征,活着被践踏,死后也被奴役,每夜替老妖榨取阳气,这才是残酷的现实映照。可一旦演员无法承受角色的重量,小倩便不复存在,故事自然也崩了。

至于燕赤霞,只有元华还算撑得住。他有过电视剧的磨练,演起来收放自如,既能打得剑气纵横,又能笑得云淡风轻。相比之下,古天乐那一版,演技未必差,却被剧本硬生生拉进了三角恋。三人剪不断理还乱,倒像廉价偶像剧的套路。道士本应超脱,却沦为多余的情敌;鬼本应哀怨,却被包装成妖艳;书生本应执拗,却成了痴傻。到最后,观众心里只剩困惑——这究竟还是《倩女幽魂》,还是哪个流水线的爱情片?

徐克当年之所以能拍出经典,不是因为布景华丽,也不是因为特效惊人,而是因为他看见了“孤独”。那个时代,礼崩乐坏,朝廷腐朽,底层人苦得如鬼。宁采臣的善良,是愚昧也是清白,他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却仍想守住一点良心。聂小倩的哀怨,是千千万万被命运踩碎的女子的身影。燕赤霞的随心,是道家式的解脱,看破不想管,却又终究忍不住出手。三人都是局外人,才会在破庙里相逢。鬼、人、道士,本不可能相爱相惜,但他们彼此依赖,只因为人间太冷。

这才是《倩女幽魂》的根。它不是单纯的爱情故事,而是孤独者的互相取暖。蒲松龄写“聊斋”,本就是对礼教与现实的反抗。那时的人,写史书要被说成讽今,写游记要被说成泄密,写兵法要被说成谋反,写神怪要被说成迷信。无处可说,于是只好写鬼。人世不通,就寄托在鬼魅上。聂小倩不过是压抑社会的缩影:活着没尊严,死后还要做奴隶。宁采臣是理想的傻子,道义在心,可换来的只是一次次被捉弄。燕赤霞是明白人,懂得自由,却也知道自由只能属于少数人。

后来的翻拍,偏偏失去了这种底色。只顾打斗、特效,忘了故事的灵魂。花再多的钱布景,光影再绚烂,没有“孤独”二字,终究成不了《倩女幽魂》。那些导演只看到“鬼”,却没看到“人”,更没看到“人心”。于是观众看完,只觉得热闹,却忘不掉87年的张国荣、王祖贤、午马。不是因为他们美,而是因为他们真。他们让人相信:即便鬼与人不能相爱,也可以在一瞬间彼此慰藉;即便世界不公,也有人愿意傻到守一份情义。

所谓经典,不在于故事有多玄,而在于触到了最赤裸的孤独感。宁采臣的莽撞,是读书人的悲哀;聂小倩的命运,是女子的悲歌;燕赤霞的潇洒,是孤勇者的叹息。鬼也罢,人也罢,到头来都一样,都是命运之网里的囚徒。徐克拍出了这一点,所以《倩女幽魂》才不会老。